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曹植是中國建安時期最負盛名的作家,鐘嶸之《詩品》稱其為“建安之杰”,雖然時代給他創造了一個良好的機遇和條件,但因個人素質的欠缺,造成其政治思想上的追求無法實現,釀成悲劇,也正是由于這些客觀的外在因素造成了曹植的大部分作品都透漏著綿綿的憂思情懷。
關鍵詞:曹植 建安時期 詩文 憂思精神
曹植被稱為建安時期文學成就最高的詩人,鐘嶸在《詩品》中稱他為“建安之杰”,把他的詩列為“上品”。歷來對他以及他的詩的評價很多,日本學者認為“在建安作家群中,中心粲然發光的是曹植”。清成書云:“魏詩至子建始盛,武帝雄才而失之粗,子桓雅秀而失之弱,風雅當家,詩人本色,斷推此君。”建安時期的詩至今留傳下來的有三百首左右,其中曹植的詩占的八十多首,是建安詩人中留下最多作品的一個,可見曹植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之重。
曹植生活在魏晉南北朝這樣一個充滿動亂,殺戮,流徙的時代,“天下喪亂,王室板蕩,生民涂炭。兄弟則五郡分張,父子則三州離散。地鼎沸于曹袁,人豺狼于楚漢。”在思想文化方面,魏晉六朝時期是一個多文化沖突、融合、轉折的時期,儒學、玄學、經學等思想相互碰撞,這是理想的文學藝術發酵成熟的時代[1]。
漢魏晉時期,受到漢樂府民歌“感于哀樂,緣事而發”的傳統以及漢司馬遷《悲士不遇賦》、揚雄的《逐貧賦》、張衡的《骷髏賦》等漢賦中的憂思情懷的影響,文學傳統中的“憂思精神”得到了發展和承揚。劉勰在《文心雕龍·樂府》中說;“魏之三祖……或述酣宴,或傷羈戎,志不出于慆蕩,辭不離哀思。”一方面,社會局勢的動蕩不安,使文人的境遇更加困窘,在擔憂國家命運的同時對自身境況的失意、落魄深感壓抑、躊躇;另一方面,魏晉時期的的思想學術起初以從刑名學說為主,到正始后發展為一老莊哲學為基礎的玄學,文人之士的個體意識在玄學的影響下得到了覺醒,他們開始在文學作品中抒發對自身遭遇的感嘆和對時代、國家社會的擔憂,感傷主義情調得到了彌漫[2]。
文人的人格意識與審美取向往往與時代、自身命運緊密相連。以曹丕即位為界限,曹植前期受到曹操的寵愛,志得意滿,在政治上渴望建功立業,志向遠大。之后一直受到曹丕曹睿的迫害,朋友被害,兄弟被殺,“十一年而三徙都”,自己在流徙遷謫中奔波,郁郁不得志,近乎淪為階下囚,過著“圈養之養物”般的生活。曹植的文化人格與審美觀后面宕蕩著巨大的時代波瀾和個人命運的曲折坎坷,他的雅怨悲哀、慷慨憤懣的憂思精神在詩文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鐘嶸對曹植作品風格的評論是“骨氣奇高,詞采華茂”,其中“骨氣奇高”是針對內容和情調而言的;“詞采華茂”是針對語言風格而言,指辭藻的絢麗豐富。評論界一般的說法,以公元二○○年曹丕登上帝位為界限,認為曹植的作品風格前期表現為“慷慨激昂”“氣勢雄渾”“情感豪邁”;后期遭受重重打擊和迫害,昔日的雄心壯志,渴望建功立業的情感被愁苦、憂悶的憂思情懷所取代,文風變為深沉、哀婉,充滿了憤懣之情,清人吳淇說;“陳思人黃初,以憂思之故,詩思更加沈著[3]。”筆者認為導致曹植悲劇命運的最本質原因是他的悲劇性格,慷慨悲涼的憂思精神貫穿了曹植創作的始終。
曹植幼時天資聰明,十歲時,誦讀了大量的詩論和辭賦著作,“少小好為文章”。建安十五年,曹操帶著曹丕、曹植登上銅雀臺,叫他們各寫一篇《登臺賦》,曹植“援筆立成,可觀”,受到曹操的贊賞。曹植青年時就有遠大的政治抱負,希望在政治上一展身手,早期寫過的一些政論大多寄托著自己的政治理想。他在《白馬篇》里寫到:“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表達了為國捐軀的遠大理想。曹植在《薤露行》中說:“愿得展功勤,輸力于明君。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曹植“以才見異”“每進見問難,應聲而對”,曹操對他很重視,認為他是“兒中最可定大事者”,對他極為寵愛,在政治上給以栽培。這個階段的曹植可謂志得意滿,作品中充滿慷慨激昂的“豪俠之氣”。他的早期詩歌如《公宴》《侍太子坐》等作品,描寫的是友人相會,開懷豪飲的豪放不羈的貴族生活場面[4]。
實際上,這只是他的前期詩文創作的其中一個方面。只要認真細讀,我們就可以發現,即使是在前期生活順暢,躊躇滿志之時,曹植的詩中仍可以找到憂思精神的寄托之處。《箜篌引》這首詩前面寫的是詩人宴饗賓客時,酒席豐盛,氣氛融洽,有絲竹管弦之樂,“秦箏何慷慨,齊瑟和且柔”、“主稱千金壽,賓奉萬年酬”主客同歡的熱鬧場面。然而到了詩的最后八句,詩人樂極生悲,開始感傷,感慨時光流逝“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韶華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詩人深感“盛時不再來,百年忽我遒”,發出了“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的哀思。活著的時候住瓊樓玉宇,死后化為丘土。這里面流露的是對人生光陰流逝,青春不再,生死必然的感傷。今人李澤厚說:“這種對生死存亡的重視、哀傷,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喟嘆,從建安直到晉宋,從中下層直到皇家貴族,在相當一段時間和空間中彌漫開來,成為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近人趙幼文也說道;“篇章音節,不似建安時期之高昂慷慨,而顯得抑郁低沉了。”
又如曹植前期的代表作之一《名都篇》,通過寫一個京洛少年 “斗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左挽因右發,一縱兩禽連。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飛鳶”,之后“歸來宴平樂,美酒斗十千。膾鯉雋胎鰕,炮鱉炙熊蹯”的兩個場面,來諷刺當時一些上層貴族公子身懷絕技但只知道享樂虛度,毫無憂國憂民之心。后面的“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幾句同樣表達的是時光荏苒,白日西沉,青春一去不復返的感慨。少年“云散還城邑,清晨復來還”的醉生夢死,令詩人深感失望。在這首詩里,詩人借諷刺這個京洛少年來表達珍惜時光,關心國家安危的一種情懷。他在《自試表》里表達了“將有補益群生,尊主惠民,使功存于竹帛,名光于后嗣”政治愿望。再如《送應氏二首》其一,寫的是漢末大動亂之后洛陽城的一片慘敗面貌。寫出了戰爭給人們帶來的巨大創傷和痛苦,表達了詩人對戰爭的痛苦,對窮苦人們的同情,以及詩人內心“念我平常居,氣結不能言”的憤懣、悲痛之情。
可見,曹植在前期作品中除了表達對建功立業的渴望和執著之外,也在詩作中寄托了對時光流逝、人生易老的人生自然之道的感慨或者是表達關心國家命運,同情百姓的憂思精神。
到了后期,曹植在曹丕曹睿父子的猜忌迫害之下,過著“郁郁不得志”的生活。曹操在公元219年殺死了曹植的“羽翼”楊修,次年曹丕即位后,又殺死了曹植的兩位好友丁儀、丁翼兩兄弟。之后又不斷變更他的封地,對他進行“軟禁”,不許他過問政事,不許他與其他的蕃王來往。任城王曹彪無故暴死后,曹植更是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常自恨抱利器而無所施”,最終“悵然絕望”,憂憤而死。這個階段的詩作大多帶上了沉郁悲涼的情調。
在著名的《七步詩》中,這首詩短小精煉,言簡意賅,以生動的形象,恰切的比喻對骨肉相殘,絕情絕義的現象進行了深刻的訥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有力地鞭斥了迫害同胞手足的曹丕,揭露了曹丕為奪地位,不顧手足之情,血腥迫害同胞的殘忍無道,表達了詩人內心的苦悶、憤恨。基于政治原因,曹植無法正面地表達對曹丕父子的不滿也怨恨,只能采用、寓言、比喻等委婉含蓄的手法來發泄對自身不行遭遇的悲哀[5]。《野田黃雀行》就是其中的一個代表作,這首詩寫在曹植的朋友丁儀、丁翼兩兄弟被害之后。通過對黃雀投羅網,少年救雀的描寫,抒發朋友被殺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以“少年”自喻,隱晦曲折地表達內心的怨恨,劉勰對此評論道:“陳思之《黃雀》,公干之《青松》,格剛才勁,而并長于諷喻。”而《贈白馬王彪》則通過曹彰被害,自己與曹彪被迫分開的事,反應詩人后期生活的遭遇,表達對曹丕迫害同胞的極度悲憤之前。如“玄黃猶能進,我思郁以紆”“秋風發微涼,寒蟬鳴我側”“感物傷我懷,撫心常太息”“收淚即長路,援筆從此辭”,詩人心中的憂傷,憤怒溢于言表。
拋開曹植前后兩個階段的創作風格來論,從題材上來說,曹植的詩有寫政治理想的,有些戰亂的,有寫婦女題材的。其中,憂思精神在他的婦女題材中有典型的體現。曹植說過一句:“慷慨有悲心,興文自成篇。”魏晉南北朝時期,曾出現一批描寫婦女,揭示婦女悲慘命運的詩篇。據統計,曹植的詩文中,辭賦、完整或殘缺的散文共四十多篇,其中婦女題材的就占了四分之一。曹植自身“生乎亂,長乎君”,對建安時期戰爭給人們帶去的痛苦深有體會,他把創作的焦點定在女子身上,從戰場的廝殺轉向寂寞的閨房。其中《美女篇》是其婦女描寫的最佳代表作,這首詩寫出了怨女的悲哀,“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女子容貌美麗,卻待字閨中,難以找到如意郎君,篇尾的“長嘆”聽來又是何等悲哀。
總之,憂思精神貫穿于曹植詩歌創作的始終,無論是前期“詩灑流連”是貴族生活還是后來近乎被“軟禁”“圈養”的悲劇性生活。魏晉建安時期特定的時代背景,他的“侍寵傲誕”“狂放不羈”“不自雕勵”的性格,以及一腔關懷貧苦大眾的熱情,為他的詩文中的“憂思精神”的流露提供了客觀現實條件。或許正是因為曹植的抑郁低沉、悲苦憤恨,使他的詩賦深入人心,并使讀者與作者產生了共鳴,因此有了“建安之杰”的盛名。
注釋:
[1]袁行霈:《中國古代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第55頁
[2]錢志熙:《魏晉詩歌藝術原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9,第69頁
[3]傅剛:《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論》[M],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第82頁
[4]李景華:《建安文學述評》[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第45頁
[5]徐復觀:《魏晉南北朝文學概論》[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6,第98頁
參考文獻:
[1]袁行霈:《中國古代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2]錢志熙:《魏晉詩歌藝術原論》[M],北京,中華書局,2009
[3]傅剛:《魏晉南北朝詩歌史論》[M],長春,吉林教育出版社,1995
[4]李景華:《建安文學述評》[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5]徐復觀:《魏晉南北朝文學概論》[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6
[6]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M],北京,中華書局,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