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形象淺析

摘 要：史書中多關于“金人”的記載，常被認為是佛像，引發許多關于佛教初傳中國時間及相問題的討論。正史中所提到的“金人”不單指佛像，或是指宮廷的裝飾物，或是代表民族宗教信仰之天神偶像，或是指其它。

關鍵詞：正史 “ 金人” 佛像 宗教信仰

在佛教中，“金人”通常用來指佛像，史書中亦多關于佛像金人的記載，以致正史中出現的“金人”常被認為是佛像，引發許多關于佛教初傳中國時間及其它問題的討論。本論文簡略分析正史中出現的幾個比較有代表性、且有爭議的關于“金人”的記載，分析其中的文化內涵。

一、秦始皇所鑄“金人”

正史中最早、最可靠的關于“金人”的記載可追溯至《史記·秦始皇本紀》，始皇帝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有人據此認為這是佛教初傳中國的證據，我們通過簡要分析，對該論題做出一定判斷。

《漢書·五行志》：“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有大人長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見于臨洮，故銷兵器，鑄而象之。”《史記》：“《三輔舊事》云：‘聚天下兵器，鑄銅人十二，各重二十四萬斤。漢世在長樂宮門。’《魏志·董卓傳》：‘錐破銅人十及鐘鐻，以鑄小錢。’《關中記》云：‘董卓壞銅人，余二枚，徙清門里。魏明帝欲將詣洛，載到霸城，重不可致。后石季龍徙之鄴，苻堅又徙入長安而銷之。’”

根據上面的材料，我們認為秦始皇所鑄“金人”與佛像有比較大的區別：首先，就目的性來說，鑄佛像是用來表現宗教信仰的；秦始皇鑄“金人”是出于政治的需要，銷熔兵器，“以弱黔首”，實現對人民的統治。其次，就形體而言，佛像，尤其是惟如來像的大小有確定的標準，約為我們的三倍弱之高—一丈六尺（坐姿六尺）；秦始皇鑄的“金人”長有五丈，遠高于一般佛像造像。再次，就其功用來說，佛像是用來燒香禮拜的，而秦始皇所鑄“金人”則“在長樂宮門” 被當做守衛宮殿的衛士，是宮殿的裝飾物。而且，就現存文獻來看，除這條材料外，無其它證據可以證明秦始皇奉佛，更不必談鑄造作為信仰崇拜的佛像了。在材料如此單薄的情況下，武斷的判定佛教初傳時間，不足取信。

既非佛像，那這“十二金人”究竟是什么呢？學者們一般認為他們是后世所謂 “翁仲”，宮殿的裝飾物。李修平先生在《李零：<入山與出塞>》一文中，提出過種說法。東漢張衡的《西京賦》寫道：“高門有閌，列坐金狄。” ，在其它些材料中一般也認為他們是獨立的、具有裝飾性的銅像。而張振新在《關于鐘虡銅人的探討》一文中則提出他們是和“鐘鐻”一體的“人形的鐘架立柱” 1，觀點獨到，考證詳實，具有一定參考價值。

二、霍去病所得匈奴“祭天金人”

正史中另一個比較早的關于“金人”的記載是《史記·匈奴列傳》，元狩二年“漢使驃騎將軍去病將萬騎出隴西，過焉支山千余里，擊匈奴，得胡首虜萬八千余級，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 關于這則材料所提到的“祭天金人”是否是佛像的討論古已有之，現代學者對此則材料也有一些比較成熟的看法。

《史記索隱》引韋昭語：“作金人以為祭天主。”引崔浩語：“胡祭以金人為主，今浮圖金人是也。”張守節在《史記正義》中則提出：“金人即今佛像，是其遺法，立以為祭天主也。”《魏書·釋老志》認為這是佛教在中國流傳之肇始。

現代學者則多對此是佛像、為佛教初傳的說法持質疑或否定態。蔣維喬先生提出：“《魏書》所載，可稱實錄。武帝遣張騫使月氏，說夾擊匈奴，雖不成；然騫知月氏之南有身毒國，觀其后謀由蜀赴身毒國赴滇越事可知。其所載景憲事亦足據，蓋此時佛教，當已盛行月氏也。但武帝降昆邪王得佛像事，尚須考證。當是時，佛教雖已盛行印度北方，然昆邪王地領高昌（即今之甘肅），據印度遠甚。佛教勢力，似尚未能及此。（或謂此非佛教，系西域所行之他教。）”2陳序經認為 ：“霍去病獲得休屠王祭天金人，是在公元前第2世紀末，印度的佛像雕刻與佛像的采用遲于這個時代，所以這個不可能是佛像。假如是佛像的話，那就應該叫祭佛金人或是浮圖金人。我們認為這個祭天金人，只是匈奴休屠王用以為祭天的偶像，與佛教沒什么關系。” 3

我們認為霍去病所得“祭天金人”是匈奴人用以祭天的“祭天主”，即祭天的偶像。除學者們提出的上述理由，再舉幾則例子，證明之。《漢書·金日磾傳》：金日磾乃匈奴休屠王太子，后入漢室為人質，受到重用，漢武帝“以休屠作金人以為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金日磾的母親去世后，漢武帝“詔畫圖于甘泉宮，署曰休屠王閼氏”，日磾見畫常拜郷之涕泣，然后乃去。”史書記載甘泉宮原系休屠王祭天處，漢武帝亦將霍去病所得“祭天金人”置于此。可以推測甘泉宮所在地對于匈奴族應有非同一般的意義，“祭天金人”與祭祀祖先的圖畫都在此，二者地位相當。匈奴是北方游牧民族，在極其嚴酷的自然條件下生存，他們對天地自然及祖先極為崇拜，認為這是種族延綿不息的根本所在。所以，鑄金人祭天、畫圖祭祀祖先是他們民族的自發的宗教意識的表現，而非對外其它來宗教的信仰。

三、漢明帝所夢“金人”

關于“金人”及佛教初傳的傳說，比較有代表性的還有“漢明帝感夢求法”。之。袁宏《后漢紀》：“初，帝夢見金人長大，項有日月光，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其形長大。’乃問其道術。遂于中國而圖其形像。”范曄繼承了這一觀點，在《后漢書·西域傳》中提到：“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項有光明，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長丈六尺而黃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于中國圖畫形像焉。”

學者們對這則材料有各自的看法。日本學者鐮田茂雄在《中國佛教史》中說：“此項說詞之成立，與明帝時代相隔約在二百年后的晉朝初期所撰記。其時佛教勢力已漸次增強，在與中國固有的道教相對抗上，無惡意中便把佛教傳播追溯到古代，為了建立權威，才有這番偽托的說詞。” 4呂瀓先生的《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則稱：明帝求法之事，純屬后人虛構，“但從這一傳說中，我們可以推想首先傳來中國的不是佛經而是佛像，所謂‘金人’指的就是佛像。傳說去西域月氏求法，也有關佛像，這與歷史事實相吻合。” 5這里所提到的“金人”與先前兩例中的“金人”形象有很大不同，具有非常明顯的佛像造像的特點。佛三十二相之“金色相”的身體特征表現為“皮膚呈金色”，丈光相”則表現為“無時無刻，佛都從身體中放出一丈的光芒，此即所謂的常光，又稱圓光；佛像是借圓形的光背加以圖像化。所以，我們認為不論該傳說真實與否，這則材料是正史中關于佛像的最早記載。

四、拓跋鮮卑立后所鋳“金人”

正史中關于“金人”的記載比較特殊的還有《魏書·皇后列傳》所提到的：“又魏故事，將立后必令手鑄金人，以成者為吉，不成則不得立也。” 14后人對這是佛教傳入中國后對鮮卑族立后制度影響的具體表現，還是其本民族固有的傳統習俗有所爭論。

北朝尤其是北魏時期，佛教在北方地區得到空前的發展，佛像在民間和宮廷內出現是非常普遍的。但 “手鑄金人的習俗，并非北魏宮廷內獨有。作為一種窺測天意向背的途徑和手段，在十六國、北朝時期的其它少數民族中，也存在這種情形。” 6《資治通鑒》：“魏主嗣以后禮納之，鑄金人不成”這條作注時寫到“魏立嗣、立后，皆鑄金人以卜之。”據此可知，此“金人”乃占卜工具，而非供養之佛像。

鮮卑族象匈奴族一樣，都是北方游牧民族，在極其嚴酷的自然條件下生存，對天地自然非常崇拜，其宗教信仰也表現出這種原始的狀態。鑄金人立后即是這種宗教信仰的表現形式之一，表示要順應天意。這里所提到的“金人”亦是鮮卑族崇拜的天神偶像。

五、結論

通過對上述四則例子的分析，我們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正史中所提到的“金人”不單指佛像，或是指宮廷的裝飾物，或是代表民族宗教信仰之天神偶像，或是指其它。而出現 將“金人”看成是佛像，并引發關于佛教初傳時間等問題的爭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一概而論。有的是因為對相關歷史知識欠缺而造成的誤讀、誤解；有的則是因為在特殊的歷史時期，佛道競爭而故意牽強附會，企圖借“金人”來證明佛教初傳時間……無論是有意還是無心，都能直接或間接反映出佛教在中國廣泛的影響力。

參考文獻：

[1]張振新：《關于鐘虡銅人的探討》，《中國歷史文物》，1980年00期，第36頁。

[2]蔣維喬：《中國佛教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4年版，第4頁。

[3]陳序經：《匈奴史稿》，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89頁。

[4]鐮田茂雄：《中國佛教史》，新文豐出版公司，中華民國七十一年十月初版，第7頁。

[5]呂瀓：《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0頁。

[6]邵麗坤、李薇：《拓跋鮮卑的鋳金人立后制度略探》，《東北史地》，2008年第6期，第56頁。

作者簡介：齊艷艷，女，1987年7月生，漢族，山東東營人。現為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09級中國古典文獻學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俗文化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