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電”的背后:幾多歡喜幾多愁?

摘 要：隨著社會經濟和現代傳媒技術的發展，影視文學逐漸進入人們的文化視野，傳統意義上的文學作家直接或者間接“觸電”，將文學文本與傳媒技術結合起來，推動了文學和影視之間的互動。但是這種文學“觸電”現象一方面在為作家們帶來進行文學創作的物質保障和精神動力，豐富了文學的內容和形式的同時，另一方面又對文學創作產生了沖擊力，制約了文學審美特征和思想內涵的正常表達。因此我們在了解文學與影視的聯系與區別的前提下，應理性把握二者之間的平衡關系，引導“觸電”潮流朝著良性的方向發展。

關鍵詞：觸電 文學與影視 觸電的原因 觸電的利與弊

我們這一代人都是伴隨著《紅樓夢》、《西游記》、《新白娘子傳奇》、《天龍八部》、《射雕英雄傳》等電視劇長大的，每年的寒暑假，只要一打開電視機，中央臺、各地方臺都在輪番播放這些大家早已熟知的電視劇，可謂樂此不疲。我們小時候看電視劇還只是看熱鬧，后來慢慢長大了，才知道這些都是經典文學作品的改編，也能從中體悟到些許作家想要傳達的思想和文化內涵。如今，影視與文學的聯系越來越緊密，文學文本的影視改編現象更是如火如荼，越來越多的作家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加入到了影視劇的創作中來，親自見證了自己創作的文字轉化為影像藝術的過程。我們習慣上把這種文化現象稱為文學“觸電”。

一、作家“觸電”已成為一種文化潮流

眾所周知，我們正處在一個由文本中心走向視聽中心的時代，視覺語言和視覺思維在文化生活中越來越多地擴大了“地盤”，正如美國著名的文化學者丹尼爾·貝爾曾說過的那樣：“當代文化正在變為一種視覺文化，而不是一種印刷文化，這是千真萬確的?！保?］我們的生活中充斥著電影藝術和電視藝術，這種視覺文化的興起和普及，不可避免地會威脅到傳統文學樣式的核心地位。

從古代的四大名著到現當代名家的長篇小說及“紅色經典”，再到如今的《亮劍》、《士兵突擊》等軍旅題材的作品，幾乎各個時期的文學作品都受到了獨具慧眼的影視導演們的關注，他們運用現代傳媒技術把紙質藝術轉化為聲像藝術，完成了傳統文學的“華麗轉身”，使它們能夠以一種鮮活生動的形式呈現出來，并通過大眾化的傳播方式，為作家的作品贏得了更多的關注目光。雖然觀眾對于改編后的影視劇作褒貶不一，但我們不能因此而否定編劇們的辛勤勞動，因為正是這種文學改編促成了文學與影視之間的互動，推動著影視文學形態的生成和發展。

談到文學與影視之間的相互影響，我們首先要明確傳統文學與影視文學的聯系與區別。文學是一種古老而常新的藝術形式，從幾千年前《詩經》的產生到當下備受追捧的網絡文學，歷經了幾千年的演變和發展。在這一過程中，文學的樣式和類型迭經變遷，其內容也不斷得到豐富，但其表現手法始終是單一的，即運用文字的手段，以文學語言為媒介來塑造形象。這種表現手法主要作用于欣賞者的視覺器官，是一種平面的接收與解讀的形式。而影視文學是隨著電子技術的發明和傳統文學的發展而出現的，它通過現代的廣播電視聲畫媒介，以聽覺和視覺的傳達設計為著眼點，采用文學創作的一般規律來構造情節、塑造形象、營造氛圍、抒發感情，給觀眾以文學審美體驗和享受。

從本質上來看，影視文學隸屬于文學，它是文學的表現形式之一，因而它同其他文學樣式有著密切的血緣關系和共同藝術規律。同時，由于影視文學借助于影視傳播媒介，而帶上了現代傳媒的特點。因此影視文學可以說是古老的傳統文學與新興的影視媒介相結合的產物，它融合了文學與影視兩種不同類型的藝術門類彼此的優長之勢，既可作用于欣賞者的視覺，又可作用于欣賞者的聽覺，運用形象直觀、直接訴諸欣賞者聯想的表達方法，形成具有獨特性質的新型文學樣式，這是以往任何傳統文學樣式所不具備的。

20世紀90年代以來，在市場經濟潮流的影響下，許多中國當代作家順應時代發展的潮流，開始嘗試“觸電”。他們作品中的一部或多部被改編成影視作品，搬上了熒屏。作家們并不總是被動的接受自己作品的改編，有的還直接參與到影視的改編中，或者擔任編劇、導演的工作，希望能夠在一個新的藝術領域“大展拳腳”，更好地實現人生價值。文學與影視“聯姻”的文化現象在當今社會風起云涌，然而作家們對此的態度迥異。很多傳統作家的態度是冷淡的。他們普遍認為：文學作品命運的好壞、影響力的大小關鍵在于作品本身生命張力的強弱、藝術感染力的大小，而與是否能搬上熒屏無關。他們從情感上和行動上都排斥這種新興的文學樣式，依然默默堅守著自己心目中那片文學圣地。然而，也有一些思想較為活躍的作家卻能夠很快接納“觸電”這一“新生事物”，并有意識地將之與自己的文學創作結合起來。河南籍作家劉震云無疑是將文學與影視的“聯姻”做得最好的作家之一，他有多部作品被改編成影視，自己也多次參與編劇工作，但他沒有因為要把自己的小說推向市場而影響其藝術質量，他總能在作品的藝術價值和進入市場后的經濟價值之間尋找到最佳的契合點。這就是劉震云作為一個具有純文學品質的作家的高明之處。

二、“觸電”現象產生的社會動因和文化動因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中國眾多當代作家紛紛“觸電”，這一現象的出現并非偶然，它背后潛藏的文化動因和社會動因值得我們仔細探討。

首先，與市場經濟相適應，我國社會逐漸進入了一個以娛樂消費為主的大眾文化時代。從改革開放至今短短的三十余年里，電影電視、流行雜志、網上沖浪、通俗文學等各種大眾文化如洪水般向我們襲來，逐漸奪取了傳統文學的主導話語權，使傳統的文學樣式面臨著失語的尷尬境地，昔日精英文化的主流地位岌岌可危，已經或正在走向社會文化場的邊緣，這是90年代以后知識分子面臨的文化生存困境。陷入經濟和精神窘境中的作家們在經歷一段短暫的失意后開始尋求“自救”的道路。余華、蘇童、劉恒、王朔、莫言、池莉、劉震云等眾多當代作家，積極順應大眾文化消費模式和市場經濟的需求，紛紛與影視發生了直接或間接的聯系。由此可見，作家“觸電”是一種與時俱進的必然選擇，一時代有一時代文學的承載方式，“觸電”其實就是市場經濟規律主導下作家們一種“生存本能”式的應激反應。

另外，文學與影視的共通性成為作家“觸電”的必要條件。文學與影視雖然屬于不同的文學類型，但是它們卻有著天然的親緣關系，“它們之間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么密切，也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疏遠，二者都是在現代意義上產生的敘事方式，而且都帶有某種大眾文化的印記，都作為最廣泛的被接受和閱讀的樣式，它們之間的影響是相當直接的?！盵2]毋庸置疑，影視作為一種綜合性藝術，它可以把不同種類的藝術因素，包括文學、繪畫、音樂、舞蹈等包容在自己身上，把原本獨立存在的各種藝術形式轉換成依附于自身的藝術特性。所以，作家的“觸電”并不是一種越俎代庖性的行為，而是建立在藝術共通性基礎上的相得益彰。經過不同藝術元素優化整合而形成的影視文學，遵循市場經濟規律的同時又遵循著文學創作的藝術規律和影視傳媒的規律，它更能發揮出文學藝術的社會功能，并且提升廣大欣賞者的文學審美情趣，繼而也帶動了文化產業的發展。

三、當代作家“觸電”的利與弊

既然文學與影視的結盟已經成為不可阻擋的文化事實和時代潮流，那么，這種結盟是否真的如某些評論人所設想的那樣能夠達到“雙贏”的效果？在這個文學低靡的時代里，影視真的能“拯救”文學嗎？這是我們應該全面深入討論的問題。

在我看來，文學與影視結盟所產生的結果是喜憂參半的，對此我們應當理性處之。從某種意義上來看，“觸電”無論對于作家、讀者還是作品而言都是有益的。首先，產生于現代媒介基礎上的“觸電”能夠擴大文學原著的傳播，從而提高了作家的知名度；其次，在如今這個快節奏的社會環境中，人們承受著來自各方面的壓力，焦慮已成為人們的普遍心態，他們根本沒有精力和耐心去研讀文學作品，社會崇尚的是“快餐式”的文化消費方式，因此那些純文學的作品往往被束之高閣。影視文學正是在這種社會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它使觀眾能夠通過一種比較輕松的方式來提高自己的文學修養和審美水平，這是影視藝術自誕生以來就受到青睞的原因。另外，作家從事文學與影視的雙重創作活動，可以引入影視藝術獨特的視野和技法，例如：影視藝術中的一些常用表現方法可以移用到小說寫作中去，影視劇中強烈的情節沖突可以豐富小說的藝術表現力和感染力，有利于小說創作思路的拓展。這種帶有社會實踐性的文學創作活動有助于深入了解接受者的實際審美需求，改進文學作品創作中的不足之處。同時，影視作為現代傳媒，有它不同于純文學的運營方式，例如植入廣告、贊助商、收視率、票房等等，可以說影視已經成為一種具有商業運營性質的文化產業，作家參與“觸電”自然可以帶來遠遠高于傳統文學創作的經濟收益，這無疑成為作家們“轉行”的重要動因之一。蘇童就曾經坦言說：“作品改編成影視劇對作家是好事，否則我們就太窮了。”[3]

但是，“觸電”對文學創作的沖擊也是不容回避的。首先，作家在創作過程中對影視化的追求會影響文學創作的質量。影視劇本是一種帶有商業性質的操作，作家在創作時難免要考慮許多文學之外的因素，諸如它的社會反響、商業價值等等。如果作家受到的限制太多，在創作中就會喪失對文學本身的尊重，從而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的藝術價值自然會被消減。另外，為了迎合大眾的口味，精英文學的思想深度被削平，向影視文學的通俗化甚至是媚俗化的方向轉化，這也是當代我們很難找到具有魯迅那樣思想深度的作家的原因之一。盡管蘇童的一些小說已經被成功搬上了銀幕，但他還是堅持作家在創作時必須堅守“小說意識”，他說：“我寫小說之前不會考慮能不能改影視。專門為影視而寫的小說，我認為是不能成功的?！盵4]。余華也曾經說過：“任何商業的行為不要介入到寫作中來。就藝術本身來說，這兩者是不同的藝術樣式，電影能夠把小說無法表現的畫面輕而易舉地表現出來，但語言的魅力卻是在電影中無法充分展現的?！盵5]傳統文學與影視文學固然有著天然的共通之處，但畢竟屬于不同的文學樣式，所遵循的藝術創作規律和原則也不盡相同，我們沒有理由將兩者混為一談。但20世紀90年代以后，在市場經濟和商業利潤的誘惑下，在對文學創作規律及原則的把握上，仍能保持清醒的作家越來越少了，一些缺少文學堅守的作家迫不及待地投身于影視劇創作中去，幻想能以此改變傳統文學的尷尬命運。從長遠來看，這種近于急功近利的“自救”并不一定能夠達到預期的效果，反而還極有可能會使文學喪失掉最后一塊陣地，因為一旦放棄了對文學本質屬性和創作規律的堅守，文學也就不能稱之為文學，而成為“四不像”了。其實，在大眾文化消費時代里，傳統意義上的文學和文學閱讀受到冷遇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但作家們既然選擇了這個職業，就應該甘于寂寞，盡量避免受到外界浮躁和喧囂的干擾，堅守內心的精神家園和文學創作的基本規律，辛勤耕耘，苦練內功，創作出既反映時代風貌又尊重文學創作規律的優秀作品來，這才是保持文學藝術生命的正確道路。

四、小結

綜上所述，文學與影視作為不同的藝術樣式各有側重，在審美趣味上也各有所長。而“觸電”現象是順應時代發展而產生的，我們應該正確面對，絕不能吹毛求疵，用傳統文學的標準來要求影視文學，因為它們畢竟是兩種不同的藝術形式，有各自的特殊性。我們應該認識到，通過“觸電”，一方面作家可以提高物質生活水平，解決創作中的后顧之憂；另一方面又能借鑒吸收不同的藝術元素和表現手法，激發創作的動力和靈感，以服務于自己的文學創作活動?？傊?，作家們要始終要把文學作品的藝術品質放在首位，避免在文學改編的過程中因一味追求高的收視率或者票房而使作品走向膚淺化和媚俗化。我堅信，只要能把握住文學創作與影視改編之間的平衡，作家“觸電”一定能朝著文學與影視雙贏的方向越走越遠。

參考文獻：

[1] 丹尼爾·貝爾.《資本主義文化矛盾》.北京：三聯書店

[2]趙鳳翔、房莉，《名著的影視改編》[M].北京：北京廣播學院出版社 1999

[3]王宏偉.蘇童：用現代精神“重述神話”[N].新民日報，2006-02-07

[4][5]《三大作家談多元文化沖擊下的文學創作》，新民晚報，2002-11-26

作者簡介：付真真（1987—），女，河南省南陽市人，西北師范大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