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三言二拍”和“好色物”在內容和主題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也有根本的不同,本文將通過敘事模式、精神境界、藝術形式的對比,對其文學上的表現差異進行闡述。
關鍵詞:文學表現差異 敘事模式 精神境界 藝術形式
在日本文學史上,井原西鶴(1642-1693)稱得上是一位獨步古今的經典作家。他的小說:《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構成了他的“好色物”系列。作品表現了日本近世町人(市民——商人)階層的真實生活,如:町人的性情,町人的倫理精神,町人的婚戀意識,町人的歷史命運等。他的文學創作具有獨特的風格與個性,開創了日本文學史上“浮世草子”創作的新時代。
“三言二拍”是指明代五本著名傳奇短篇小說集及擬話本集的合稱。“三言”即《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的合稱。作者為明代的馮夢龍。“二拍”則是《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的合稱。作者為凌濛初。
“三言二拍”與“好色物”在內容和主題上有許多相似之處,也有根本不同,在文學表現形式和語言風格上也是有明顯差異的,總體上表現為加工與原創、圓熟與生鮮之別。以下文字將就其文學表現上的差異性進行闡述。
一、敘事模式的差別。
“三言二拍”是由明代文學家馮夢龍、凌濛初在民間創作的基礎上輯錄加工而成,也有純屬個人創作的篇目,總體風格趨向一致,但各卷各篇之間因原作者不同,主題、藝術和境界上差別較大,既有《賣油郎獨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這樣的經典水平的精品,也有一些表現低俗沒落情調的淺陋之作。同時也由于原作者不同,并且常常跨越不同時代,合并到一起,就展示出廣闊浩瀚的歷史生活畫卷,空間、時間、題材與主題的跨度極大,作品以城市市民生活為主,又不限于此,而延伸到廣大的歷史深處和邊緣,是在歷史社會生活的總體敘事中來把握市民——商人的婚戀生活的。
“好色物”則明顯不同。町人階層在十七世紀初在法律上被確認,元祿時期正是其勃勃向上的時代,不僅掌握了當時的經濟和商業命脈,而且也成為文化創造的主體力量,町人生活方式、町人意識極大地震撼和影響著社會其他階層,町人已成為城市社會生活的中心和實際的主角。出身于長崎町人的著名學者西川如見曾言:“自古町人位于百姓(農民)之下,然而不知何時自天下變成通用金銀之世以來,天下金銀財寶盡歸町人所握,于是時常出現于貴人面前,其品級似乎不知不覺已越至百姓之上。近百年來,天下成和平靜謐時代,是故,儒者、醫生、歌道家、茶道風流等藝術家,大多出于町人之中。水在萬物之下而滋潤養育萬物,町人位于四民之下,而作用于上五等人倫。生逢此世、生于此品,實乃此生之大幸也”[1]。町人不僅成為文化創造者和生活的主角,而且對此充滿了自豪感。與西川如見同時代并同樣是町人出身的西鶴顯然對此感同身受,因此他的創作是以町人為主角,以町人生活為主體,以町人性愛婚戀行為中心完成的。“町人物”和“好色物”不僅全面表現町人階層的經營和婚戀生活,而且大膽直陳他們的欲求、主張、思想情感,不論是作家西鶴,還是作品中的人物,都有町人的自覺意識和表現自我的自覺性與內在超越性。在町人主體的邊緣和延伸部分,才涉及到其他人物和社會生活。這樣“三言二拍”和“好色物”就形成了路向相反的敘事模式:
“三言二拍”:廣闊社會歷史背景→城市市民生活→市民、商人婚戀生活;
“好色物”:町人性愛婚戀生活→町人總體生活敘事→社會歷史敘事。
二、藝術形式上的圓熟與生澀之別
“三言二拍”的產生,有一個從口頭文學(“說話”)到書面文學創作的飛躍,馮夢龍和凌濛初都是明末的文學大家,都十分愛好俗文學,二人雖然都是士子出身,但很晚才步入仕途,而他們為官之前的大半生時間是伴隨文字生涯度過的,他們有時間、也確實花費了大量精力用于民間口頭文字和通俗話本小說的搜集、整理、再創作。明代是小說全面繁榮、大量產生的時代,在“三言二拍”之前,有《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和《金瓶梅》的成功創作;馮、凌二人是在這些高水平的小說藝術之上整理加工和創作出“三言二拍”的。在成書之前,大部分故事已在民間流傳幾十年至數百年,經過歷代民間文人的反復加工,已具備了相當的藝術水準。因此,“三言二拍”形式完整、結構精巧;語言文白相間,洗煉暢達,通俗可感;人物形象鮮活生動,呼之欲出,不僅是擬話本小說的最高水平的代表,其中一些作品如《杜十娘》、《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等被稱為“明代最偉大的作品”[2],并成為世界文學史上的精品。但是,藝術上的圓熟又容易老熟,走向模式化,進而變得僵化起來。“三言二拍”中大多作品受話本小說、口頭文學的傳承影響,格式一樣,開頭結尾全是一個模子,內中又充滿了千篇一律的套話、俗話,獨創的成分少,例如對書生、青樓女子以及富家小姐的裝束與容貌的描寫,對男女交往和性愛行為的描寫,缺乏文學新意,重復疊累。
馮夢龍、凌濛初畢竟是仕宦中人,他們的人生道路符合中國封建時代文人士大夫的生活模式。“三言二拍”也是應書商的熱情相邀整理出版的,雖然藝術上圓熟練達,但受傳統的“文以載道”文學思想束縛,相對來講缺乏文學創作的自覺性。而井原西鶴則是新興的町人階級的代言人的形象,他的生活與官場無關,曾是一位狂熱的富有創見的俳諧詩人,并一度出家為僧,他的小說大有為町人正名和樹立形象的味道,是一種自覺的個人創作(他的若干作品以當時的實事為藍本寫成,但并未有文本的參照,不影響獨創性),從志怪傳奇的“假名草子”到以町人生活為主的寫實的“浮世草子”,從內容到形式到風格都是一種創新。而且作品在藝術創作上也是很特點的,西鶴對社會世態觀察細致入微,描寫細膩,沒有矯揉造作,絕無突兀之感,人物性格則躍然紙上,有情有色卻無穢行丑語和齷齪的描述,是對那一時代町人日常生活的再現。不過,注重創新,藝術水平上就不可能一步到位,“浮世草子”雖然在藝術上取得多方面的成就,但其粗陋草率之處也是明顯的,如結構、形式上比較散漫,故事的跳躍性極大,許多地方缺乏必要的轉合呼應,一些情節有斷裂且無法銜接之嫌,它是創造的,新鮮的,但有些地方生澀不暢,粗陋之處是顯而易見的。這可能是“老熟”與“年輕”之別,也映現出中日民族和文明類型的類似的差別吧。
三、精神境界上的根本差異。
西鶴的“浮世草子”圍繞“生存與經營”、“性愛與婚戀”展開敘事,就是在物質生產、經濟生活(為生存的)和情感、精神生活(為存在的)兩個不同層次上結構作品的。世之介、源五兵衛都有一種超越本份的沖力,前者追求“粹”的境界,后者體驗過純粹精神層面(雖然是虛幻的)的情感生活,這些都是超脫“生存性”和自然生命的標志。這種精神境界的存在構成了人本主義色彩和人性解放、生命超越的意味,這是近代性質的存在意義的追求。
“三言二拍”卻較為缺乏存在意義上的精神層面的東西。“三言二拍”執著于世俗生活的描述,絕大部分故事的敘事圍繞日常生活展開,婚喪嫁娶,柴火油鹽,親朋故舊,鄰里往來,生活情趣濃郁,但所有的敘事都基本止于、限于自然狀態的日常生活,不存在純粹情感層面、精神層面的敘事。所體現的文化、意識、道德觀念,也是傳統的居多,能夠突破傳統倫理觀念和生活規模的意識僅僅是稍稍“冒頭”就又回復常態了。比如,最富于藝術感染力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故事結尾杜十娘自盡前怒斥李甲和孫富的一段文字,固然痛快酣暢,十分解氣,但也有“就事說事”的味道,說到底也不過是對封建時代男性對女性“始亂終棄”之不公的譴責和斥罵而已,這里有憤怒,有抗爭,但更多的恐怕是絕望與無奈。杜十娘以一死來報復李甲和孫富,恰恰使有可能出現的提升一步的精神宿求和精神境界就此終結了。相反,我們對比一下“好色物”中女性對性愛和婚戀幸福追求的主動與大膽,對比一下“一代女”“我要男人!”的狂呼,對比一下“瀉忿會”上諸女流對男性權威的嘲罵和象征性巔覆(折磨偶人),對比一下《暗投長歌扇》中貴族小姐面對必死的結局而選擇生的決斷與勇氣,是足可以見出兩種作品在精神境界上的差別的。
以上僅就“三言二拍”和“好色物”在文學上的表現形式陳述了一己之見。當然,二者的可比性絕不僅僅局限于此,這將留待以后的課題來做了。
參考文獻:
[1]《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井原西鶴著,章浩明等譯,九州出版社2001年出版。
[2]《好色一代女》,劉丕坤等譯,譯林出版社1994年出版
[3]《近松門左衛門 井原西鶴選集》,錢稻蓀譯,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出版.
[4]《喻世名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馮夢龍編撰,遼寧古籍出版社1995年出版。
[5]《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凌濛初著,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出版。
[6]『浮世草子』的婚戀世界,王若茜 齊秀麗著,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版。
作者簡介:齊秀麗,女,長春中醫藥大學日語系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日本語言文學;王雨,男,長春理工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外國文學和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