摘 要:阿來的作品總是充滿著自然的空靈和西藏的地域色彩。本文試圖從透過阿來小說所描繪的時代背景和人物特點,去把握和領略川西藏族的真實歷史和地域文化特色。
關鍵詞:阿來 小說 西藏文學 藏域文化
阿來是一位難得的“用漢語寫作的藏族作家”。出生在嘉絨藏區的阿來有著不同于別的作家的生活經歷,他像所有的山寨孩子一樣,五六歲就赤著腳在山地草坡上放牛放羊,他說那時候跟每一株樹每一棵草說過話。或許,正是這些親近于大自然的經歷,使阿來對大自然有著深入的感受。所以他的作品總是充滿著自然的空靈并帶有強烈的西藏地域色彩。
一、西藏文學及西藏文化
20世紀80年代以來,馬原、扎西達娃等一批作家,都用了飽滿的熱情將尋根之旅與藏域文化的展現有機地融合,創作出了一批能激發人們的西藏想象的優秀作品。1998年,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阿來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2000年《塵埃落定》榮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這些都使得文學界再度掀起了西藏文學研究的熱潮。
這里所提到的“西藏”并不是指行政區劃,而是一個文化概念,阿來的以嘉絨藏族和阿壩藏族自治州(行政上屬于四川)為描寫對象的作品,馬原、扎西達娃等反映藏族自治區生活的作品都可以劃分到西藏文學的范圍。
其實“西藏”這個名詞與整個藏民族息息相關。阿來也說過:“這個故鄉是我的故鄉。行政上屬于四川,習俗及心理屬于西藏。”[1]“嘉絨,是藏民族大家庭中一個部族的名字。”[2]解放后所建立的西藏藏族自治區只是傳統藏區的一部分,從歷史上看,藏地傳統上分為衛藏、康巴、安多三個地區。風俗習慣、宗教信仰相似的藏民族構成了龐大的藏族大家庭,共同建構起文化意義上的“西藏”。
二、阿來小說中的藏域文化特色
阿來的故鄉阿壩,在藏語中叫做“嘉絨”,意思是靠近漢區山口的農業耕作區。由于距離西藏的政治經濟中心拉薩較遠,加上長期以來對中原文化與統治的認同,盡管這里生活著數十萬藏民,但這一地區在整個西藏處于被忽視的地位。阿來不甘心于故鄉被忽視的現狀,于是用文字把這一地區介紹給世人,使“嘉絨”的歷史文化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所以阿來的小說中有著濃郁的藏域文化色彩。
1、土司制度
土司制度是我國封建王朝對少數民族的一種政治統治方式。所謂“土司”,“土”即指當地土民,“司”系指官吏職位,即封建王朝以分封方式委托少數民族首領、酋長充任地方官吏,對本部落或本地區進行統治[3]
阿來的長篇小說《塵埃落定》就是以麥其土司為中心,講述了土司制度最后幾十年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變化,以及這種制度的衰亡過程。
小說中的麥其土司是四川西北部土司王朝的代表,在文中是這樣敘述的:
……有古老的諺語說:漢族皇帝在早晨的太陽下面,達賴喇嘛在下午的太陽下面。
我們是在中午的太陽下面還在靠東一點的地方。這個位置是有決定意義的。它決定了我們和東邊的漢族皇帝發生更多的聯系,而不是和我們自己的宗教領袖達賴喇嘛。地理因素決定了我們的政治關系。[4]
《塵埃落定》中的土司世界是一個等級森嚴的社會,有一套特殊的以“骨頭”為名的身份制:
骨頭,在我們這里是一個很重要的詞,與其同義的另一個詞叫做根子
根子是一個短促的詞:“尼”
骨頭則是一個驕傲的詞:“轄日”
世界是水,火,風,空。人群的構成乃是骨頭,或者根子。[5]
“骨頭”在這里被賦予了新的含義,它把人分出了高低貴賤,并據此制定出土司世界嚴密的等級制度:
土司。
土司下面是頭人。
頭人管百姓。
然后才是科巴(信差而不是信使),然后是家奴.這之外,還有一類地位可以隨時變化的人。他們是僧侶,手工藝人,巫師,說唱藝人。[6]
在小說中的土司世界里,土司是被中原皇帝冊封的統治者,土司的權力是絕對的,土司們雖然沒有制定書面的法律,但“只要針對人類容易犯下的錯誤訂立一些規矩就可以了。這比那些有經驗的獵人設下的陷阱還要十拿九穩”,而且“規矩是叫人向下而不是叫人向上的”,使大量的自由人變成了土司的奴隸。如索朗澤朗的母親觸犯了有關私生子的律條而使自己與兒子一起成了沒有自由的家奴;銀匠曲扎因為要娶侍女桑吉卓瑪而由一個自由人變成了奴隸。
土司家族有著絕對的權威,可以為所欲為。索郎澤郎和土司的兒子在一起玩耍遭到土司太太毒打,是因為他是奴隸的兒子,和土司兒子的身份不相符;預言了土司制度滅亡,觸犯了土司權威的翁波意西兩次被割掉舌頭;麥其土司看上查查頭人的老婆后,就捏造了一個謀反的罪名殺了查查頭人。
在土司家族看來“家奴是牲口,可以任意買賣和驅使。”為了懲罰那些違反“規矩”的人,土司家養著專門的行刑人,行刑人的刑具室有著各種各樣的刑具。
作者所描寫的土司世界,是一個等級森嚴,充滿了殺戮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權利與欲望交織,統治者想法設法把自由民變成奴隸、把奴隸變成牲口,對百姓進行著蠻橫的統治。這樣一個地區、一個民族的統治者在特別的社會轉型期,沒有對子民的憐愛之心,也沒有審時度勢的精明與氣度,預示著這種制度會必然會消亡。
2、宗教
藏民族自古以來就對宗教懷著深切的敬畏與由衷的信仰, “藏族文化是一種以苯教為基礎, 佛教為指導, 并吸收了漢文化和其他一些民族的文化”[7]
苯教是藏民們在長期與自然的對抗中產生了原始崇拜,形成的具有較系統體系的宗教。佛教在公元七世紀傳入西藏,在發展的過程中與藏族的本土宗教苯教彼此互為影響,形成了具有獨特地域文化特征的藏傳佛教。
作為藏民族中的一員,又從小生長于這樣的文化背景中,阿來對彌漫于自己生存環境中的苯教氛圍和苯教儀式是相當熟悉的。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阿來曾為地方志撰寫過宗教方面的材料,還與宗教史研究人員和地方史專家一起,循著阿旺扎巴大師傳法建寺的路線實地追蹤他的足跡。[8]
阿來將自己對宗教,對生命,對宇宙的反思融入到了小說之中,他筆下的人物總是在信仰與世俗之間徘徊,一方面沉浸于虔誠的宗教情緒中,另一方面在人性的真實中完成了對宗教的消解。呈現給了讀者與眾不同的神秘宗教世界,帶來了特別的審美享受。
在《塵埃落定》中,阿來引入了大量藏族古老的宗教神話傳說、遠古歌謠等,追溯了世界、人類、民族的神秘起源,為小說籠罩了一層神秘的魔幻色彩。
關于世界的起源,小說在開篇提到“轄日”(骨頭)時說:
“世界是水、火、風、空。人群的構成來是骨頭, 或者根子。”[9]
小說這里提到的世界的四種組成成份,顯然是從藏族最原始的宗教苯教教義的五源說(地、水、火、風、空)演變而來。雖然這里相差的一種物質,其實是作者設下的玄機,因為在小說中“地”已經換成了“塵埃”,塵埃給人一種微不足道,漂浮不定的感覺,剛好和小說的主題相吻合,這也是小說題目為《塵埃落定》的原因。
小說在講述麥其家的來歷時也寫到:
……經堂里有畫。那些畫告訴所有的麥其, 我們家是從風與大鵬鳥的巨卵中來的。……最后一下說“哈”的結果是從大鵬鳥產在天邊的巨卵里“哈”出了九個土司。[10]
這種卵生世界,卵生萬物的觀點,也正是苯教關于宇宙起源的基本觀點。苯教認為:“宇宙開始是空,是混沌法的境界,從此生出‘有識’,然后生出‘兩儀’,其一明亮如父,另一兇險為母,然后生冷,生霜,生珠,從霜露中生出如鏡之湖,此湖卷為一卵。從卵中卵出一鳥。其一稱為光亮,另一稱為黑暗,二鳥相交生了三卵;一白一黑一花。從白卵中生出世間神系;從黑卵中生出粗獷黑人,即阿修羅之前身;從花卵中生出一種祈禱……世間神開辟了有人居和無人居的世界”[11]。
藏族相信輪回轉世,相信因果報應的宿命論的宗教觀念,在阿來小說中有著充分的體現。比如在《塵埃落定》中幾乎貫穿始終的復仇情節,就是輪回宿命和因果報應的宗教觀念的體現。再如《空山》中的私生子格拉,一次次地遭受機村人的謠言中傷,甚至被逼迫得離家出走, 雖然他也進行過辯解和抗爭, 但最后還是擺脫不了作為一個私生子, 作為一個下賤人的命運, 最終像一粒塵埃一樣隨風飄散。體現了阿來筆下人物甘于承受苦難的意識和對命運無可抗爭的性格特點,這也是宿命論的一種體現。
3、說唱
和大多數少數民族一樣,藏族是一個善于用歌唱來表達情感的民族,俗話說,藏族人會走路就會跳舞,會說話就會唱歌,歌舞是他們的天賦,也是他們生活的內容。此外,苯教時期和后來的佛教活動中都有為宗教服務且具有文學意義的說唱故事,它們在宗教活動和民間日常生活中廣為流傳。由此形成的“說”、“唱”結合的文本模式在藏族古典文學中有成功的實踐,如《格薩爾王傳》、《勛努達美》、《鄭宛達瓦》等藏族古典文學都采用了“說”與“唱”結合的文體。這種古老的說唱體,即散文體和韻文體的結合,是藏民族習慣的敘事與抒情結合模式,其中唱的部分便是藏民族詩化抒情表達能力的體現,也是歌謠創作和傳唱的深厚基礎。阿來在他的長篇小說中經常引用藏族民間歌謠,并能夠與故事渾然天成,就是源自藏民族千百年來養成的審美天性。
雪山之上的雄獅王,
綠鬃盛時要顯示!
森林中的出山虎,
漂亮的斑紋要顯示!
大海深處的金眼魚,
六鰭豐滿要顯示!
潛于人間的神降子,
機緣已到要顯示![12]
這是藏族偉大史詩《格薩爾王傳》里的一段說唱,阿來就把它寫進了《格薩爾王》中。
在《格薩爾王》中,阿來設置了兩條線索,一條是以史詩《格薩爾王傳》的故事為底本,回溯了傳奇英雄的成長過程與人生經歷;另一條則圍繞說唱藝人晉美展開,他在夢中得到神的授意,離開家鄉,一路傳誦神送給他的故事,同時尋找格薩爾王故事里的神跡。小說巧妙地把說唱這種形式放到了當今語境下,這樣阿來就能隨時闡明自己的見解。
阿來的小說中明顯的民族特色和地域特色,為讀者了解西藏那片神奇又神秘的土地提供了豐富的素材,同時也有助于學者對西藏地域的民俗研究。阿來的作品對民俗文化傳播有著重要的貢獻,在當代文學史上也有著重要的意義。
注釋:
[1] 阿來:《阿來文集#8226;中短篇小說卷——血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372頁。
[2] 阿來:《阿來文集#8226;詩文卷——永遠的嘉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44頁。
[3] 雀丹:《嘉絨藏族史志》,民族出版社,1995年12月版,第82頁。
[4]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第17-18頁。
[5]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第10頁。
[6]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第13頁。
[7] 丹珠昂奔:《佛教與藏族文學》,中央民族學院出版社,1988年7月版。
[8] 阿來:《就這樣日益豐盈》,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第38頁。
[9]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第10頁。
[10] 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第90頁。
[11] 廖東凡:《雪域西藏風情錄》,北京燕山出版社,1997年2月版。
[12] 阿來:《格薩爾王》,重慶出版社,2009年1月版,第126頁。
參考文獻:
[1]阿來:《阿來文集#8226;中短篇小說卷——血脈》,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
[2]阿來:《阿來文集#8226;詩文卷——永遠的嘉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版。
[3]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
[4]阿來:《川藏》,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11月版。
[5]阿來:《空山#8226;機村傳說壹》,人民文學出版社, 2005年5月版。
[6]阿來:《空山#8226;機村傳說貳》,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1月版。
[7]阿來:《空山#8226;三部曲》,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5月版。
[8]阿來:《塵埃落定》,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4月版。
[9]阿來:《格薩爾王》,重慶出版社,2009年1月版
[10]姜安:《藏傳佛教》, 海南出版社,2003年10月版。
作者簡介:何奕霖"(1987-),遼寧省大連市,渤海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當代作家作品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