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實主義這一遠源流長的文藝思潮在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的興盛時期之后,受到各種新興的文學寫作觀念的沖擊,幾經磨難。然而,現實主義文學以其強大的包容性和對現實生活的人文關懷,在當今后西方后現代主義時期,仍顯示出勃勃生機。本文將以美國華裔作家趙健秀的作品《甘加丁之路》為例,來探究在后現代語境下的現實主義的現狀及其發展。
關鍵詞:現實主義 后現代語境 包容性 人文關懷 《甘加丁之路》
一、現實主義的發展歷程
現實主義這一遠源流長的文藝思潮,早在18世紀英國就已經處于萌芽時期。現實主義文學創作立足于現實生活,強調內容的真實性與客觀性,力求通過作品中的 典型環境中 的典型人物,來反映作者對于現實生活的關注和對理想正義的追求。英國文學史上早期重要的小說家丹尼爾,笛福(1660—1731)和塞繆爾,理查遜(1689—1761),都在其小說的序言中,對小說的真實性問題及其道德教益作用做了大量論述,而其作品也廣受歡迎。到了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時期,現實主義文學創作達到了一個高潮。期間涌現出一大批偉大 的現實主義作家,如英國的狄更斯,法國的巴爾扎克,俄國的托爾斯泰等。他們的作品主要是通過人和社會的悲劇性沖突來展示人物的性格,處境和命運,并以此來揭示社會對人的摧殘壓迫,表達作者對社會不公正現象的批判。而二十世紀是西方文學思潮迭起,流派紛呈的時期。表現主義,象征主義等現代派意識流小說展示在讀者面前的更多的是人物的內心生活,而人物的社會生活卻是混亂,混雜的片斷。讀者必須調動自己的想象力,才能獲得人物社會生活相對清晰的畫面。然而,這種現代派小說并沒有與現實主義割裂開來,它只是著重通過人的內在心理世界來反映外在的現實世界。在這一方面,匈牙利著名的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盧卡契對此進行了很好的闡釋,他并沒有把現實主義理解為排除任何主觀因素的對現實世界的純客觀描述,即把“反映社會現實的文學視為一面靜止的鏡子,而是肯定了主觀認識的重要性,強調客觀性和主觀性的統一、外在世界與內心世界的統一”。⑴但是,隨著后現代文藝思潮的興起,一些極端的后現代派作家及其作品還是給現實主義文學帶來了很大的沖擊,其作品中充斥著懷疑主義和虛無主義,所有內容和所有形式都解體了,因而達不到對現實整體的真實反映。
二、后現代文藝思潮的沖擊
后現代文藝思潮興起于19世紀50年代至60 年代。這股潮流,一開始表現為戰后美國小說與詩歌的實驗創作。后現代小說有種種別名,如超小說(surfiction),反小說(antifiction)原小說(metafiction)等。這 些別名的前綴sur.anti.meta都有“超越”的含義,所以,“超越”是后現代主義小說的本性。從其源頭上講,后現代是一場針對現代主義的超越和反叛。⑵兩次世界大戰使人們看到了世界的荒誕性,但后現代主義小說在揭示這種荒誕性時,不象現代派小說那樣多用悲苦,凄慘的筆調,而是采用鬧劇的方式。他們的寫作方式意在說明世界本身就荒誕。在寫作技巧上,后現代主義小說繼承了現代派小說的創作方法,意識流,多種敘述角度,戲仿,拼貼等都可以在后現代主義小說中見到。但后現代小說在上述寫作技巧運用程度上大大地超越了現代派小說,即比現代主義更為激進,其意圖在于強調斷裂,竭力反思。因后現代并非一起孤立的文學現象,它與60年代民權運動,女權運動以及二戰后美國青年的反文化運動相呼應,他們以文化反叛來抗爭現實資本主義社會,所以,雖然有很多后現代作品熱衷于新奇的寫作技巧, 刻意追求 “日日新,篇篇怪” ⑵,其中也有大量作品借助后現代寫作技巧,力圖反映現實社會的荒誕與不公. 后現代作品以其情節的荒誕性和語言的游戲性,旨在消解權威,取消經典,顛覆中心。它徹底摧毀了作者的意圖和對文本的封閉單一的解釋,使得所有文本都一律平等。而有著“亞裔美國文學土匪”之稱的趙健秀,在他的作品《甘加丁之路》中,充分利用了后現代主義小說的互文性,戲仿技巧,來抨擊白人種族主義強加給華裔美國人帶有種族主義偏見和歧視的刻板印象以及華裔群體中的自我東方化的現象,以此來維護華裔的尊嚴與權益。因此本文將結合其極具后現代色彩的小說來來探究在后現代語境下的現實主義的現狀及其發展。
三、后現代語境下的現實主義
在后現代的語境下,現實主義并沒有被排斥到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里,而是以其強大的包容性和對現實生活的人文關懷,在當今后西方現代主義時期,顯示出勃勃生機。因寫作背景和時代審美的需要,現實主義作品加入了魔幻和荒誕,以使其更具神秘感和反諷性。如在趙健秀的小說《甘加丁之路》中,作品有四部分組成:創世,世間,地府,和家園。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出它與中國神話“盤古開天”和“女媧造人”這兩個故事的互文關系?!氨P古開天”和“女媧造人”這兩個故事是關于中華民族人類世界起源的神話傳說,所以它具有濃厚的民族色彩。而在《甘加丁之路》中,作者把這一神話移植到華裔美國人的世界,借此來反映華裔在美國白人至上的種族歧視的社會里的艱難創業歷程。正如趙健秀在其書“作者手記”中所說:“在天地,巨人盤古和人類之母女媧創造出來的這個世界中,每一個英雄都是一個孤兒,一個落地秀才,一個綠林好漢,一個被社會遺棄的人,一個流放者,他們跋涉在充滿危險,無知,欺騙和啟蒙的生命之路上”。⑶所以,互文性不只是一個純文字的游戲,任何作品的構成,不只是一些概念,意想的簡單重復借用,還有典故,題材,人物等。這些更多地來自歷史和現實生活。而互文性的最終指向是文化,作品是文化的積淀。
在西方霸權話語的影響下,美國主流社會對于華裔帶有種族歧視的刻板印象,書中提到的陳查理就是其中的代表,他缺乏男子氣概,在白人面前總是唯唯諾諾,講不標準的英語,為了取得滑稽效果而捏造孔子的話。陳查理是白人導演想象出來的白化了的“模范”黃種人,他代表被白人主流社會接受的華裔刻板印象。在美國主流社會的想象中,華裔世界應該是陳查理式的。為了顛覆這一西方霸權話語,趙借用“盤古開天”和“女媧造人”的中國神話對西方的想象中的理想華裔世界進行戲仿。在書中第一部分“創世”中,關龍曼在一團團大麻煙霧中,“思想好象漂浮在從電視中跑出來的鬼影中”,他聽到美國的電視上斯潘塞,特雷西在說:“當最后一位陳查理咽下最后一口氣時,他的呼吸將會變成華裔美國上空的風和云,他的聲音將會化成雷聲。陳查理的左眼將會變成華裔美國的太陽,他的右眼將會變成月亮……陳查理的每一根頭發,每一根睫毛,每一根胡須都將在好萊塢的上空化作閃亮的群星,頌揚著他的名字?!雹乾F實主義強調在敘述過程中作家感情的介入,因為任何作家都屬于一定的時代和一定的階級,作者對“盤古開天”和女媧造人“神話的互文性改寫,旨在以這種隱喻的方式揭示美國主流社會對華裔世界刻板印象的荒誕性。而面對美國好萊塢電影對華裔帶有種族歧視的刻板印象的描述與大肆宣傳,小說主人公尤里西斯,關經常在自己的想象中構思“我的電影”,構建華裔的英雄形象,以此來顛覆美國霸權話語。這其中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
現實主義作品不同于單純的后現代作品之處在于現實主義作品對現實生活的人文關懷而后現代作品拋棄對終極意義的追求,強調語言的游戲性。而后現代語境下的現實主義將兩者兼容為己所用。在《甘加丁之路》中,作者借鑒了后現代拼貼畫的寫作技巧,將不同立場的人物的話語和文本拼貼混雜在一起,以此來表現在當今美國多元社會中對于少數族裔文化身份認同的不同觀點和美國華裔為爭取構建自身有覺悟有尊嚴的平等的話裔族裔身份斗爭的復雜性和必要性。在小說的第三部分,我們可以看到那些曲意迎合西方主流社會的,在作品中刻意描繪“神經質的,充滿異國情調的,色情的東方味的”華裔作家潘朵拉,托伊的觀點:
“有異國情調很好。有異國情調很好可以使我想要的 男人上的快……這使我鶴立雞群。我雖然生為女兒身,出生在一個沒有一點男人氣概的文化迷宮里,這個文化的語言甚至用一個字稱呼“奴隸”和“婦女”,但我完全自由,我怎么知道這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呢?” ⑶
在這之后,作者又展示給讀者一封被美國主流文化同化的劇作家給其家人的信:
“媽媽,在圣巴巴住了一段時間后,感覺真是奇怪。我雖然是中國父母的兒子,出生在中國,但我在這里卻從來沒認為自己是華人。在圣巴巴,人們問我為什么不寫寫華人,干嗎飛的寫華人;而在洛杉磯和舊金山,人們責問我我筆下的華人為什么不是更有中文味”。⑶
上述看似雜亂無章的意識流話語與書信暗含著對西方眼中充滿異國情調東方觀點的反諷,因而具有很明顯的現實關照意義。而在小說的下一章,我們又可以看到一位心甘情愿當順從的陳查理式的華裔 文學評論者對小說主人公尤里西斯,關戲劇的“高論”:
“……令人吃驚的是,編劇毛先生和演員關先生似乎在十分認真地對待傅滿洲的對中國傳統的狂熱以及對婦女的侮辱和壓迫……表現在傅滿洲身上的中國文明道德敗壞,身在美國的華裔只有堅決抵制它,把我們自己從他的束縛中解放出來,象潘朵拉,托伊的 前衛之作那樣,扼殺中國文明”。⑶
由上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借鑒后現代的拼貼畫的寫作技巧,將當今華裔美國文學領域存在的種種自我臣服自我東方化的現象一一列出,但它不象單純的后現代文學拼貼畫那樣從頭至尾只是孤零零的拼貼畫,時空上沒有彼此的互相聯系。在看似雜亂無章的拼貼文本和話語中,處處顯示著作者情感的強勢介入,從中我們可以感受到作者對“甘加丁”1式的華裔作家的反諷式的批判。
四、結束語
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文學創作方法,有其基本的本質的特點, 即它主張反映現實生活,追求真實與客觀,它是作家觀察世界,表現生活的藝術手法和敘述方式。但是,現實主義不是機械的現實,而是要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強調在敘述過程中作者情感的介入,反映生活中的真善美。在當今后西方后現代主義語境下,現實主義在其摧枯拉朽的 進程中,顯示出強大的包容性和更新力量。它在虛構的小說和現實之間開辟了一條通道,即虛構與現實之間的橋梁?,F實主義立足于現實,體現著時代的氣息與人文關懷。為了達到真實,它可以加入自然主義的寫作技法;為了表現對理想的追求,它可以加入浪漫主義的因素;而為了反駁西方霸權話語的控制與束縛,現實主義又借鑒了后現代的寫作技法。現實主義感召時代的呼喚,在西方后現代社會一片頹廢的廢墟中毅然挺立,反映社會的真相,批判不公的現實,言說人民的心聲,給人們以理想與希望。正如小說《甘加丁之路》所反映的那樣,作者通過小說主人公尤里西斯.關,一個身處美國主流社會邊緣的華裔青年的成長歷程,來表達自己對西方霸權話語與華裔族群中的自我東方化的顛覆與反駁。文中穿插著大量的象征與魔幻主義色彩,尤其是小說的結尾,尤里西斯,關開車送以為馬上就要臨產的華裔婦女去醫院,一路上汽車顛簸不斷,主人公/作者想象她們變成了一列快速火車,華人民間的傳統文化在世是激勵著他,“我聽到我的骨頭理由成千上萬個孩子唱著民歌,我全身骨架,每一根骨頭都跟著汽車的速度嗡嗡地哼唱”。⑶ 前方一路綠燈,他們開車快速駛向唐人街。開著車溜進唐人街,又開著車離去。這表明作者堅守自己華裔的身份,同時又超越唐人街與美國華人的刻板印象的理想。這正體現了現實主義與后現代寫作技法的完美結合。
注釋:
1.英國作家吉卜林的詩中歌頌的一位被英國殖民主義馴化了的為英軍服務的印度船工
參考文獻:
[1]柳九鳴主編,《二十世紀現實主義》,〔M〕.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1992.45-87.
[2]胡全生,《英美后現代小說敘述結構研究》,〔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50-310.
[3]趙健秀,《甘加丁之路》,〔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 50-454。
作者簡介:徐剛(1975~),男,英語語言文學碩士;內蒙古民族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華裔美國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