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唐詩繼后,宋詩便以“一枝紅杏出墻來”的姿態在中國古代詩歌中占據一席之地,這期間詩人輩出,同時也出現了我國文學史上第一個自覺形成、有正式名稱的詩文派別——江西詩派,它是宋代以來最大的文學流派,貫穿兩宋,時間持續之久,影響波及近代同光體,對宋代及其后文學的發展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關鍵詞:江西詩派 詩歌理論 藝術特色 創作手法 得失
江西詩派主要是指北宋后期,以黃庭堅為中心,以他的詩歌風格為特點形成的一個詩歌流派。江西詩派作家以江西人為多,成就雖各有高下,其師承傳授、藝術見解,均與山谷有一脈相承之處。由此可見,江西派人以黃庭堅的詩歌理論和創作理論作為學習和模仿的關鍵,黃庭堅乃江西詩派的領袖,他的詩歌理論大致上代表了江西詩派的詩歌理論。黃庭堅的詩歌理論,是其長期從事詩歌創作的經驗總結和深切體會,大都散見于書札題跋和部分詩篇中,數量眾多,但是如果把握其內在的聯系和本質,這些看似散亂的議論,實際上是一個相當完整的理論體系,這個理論體系的主要部分便是創作論,這是其詩論的精華。
一、“不俗”和“獨創”。
創作論的綱要是強調“不俗”和“獨創”,這是其詩歌理論的核心,面對唐詩的詩歌藝術的巔峰,是望而卻步還是自從一家,黃庭堅力主后者,同時他為寫詩者提出了學習寫作的兩個步驟,這其中包含了其主要的詩歌理論,也是江西詩派繼承延續的流派理論[1]。筆者粗淺地將這兩個步驟概括為:熟陳和生新。
(一)熟陳,即以學問為詩。這是宋代詩學中的一個特征,關于“熟陳”,黃庭堅提出了兩個重要的觀點:一是講究法度和詩藝,師法古人。法度即嚴謹的篇章結構,要求學習前人的創作經驗,熟練地掌握各種藝術的法則、手法和技巧。他在《論作詩文》中提到:“作文字須摹古人,百工之技,亦無有不法而成者。”而在審美兩難選擇時,他的態度也非常明確,“與其和光同塵,不若壁立千仞”,寧因法度而取其斧鑿痕,也不因自由而輕率容易。黃庭堅所謂師法的范圍不僅是沿襲古人詩歌上的藝術,他說:“作詩正如作雜劇,初時布置,臨了須打諢,方是出場。”也就是說做事可以借鑒宋代雜劇的結構布局藝術,用心構思,是詩的開篇能意脈貫通,引人入勝。在句法和字法上,黃庭堅贊人“所寄詩醇淡而有句法”(《答何靜翁詩》),“用字穩實,句法刻厲而有和氣”(《跋雷太簡圣俞詩》),更常說自己從某前輩得句法云云[2]。二是無一字無來處。黃庭堅在《答洪駒父書》中說:“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后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語耳。”在黃庭堅看來,“無一字無來處”是杜甫、韓愈作詩著文成功的關鍵。而用典就可以達到這種效果。宋人喜歡以議論為詩,所以善于用典,而黃庭堅是其中最為突出的一位,他的創作實踐足以印證這一詩論主張[3]。以他的代表作《登快閣》為例,頷聯一句: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就是分別汲取前人的詩句融匯而成,如杜甫《天河》:“常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登高》中的“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二)生新。黃庭堅主張詩歌創作要不傍他人門戶,以新奇造語,如在《次韻劉景文登鄴王臺見思》中,“公詩如美色,未嫁已傾城”二句,把出于李延年《李夫人歌》的“傾國傾城”這樣無人不曉的成語,用來形容美女的詞語用來形容詩歌,用得極有新鮮感。生新包括了以俗為雅和以故求新兩方面。
一是以俗為雅。在《寄黃幾復》詩中的頷聯:桃李春風一杯就, 江湖夜夜十年燈。桃李、春風、杯酒、江湖、夜雨、燈都是俗事俗物,但經詩人巧妙組合,形成了一幅與人相聚京城、春風得意、飲酒數杯的動人場景,并與詩人此刻獨對夜雨孤燈,思念友人,夜不成眠的情形形成對比。詩句看起來是平白通俗的,但意境卻雅致高遠,蘊藉無窮,故張耒贊為“奇語” [3]。
二是以故求新。袁枚《續詩品.著我》云:“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這就比較具體地說明了文學創作的傳統與繼承的辯證關系。“以故求新”涉及了黃庭堅的兩個重要的觀點:“奪胎換骨”、“點鐵成金”,出自《答洪駒父書》中,“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之陳言入于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據北宋僧人惠洪的《冷齋夜話》所記,黃庭堅解釋其詩歌理論時曾說:“不易其意而造其語,謂之換骨法;窺入其意而形容之,謂之奪骨法。”一般認為“點鐵成金”是師前人之辭,“奪胎換骨”是師前人之意,但無論師辭還是師意,目的都在于“領略古法生新奇”,這實質上是為人們提示生新的途徑,也是其詩學的本質,是為普通人成為詩人找到的一條切實可行的途徑。而且江西詩派后人都以此為綱,反對俗調,務求新奇來進行他們的詩歌創作。清代學者周煌指出,黃庭堅不僅自己“獨辟門戶”,而且也“衣被天下,教人自為”,主張自成一家。黃庭堅的詩以生新瘦硬見長,其他詩人也各具特色:陳師道的詩比較樸拙,呂本中的詩比較明暢,陳與義的詩又趨向雄渾,沒有“千人一面”的缺點[4]。
二、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
這是黃庭堅提出的一個很重要的審美命題。他論詩重意的問題,主張意有所屬。所謂的意有所屬,指的是詩歌必須有要表達的意,而且此意必須是詩人自己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語約而意深不能不說是山谷詩法的核心觀點,黃詩所有章法、句法,都從這個修辭原則生發出來。黃山谷在《論作詩文》中說:“吟詩不必務多,但意盡可也。古人或四句兩句便成一首,今人作詩徒用三十五十韻,子細觀之,皆虛語矣。”在這段文字中,山谷強調詩歌一定要表達詩人自己的意。他批評今人詩長三十、五十韻,卻不能表達自己之意。黃庭堅的詩歌理論,學杜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但學杜又非學習其全體,而是重在學杜到夔州以后之詩。在《與王觀復書》中曰:“但熟杜子美到夔州后古律詩,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水深,似欲不可企及”,這里的“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境界就是黃庭堅所追求的“平淡美”。黃庭堅屬意的就是這種用心精密和出乎純熟的高度統一[5]。這種“平淡美”是側重于詩歌藝術方面的,是要求經過嚴密的法度,也即“大巧”之后所達到的純熟無跡的藝術極致。
三、詩歌理論的得與失。
在一定程度上,江西詩派的求新求變與宋詩的興盛有著緊密的聯系。作為與“唐音”相別的“宋調”能夠成立,使宋詩徹底地突破了唐詩的藩籬而形成了自己的獨特藝術風貌。黃庭堅和江西詩派詩人的創作功不可沒,使宋代的興盛文學提供了另一種文學體式,為后人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而且自成一家的提倡也形成宋詩的不同詩風,避免了“千人一面”的缺點。提倡“以學問為詩”強調學問對文學創作的重要性,強調文學傳統,第一次把文學傳統有機地納入了文學創作之中[6]。運用典故、古語可以擴大語言的涵量,而且,包括典故、古語和一般辭匯在內的力避陳俗、翻奇出新的運用方法,也造成了閱讀上的新奇感和興奮感。在觀念上,代表了那個時代整個文化精神的新的樹立。表面上看,“無一字無來處”是一種技巧,但同時也是宋時代精神的新的樹立。“活法”的提出,對江西詩派乃至中國古典詩歌的發展有一定的意義,它破除了前期許多江西詩派詩人死板的揣摩黃、陳等人的法度,在外在形式上追求與黃、陳形似的做法,為后期江西詩派詩人在風格上的創新變化提供了理論上的啟迪[7]。可以說,他透露了南北宋之際詩風演變的某種契機。盡管嚴羽“說江西詩病”,似與江西詩派勢不兩立,但事實上,由于江西詩派的強大影響力,即使反對聲最為強烈的嚴羽,也不能不受江西詩派的影響。他在《詩辯》中總結的詩之五法實際上包含了江西詩派的基本文學觀念,而這種重視十法的觀念顯然是從江西詩派那里汲取的。江西詩派作為北宋的詩派無論是對其后的詩歌流派,如永嘉四靈、江湖派還是南宋四大家的影響都十分深遠,即使在唐宋詩之爭中傾向于唐詩的元代,江西詩派也仍在詩壇上占有一席之地,甚至波及至明清。
江西詩派雖然是宋以后影響最為巨大和深遠的詩歌流派,但同時也是遭受批評或者批判最為猛烈的詩歌群體之一。嚴羽就在《詩法》中指出:“不必太著題,不必多使事。押韻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這顯然是針對江西詩派而發。確實江西詩派在占據詩壇已久,黃庭堅創立的法度被眾多詩人模仿學習,成為又一種程序而固定老化,他所追求的新奇的侍奉,也被眾人如高荷、李彭等人的效仿而顯露出了生硬晦澀、難以理解的弊端。在《與王觀復書》中,黃庭堅就已指出王觀復作詩“語生硬不諧律呂”、“好作奇語”、“雕琢功多”,這顯然是過分注重法度的后果[8]。其次,古代的文藝作品不是源而是流,是古人根據彼時彼刻的生活創造出來的。學習古人不能代替作者深入生活。江西詩派正是在這個最根本的創作源泉的問題上走了偏路,一些缺乏創新精神的詩人片面追求“無一字無來處”,而又不能“求新”,于是拾人牙慧,典故連篇,形象枯竭,忽略了文學創作的唯一源泉即社會生活,作品“往往音節聱牙, 意象迫切, 且議論太多, 失古詩吟詠性情之本意” , 喪失了詩歌的美感與靈性,所以也產生了較大的流弊,形成了江西詩派中的末流。這是江西詩派長期以來受人譏評的主要原因。
注釋:
[1][2][3]莫礪鋒:《江西詩派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1986,第78頁,第82頁,第83頁
[4][5]王琦珍:《黃庭堅與江西詩派》[M],江西,江西高校出版社,2006,第99頁,第104頁
[6][7][8]袁行霈:《中國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第35頁,第36頁,第37頁
參考文獻:
[1]莫礪鋒:《江西詩派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1986
[2]王琦珍:《黃庭堅與江西詩派》[M],江西,江西高校出版社,2006
[3]袁行霈:《中國文學史》[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4]霍松林:《論宋詩》[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5]謝恩煒:《呂本中與江西宗派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6]陳植鍔:《詩歌意象論》[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