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代表作,《園游會》以視覺化的敘事方式把人物的內心沖突刻畫得細致入微。雖然故事情節簡單到僅涉及人物情緒的跌宕和轉折,但是經由聚焦展現的人物心理世界給閱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個故事就如同一幅幅情緒畫圖銜接而成,而情緒的轉折和視覺的分歧充分表達了人與人之間的心靈隔膜這一曼斯菲爾德式的主題。
關鍵詞:《園游會》 情緒 視覺 聚焦
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短篇小說表現了刻畫人物心理的獨特風格:讀者在閱讀她的作品時,常常感到故事人物的情緒狀態躍然紙上,清晰可見。曼斯菲爾德藝術風格的形成受到了印象派繪畫的影響。凱普蘭(Kaplan)認為曼斯菲爾德從印象派繪畫中獲得了“對視覺刺激的敏感”并且把它運用到自己的短篇小說創作中,她的描寫“具有很強的構圖感”。[1]甘斯特(Gunstern)在她的著作《曼斯菲爾德和文學印象主義》中對曼斯菲爾德的印象主義技巧作了細致的分析,并且指出,“對變幻的和有限的視角(perspective)的運用是曼斯菲爾德小說的獨特之處。”[2]
曼斯菲爾德擅長用精心截取的生活片斷傳遞豐富的感性信息,用串聯起來的一幅幅圖畫來折射人物情緒的起伏,她總是使用第三人稱敘述,但是又“常常像一個角色那樣思考和說話,作者與角色時而混為一體”。[3]因此對其作品而言,perspective這一術語不能解決一個問題,那就是“區分視覺與表現那一視覺的聲音的本體”,即區分“誰來看”和“誰來說”。[4]而熱耐特和巴爾提出的聚焦(focalization)概念可以為分析曼斯菲爾德作品的風格提供新的角度。巴爾指出,任何事件被描述時總是要從一個視覺范圍內描述出來,這個視覺范圍的觀察點就是聚焦者,而被視察的對象就被稱為聚焦對象,聚焦即敘述情境和事件被展示的角度。[5]如果聚焦的主體即寓于一個人物之中,讀者以這一人物的眼睛去觀察,則這個聚焦主體被稱為人物聚焦者或內聚焦者(IF)。與內聚焦者相對應,還存在一個處于素材之外的無名的、非人物的行為者在起到聚焦者的作用,它被稱為外聚焦者(EF)。聚焦是有一系列層次的,有時候外聚焦者會將聚焦讓位與內聚焦者,而內聚焦者的視覺處于外聚焦者無所不包的范圍內,外聚焦者處于第一個層次上,稱之為EF1,內聚焦者處于第二個層次上,稱之為IF2。如果聚焦對象既可以由外聚焦者來聚焦,又可以由內聚焦者來聚焦,則把這種情況稱之為雙重聚焦,用EF1+IF2來表示。
本文從聚焦的角度分析曼斯菲爾德的佳作《園游會》。《園游會》描述了一個多愁善感,富有同情心和正義感的小姑娘勞拉一天之內的情緒變化。故事前半部分描寫勞拉和家人對園游會的期待,然而當勞拉得知一個鄰居剛剛因為馬車失事不幸死亡的時候,她立即勸說母親取消園游會以示對死者的安慰。由于母親的反對,園游會繼續舉行。聚會結束之后勞拉奉母親之命提一籃吃剩的糕點到那個死者家里慰問。在短短的時間內經歷了園游會之歡樂和死亡之陰郁的勞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園游會》的故事缺乏輾轉起伏的情節,而以片段式的情緒刻畫表達了作者對人與人之間心靈隔膜的婉約嘆息。
故事是以第三人稱敘述的,勞拉是內聚焦者。由于聚焦反映的是聚焦者和聚焦對象之間的關系,它主要討論的是誰來觀察而不是誰來敘述的問題,因此以下問題是很重要的:第一,人物聚焦什么?第二,它以什么樣的態度來觀察事物?第三,被觀察的事物是誰的聚焦對象?“聚焦對象也總是會反映出聚焦者自身的特點”。[6]比如用于交代背景的環境敘述,一些特定人物的看法、態度和情感總是被卷入其中的,也就是說,在外聚焦當中包含著內聚焦者。這種雙重聚焦對人物心理狀態的展示和對事故主題的揭示都具有重要意義。在雙重聚焦中,由于內聚焦者不能明顯界定,與之相關聯的觀察者的態度和情感也是被暗示出來的,比如在《園游會》的開頭,作者描寫了天氣和花園里的場景:
那天天氣終究是恰如人意。就算是預先定制,他們也不會有更完美的天氣來開園游會了。溫煦和暖,沒有風,也沒有云,藍天上籠著淡淡的金色的煙靄,象初夏時節有時那樣。天剛黎明,園丁就起來修剪、清理草坪,直到整片草地和種矢菊的深色平坦的玫瑰形花壇都看上去在發光。至于玫瑰,你禁不住會覺得,它們是了解這一點的:在園游會上,只有玫瑰引人注目,只有玫瑰盡人皆知。玫瑰在一夜之間,開放了幾百朵,是的,足有幾百朵。綠色的枝莖給壓得彎了下來,仿佛接受過天使的拜訪。[7]
這段文字總體來說屬于外聚焦敘述;作者并沒有明確指出一個觀察者。在第一句中,“恰如人意”是對天氣狀態的主觀性的評價,明顯地涉及一定人物的態度,而第二句中的“他們”則強調了這種主觀性。“他們”指的正是那些正在籌備園游會的人:勞拉和她的家人,還有那些花園里的工人。第五句中的“看上去”指出存在著一個觀察者。這個觀察者可能是園丁,也可能是謝立頓家所有的人,而最有可能的就是主人公勞拉。第六句中的人稱代詞“你”泛指任何一個人,甚至可以把讀者包括進去。而第七句的句型“是的,足有幾百朵”猶如一個觀察者的論斷,也暗示著一個人物聚焦者。因此,整段文字都是雙重聚焦,其內聚焦者是集體性的,包括所有期待園游會的人。這段文字表達了一個集體的聚焦者的興奮心情——對園游會的盼望和對好天氣的喜悅感,同時它邀請讀者和故事人物一起期待園游會的舉行。這幅“喜”的圖畫也為故事的發展埋下了伏筆,正是這種強烈的盼望暗示了勞拉將要面臨的困境——由于期待很久才等到這樣的好天氣,她的家人沒有人愿意,也不可能因為地位卑微的鄰居而取消園游會。
當聚焦對象同時被兩個或者更多個不同的人物進行聚焦時,雙重聚焦可以用簡練的文字表達更多的信息。如果雙重聚焦把聚焦對象的展示停留在外聚焦(EF1)的層面上,同時把不同的人物聚焦者包含進內聚焦(IF2)的層面,那么就可以揭示不同的人物聚焦者之間的關系。他們可能是一致的,比如在如前所述的場景;也可能是對立的,比如當勞拉和姐姐因為是否要取消園游會而爭執:
“......我們當然不能這么做。沒人指望我們這么做。別太過分了。”
“就在我們大門外死了人,我們還怎么可能舉行宴會呢?”
那的確是過分了。那些小房子擠在一個胡同里,在山坡下面,坡上是謝利頓家的住宅。......他們是那么刺眼,根本沒有權利來做鄰居。他們是些簡陋的漆成巧克力色的小房子。院子里的小塊土地上什么都沒有,除了白菜幫子、病母雞和番茄醬的罐頭殼。它們煙囪里冒出來的煙都一派窮酸相。......那胡同里,住著洗衣婦,還有嫂煙囪的人,還有一個皮匠,還有一個人,他的房前密布小鳥籠。......謝利頓家的孩子小時候是不準去的,因為怕學上粗話,怕傳染上什么疾病。但是他們長大以后,勞拉和勞瑞散步時有時穿過那里。那骯臟貧困的景象真令人厭惡。他們走出來時總是不寒而栗。[8]
正當姐妹兩個為是否要取消園游會而爭論時,作者筆鋒一轉,開始介紹謝利頓一家和離他們住宅不遠的貧民窟居民的關系。這段文字指出貧民窟的破舊房子和住在里面的人被認為不配和謝利頓家做鄰居,那些房子模樣寒磣,顏色難看,那些居民身份卑微,無法和謝利頓家相提并論。
這段文字起交待事故背景的作用,是以一個故事之外的人(外聚焦者)的口吻敘述的;但是因為作者提到勞拉和勞瑞曾經從貧民窟里經過,所以這段文字也可以說是勞拉和勞瑞的見聞,勞拉和勞瑞可以充當內聚焦者的角色。但是他們并非唯一的內聚焦者,而是內聚焦者的一部分。需要注意的是本段文字開頭的一句“那的確是過分了”。勞拉的姐姐顯然會認為勞拉的說法過分了,謝利頓夫婦肯定也會認為勞拉太過分了,因為謝利頓家的孩子們小時候是被禁止到那些破房子去的。在謝利頓夫婦看來,這些窮酸相的人根本不配和他們家作鄰居,更不值得同情。由“這的確是過分了”這句話所帶出來的整段文字必然要解釋為什么勞拉的說法是過分的。因此這段描述不可避免地包含著那些認為勞拉說法過分的人的態度,從這個意義上說謝利頓夫婦也在充當內聚焦者的角色。這里的雙重聚焦可以表示為:

不同的聚焦者對待聚焦對象的態度是不同的:勞拉對貧民窟的印象停留在表層,那里惡劣的生存環境讓人感到厭惡和恐怖。她承認那里的居民是她的鄰居,他們有得到別人尊重和同情的權利,這就是她一再堅持在別人哀傷的時候取消自己家里園游會的原因。作者雖然沒有直接講勞拉父母對貧民窟破房子的觀感,但是,他們的態度暗含在文字里,如同弗魯德尼克所說,是一種“中產階級對貧困的憎惡”。[9] 他們鄙視的不僅是貧民窟的衰敗外觀,更是里面所居住的人,他們絕不會出于憐憫而取消園游會。
這段敘述揭示出單純善良的勞拉陷入情感困境的必然性——在對待窮人的態度上與父母存在沖突。在《園游會》中,勞拉一直充當內聚焦者的角色,此處的文字繼續由勞拉作為聚焦主體,既在保持情節延續性的同時補充介紹了背景,又通過把謝利頓夫婦的視點納入聚焦主體,表達了他們的態度,由此揭示出勞拉所面對的為難境地,為小說結尾處勞拉經歷的情感危機做了鋪墊。雙重聚焦使得簡單的敘述折射出不同人物的心理沖突,構成一幅“憂”的圖畫。視覺主體不再像開篇那樣保持一致,而是出現了明顯的分歧,這就強化了小說的主題——個體的孤獨和隔膜,正如穆瑞(Murray)所言,“曼斯菲爾德小說中的人物很少相互理解。”[10]在故事的結局處,曼斯菲爾德用哀傷的筆觸刻畫了生者(勞拉)與逝者的交流,而這種交流貫穿于勞拉“觀察者”的視角當中,然而在文字表達的可能性當中作者傳遞的是交流的不可能性,這種天真的對溝通的嘗試及其不可能性所帶來的無奈把“悲”的畫面渲染到極致,勞拉的哥哥勞瑞所說的“我明白”其實只是一種并不明白的安慰罷了。
在這篇小說中,我們看到更多的不是“視角”的變換,而是聚焦主題的一致性當中包含的不確定性。曼斯菲爾德不注重敘述人物的行動,而把重點放在展現人物的心理方面,在刻畫人物心理時她的文字具有很強的視覺效果。正是雙重聚焦的運用,使得這種視覺化表現直接和人物心理狀態相關聯,從而傳遞出真實可信的情感,實現了作者揭示人們內心世界的創作目的。
參考文獻:
[1]Kaplan, Sydney. J. Katherine Mansfield and the Origins of Modernist Fiction [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205
[2]Gunstern, Julia van. Katherine Mansfield and Literary Impressionism [M]. Amsterdam; Atlanta, GA: Rodopi, 1990. 184
[3]Stanzel, Franz K. A theory of Narrativ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172
[4]Genette, Gerard. Narrative Discourse. trans. Lewin, J. E. Oxford: Basil Blackwell, 1980. 186
[5]Prince, Gerald. A Dictionary of Narratology [M].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7. 31
[6]米克·巴爾. 《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 [M]. 譚君強 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180
[7][8]曼斯菲爾德. 《曼斯菲爾的短篇小說選》 [M]. 陳良廷等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1,10
[9]Fludernik, Monika. Towards a “Natural” Narratology [M].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6. 181
[10]Murray, Heather. Double Lives: Women in the Stories of Katherine Mansfield [M]. Dunedin, N. Z: University of Otago, 1990.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