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世”與“遁世”:中國士階層的價值訴求和生存智慧

摘 要：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人生和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人生分別奠定了入世與遁世的人生理論，各自體現了“士”積極參與社會建構的實用人生理想和“士”與社會保持距離的審美人生理想。中國士階層入世與遁世的人生模式，分別體現了“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的人生價值訴求和生存智慧，儒道互補的人生選擇是調整入世與遁世人生價值沖突的有效手段，整合多元文化精華是升華和超越人生的關鍵所在。

關鍵詞：中國士階層 “入世”與“遁世” 價值訴求 生存智慧

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是人生難解的方程。在無數的人生思考中，中國士階層作為歷史長河中的卓異群體，他們的“入世”心懷和“遁世”取向，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一道亮麗景觀，在人生歷程中不斷思考社會理論和人生價值，表達出個人與社會、個體與群體的思想傾向。

一、“入世” 與“遁世”的人生理論

人生理論是指對人生所作的理論思考，既體現出對人生價值的認識又體現出對生存智慧的理解。人生價值體現在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兩個方面，人生一開始就面臨著“入世”實現社會價值與“遁世”實現自我價值的選擇。中國古代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人生和以莊子為代表的道家人生分別奠定了入世與遁世的人生理論，各自體現了“士”階層積極參與社會建構的實用人生理想和“士”與社會保持距離的審美人生理想。孔子是儒家學派的創始人，也是我國古代最有影響的思想家和教育家。作為思想家，孔子的思想以政治思想為核心，主張推行禮治德政；作為教育家，孔子講學的目的是培養為社會、為國家服務的人才。為了使學生具有從事政治活動的能力，孔子教學生“詩”、“書”、“禮”、“樂”、“易”、“春秋”等六門功課。通曉“六藝”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形成時期，離魯適齊是他為實現政治理想而做的初步嘗試，收徒講學是他傳播政治思想、培養政治人才的實踐活動。孔子以“詩教”為核心的文學觀，強調文學要為政治教化服務，認為文學是以仁義禮樂教化百姓的最好手段。在文藝與道德修養的關系上，他提出了“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的基本原則；在文藝與政治的關系上，他認為：如果不懂得《詩經》，不會靈活地加以運用，就會導致政治外交活動的失敗；對文學的社會作用，他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草木鳥獸之名。”關于文學的內容與形式，《論語·雍也》篇云：“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要求文學作品思想內容與藝術形式的完美統一。孔子以積極參與社會建構作為自己的人生使命，以提出和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作為自己人生價值的體現。孔子積極入世的人生奠定了儒家人生的道路，對中國古代人生產生了難以估量的影響。莊子是道家學派的集大成者。莊子一生鄙薄富貴，拒入仕途，安于貧困而不顯于世。他希望憑著自己的聰明才智，過一種不受別人奴役的自由自在的生活，有一個不受侵犯、絕對自由的環境。他對人世間的明爭暗斗、攻伐殺戮十分痛恨，認為只有復歸自然才能擺脫這一切。所以莊子對“人為”的一切均持否定的態度，而對“天然”的事物則給予了肯定與贊揚，強調“天道自然而為”。這種哲學觀點反映在人生方面，就形成了崇尚天然、反對人為的審美標準。莊子提出悟道必須具有“虛靜”的精神狀態，才能進入“大明”的境界，“呂梁丈夫蹈水”、“庖丁解牛”等寓言故事表明創作主體和客體只有進入“物化”狀態，才能深刻認識物與我的雙重境界；關于語言和思維的關系，莊子認為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綜觀莊子的人生，可以看出：莊子由于對社會現實的極度失望、痛恨，使他對現實采取了毫不留情的否定、批判態度；盡管自己的物質生活十分貧困，但為了追求精神的自由和解放，他安于貧困，決不向現實妥協；莊子人生理論所強調的不是對社會現實的積極參與而是對精神自由的執著追求。由此，莊子成為人生避世者或人生失意時的精神家園，成為我國古代審美人生理論的奠基者。

二、“入世” 與“遁世”的價值訴求

人生價值就是文學家在“入世” 或“遁世”的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人生意義和生命價值。以儒家為代表積極入世的人生和以道家為代表持守心靈的人生，分別體現了“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的人生價值。由于“兼濟天下”和“獨善其身”的矛盾，儒道互補成為調整入世與遁世人生價值沖突的有效手段。儒家人生理論強調個體生命的意義在于對社會的貢獻，體現出“兼濟天下”的生命價值。對受儒家思想影響較大的士階層而言，積極入世是他們一生孜孜追求的目標，即使在失意的時候，也不忘懷政治理想，仍然希望對社會有所貢獻。他們自覺地把個體生命價值的實現與群體社會要求結合起來，希望在當世的時代與社會中體現生命的意義，實現自己的人生社會價值。這在屈原身上有鮮明的體現。屈原的一生是對政治理想不懈追求的悲劇性一生。他的政治理想就是儒家的“仁政”、“美政”；屈原強調“發憤以抒情”，即通過抒情而達到“言志”的目的。“路曼曼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表明屈原終生追求兼濟天下，實現社會價值的決心，他的精神得到了廣泛認同，成為安頓入世士階層士子痛苦心靈的家園，培養了中國士階層主動承擔歷史責任的勇氣。道家人生理論強調個體生命的意義在于自我精神的自由，體現出“獨善其身”的生命價值。對受道家思想影響較大的士階層而言，由于對現實的極度失望，大多采取了不與統治者合作的人生態度。他們張揚主體意識，絕不違心曲志，以此保持自己精神和人格的獨立。他們的文學活動主要是為了實現人生的自我價值。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晉代詩人陶淵明。陶淵明看到了社會的腐朽和危機，只好追求自身道德的完善和人性的復歸。《五柳先生傳》《歸去來兮辭》等作品，都是他遁世人生自我價值實現的真實寫照。

從表面看，儒家的入世與道家的遁世是對立的。儒家認為道家的人生缺乏社會責任感，對社會進步沒有意義；道家認為儒家積極干預社會的人生往往是對“自然之道”更大的破壞，不僅對社會無益，而且對個體有害。實際上就士階層個體而言，人生的入世與遁世是互相補充的。對創作主體而言，當他處于人生的進取階段，人生社會身份的認同意識強烈，積極入世，文學活動以對社會有用為目的，倡導入世的文學觀念；當他處于人生的失意階段，個體精神安慰占主導地位，文學活動以對自我心靈安慰為目的，提倡遁世的文學觀念。“兼濟天下”與“獨善其身”的矛盾，通過入世后的遁世或儒道互補而得以解決。白居易的一生具有代表性。在其前期，積極入世，要“兼濟天下”，倡導“救濟人病，裨補時闋”的詩歌創作理論，認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要求文學創作應“為君、為臣、為物、為事而作，不為文而作”。在這種重視文學的社會功能，強調文學對政治革新起促進作用的思想的指導下，白居易前期的詩作實際上是一種改良社會的工具，是傳達民意、抨擊黑暗現實的武器。但到了后期，他政治失意，消極避世，“知足保和，吟玩性情”，寫了大量的“閑適詩”，表現出淡泊平和、閑逸悠然的情調，其“兼濟天下”的價值明顯減弱，而“獨善其身”的價值則明顯加強，白居易的人生代表了多數入世者被迫遁世的無奈選擇。

三、“入世” 與“遁世”的生存智慧

在中國古代，由于儒家思想占統治地位，因此人生“入世”者占絕大多數，而真正遁世者卻為數不多。不管人生是入世還是遁世都存在著人生的困惑，而超越自我又是十分艱難有時甚至是不可能的。因此，完滿的人生往往成為入世者或遁世者夢寐以求而又難以實現的理想。“入世” 與“遁世”的人生道路，“兼濟天下”與“獨善其身”的人生價值，對文學主體而言往往難以兼得。那么，人生的價值以何種動力得以充分實現？我們認為：吸收多元文化精華，達到多元文化互補是升華和超越人生的關鍵所在。從文化自身的角度看，任何一種文化都有精華和糟粕，吸收精華，剔除糟粕是我們對待所有文化的正確態度。對于文學主體而言，如果能夠整合多元文化，兼收并蓄，就有可能在較大程度上實現人生價值。在這方面，宋代文學及其代表士階層蘇軾為我們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和相對成功的范例。宋代禪宗非常流行，禪宗又主動吸收儒、道兩家的思想，并力求適應中國的傳統倫理觀念，宋代士階層普遍接受了禪學思想。到北宋中葉，三教合一思潮使宋代士階層的人生迥異于前代士階層。首先，宋代士階層對傳統的處世方式進行了文化整合。承擔社會責任、實現社會價值與追求個性自由、實現自我價值不再是互相排斥的兩極，而是有機統一的。前代士階層的入世和遁世兩者不可兼容。宋人則不然。宋代士階層都有參政的熱情，經科舉考試而入仕是多數人的人生道路。入仕之后也大多能勤于政務，勇于言事。然而他們在積極參政的同時，仍能保持比較寧靜的心態，即使功業彪炳者也不例外。所以宋代士階層雖然比唐代士階層承擔了更多更重的社會責任，也受到朝廷更嚴密的控制，但并不缺乏個性自由。其次，宋代士階層采取了新型的生活態度。宋人有很強的傳統觀念和集體意識。宋人認為個人的努力和貢獻是整個傳統或整個階層中的一部分，應當受到理性和道德的制約。宋人的個體意識不像唐人那樣張揚，他們的人生態度更傾向于理智和穩健。事業順利時并不“仰天大笑出門去”，命運坎坷時也很少悲嘆“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

宋代士階層“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生命范式與前代相比更加冷靜和理性，他們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困惑而臻于成熟。王安石拜相之日就惦念著“霜筠雪竹鐘山寺”。蘇軾遠貶海南，食芋飲水，吟詩作文，仍創造出人生最后的輝煌。蘇軾具有儒家積極入世的政治理想，他入仕后有志于改革朝政且勇于直言。盡管多次遭到打擊，仍勤于政事，多做實事。他在逆境之中建立了文學上的不朽功業。以致有人認為被貶謫并不是蘇軾的不幸，逆境是時代對這位文學天才的玉成。究其原因在于蘇軾學識淵博，思想通達，能夠吸收儒、釋、道等多元文化精華，加以合理的整合運用。蘇軾不僅對儒、釋、道等多元文化精華都欣然接受，而且認為它們本來就是相通的。他曾說“莊子蓋助孔子者”，莊子對儒學的態度是“陽擠而陰助之。”又認為“儒釋不謀而同”，“相反而相為用”。這種對多元文化精華的兼收并蓄是蘇軾人生觀的基礎。蘇軾一生仕途坎坷，屢遭貶謫，但他以一種全新的人生態度來對待接踵而至的不幸，把儒家固窮的堅毅精神、老莊輕視有限時空的超越態度以及禪宗以平常心對待一切變故的觀念有機地結合起來，從而做到了蔑視丑惡，消除痛苦的超越。這種執著于人生而又超然物外的文學生命范式蘊含著堅定、樂觀、曠達的精神，因而蘇軾在逆境中仍能保持濃郁的生活情趣和旺盛的創作活力。蘇軾的人生給我們如下啟示：首先，多元文化精華的兼收并蓄使文學主體具有開闊的胸襟面對社會和自我，文化上的多元整合是人生價值充分實現的前提。其次，進退自如、寵辱不驚的人生態度是人生價值充分實現的生命范式。再次，蘇軾對文學的審美態度值得借鑒。蘇軾不給文學賦予太多的社會責任，而把它視為自由的精神家園。用寬廣的審美眼光去擁抱大千世界，去發現美的存在，拓展和守持主體精神自由的空間，是中國士階層的人生狀態，也是中國社會文化和歷史的必然。

參考文獻：

［1］陶淵明.乞食［A］.朱東潤.中國歷代文學作品選：上編［C］.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329.

作者簡介：李御嬌（1972~ ），女，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美學與文化批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