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盧前師承詞曲大師吳梅,致力于戲曲史研究與詩詞曲創作,著述頗豐,有《明清戲曲史》、《中國戲曲概論》等。尤其在詞學觀念上,他秉承傳統的詞學觀念,并且將傳統的儒家詩教觀念移植到詞中。本文著重分析盧前《望江南·飲虹簃論清詞百家》,這百首論詞詞不僅透露了盧前對的詞體特性的認識——“詞有別才兼本色”,集中體現了推尊詞體意識的詞學主張。
關鍵詞:盧前 清詞 論詞詞 詞學觀
盧前(1905-1951),生于南京望鶴崗,原名正紳,字冀野,自號小疏,別號飲虹。他繼承詞曲吳梅的衣缽,對詞曲創作別有慧心,有散曲集《飲虹樂府》以及詞集《中興鼓吹》,此外還有專門的詞學研究著作《詞曲研究》、《溫飛卿及其詞》等。本文著重分析的《望江南·飲虹簃論清詞百家》1是他專門為陳乃乾所輯《清百家詞》而作,評論了清代百多位名家詞作的風格特點及其影響,具有嚴密的系統性,從中更能全面地了解盧前先生的詞學思想。
“詞”作為一種文學體裁,必然含有與其他文體所不同的文體特性。盧前先生在這一百首論詞詞中對詞的本質,“詞”之所以為“詞”所具有的特點,有著獨特的認識,并且以此表達了他的審美追求。
這種明辨詩詞之別的論說,由北宋李清照所提出的“詞別是一家”的理論首開其端。到了明代,李漁亦張翼其說,他在《窺詞管見》中言及:“作詞之難,難于上不似詩,下不類曲,不淄不磷,立于二者之中”,“詩之腔調宜古雅,曲之腔調宜近俗,詞之腔調,則在雅俗相和之間”2【549】。李漁推延生發了“詞別是一家”的理論,具體指出了詩詞之別在于音韻與情韻等方面的不同。至于清代,大倡“詩詞有別”的論說。劉體仁《七頌堂詞繹》中有言:“詞中境界,有非詩之所能至者,體限之也。”3【619】在劉體仁看來,詞之境界有詩所不能及,詩詞因風格境界不同而分疆。田同之在《西圃詞說自序》中亦明言:“填詞豈小技哉!況詞有四聲、五音、清、濁、重、輕之別,較詩律倍難?!?【1443】四聲五音、清濁重輕,詩詞因音律而異。這種“詞別是一家”的理論多次不斷地生衍,詞能言詩之所難言,能達詩所不能達之境,這正體現了詞不能小視的卓越地位。
晚近民國時期,詞壇亦承前代之余緒,深化“詩詞有別”之說。盧前先生在《詞曲研究》中指出:“所謂的詩馀,并不是因為有王應麟那班人說:‘詞曲者,古樂府之末造’,于是便說它是詩之馀。據我解釋,就是許多情感,或者許多境界,在‘詩’這種體裁里,不容易表現出來,我們不得不在‘詩’之外,創作另一種體裁;此種體裁是詩之外的,故名‘詩馀’。”5【5】可見,盧前先生對于“詞”的文體特性的看法是傾向于將詞獨立于詩來看待的,并且認為詞應具有自己所特有的抒情特征,詞體應以言情見長。
《望江南·飲虹簃論清詞百家》中有一闕論及李慈銘:“霞川隱,重不以倚聲。詞有別才兼本色,非關采藻與風情。博雅未能名?!北R前先生認為,李慈銘并不以詞揚名,在他看來“詞”最重要的本質特征是“本色”,而李慈銘的詞作中并不具備這種文體特征,反而過分雕琢“辭藻”以此來追求“博雅”,這就有些舍本逐末。除此而外,盧前先生還從詞體的獨立性上、從詞體的聲律以及詞的審美價值上,都進一步完善了這種詞學主張。
首先,通過盧前先生對朱彝尊的評價:“姜張裔,浙派泝先河。蕃錦茶煙無足取,靜居載酒未容珂。朱十總貪多。”我們不難了解,盧前先生認為朱彝尊的集句詞集《蕃錦集》與詠物詞集《茶煙閣體物集》是不足道的。朱彝尊的詠物詞體物言事講究用典,缺乏深意而流于空疏。而集句詞更是逞強斗藝,斷章取義式的拼湊,也無法承擔詞的情感功能的抒發。因而,盧前先生對他的否定,還是因為他在詞作中所表現出扭曲的審美追求嚴重妨礙了詞的抒情效果。盧前先生反而認為抒寫其早年漂泊境遇的《江湖載酒集》以及曲盡與妻妹馮壽常情致的《靜志居琴趣》才是朱彝尊詞創作精華之所在。同時,盧前先生在評價徐石麒時有言:“拈花笑,讬詠越西施。信有轉輪容感慨,別無世界許棲遲。還對黍香詞?!毙焓柰ㄟ^寄托吟詠西施而抒發自己對國事的憂愁,表達了渴望為國建功立業的愿望。徐石麒將國事日非的感慨投注于筆端,盧前先生對其是極其欣賞而反復誦讀,可見他特別注重詞的抒情性特征。
其次,盧前先生雖然重視詞的抒情功能,但并不否定詞的音樂性。詞體本是因音樂而生,音樂決定了詞體的句式和詞韻。盧前先生在評論凌廷堪時寫道:“成專業,燕樂考隋唐。吹笛梅邊傷質實,卻從聲律訂宮商。令曲繼喬張。”從中可見,盧前先生對凌廷堪刻意追求姜夔清空的詞風微有不滿,指出其詞過于空疏。但是,他對凌廷堪考辨五音,嚴守音律,著《燕樂考原》卻極為贊賞推崇。相反,在談論到彭孫遹時言其“絕艷公然推獨步”,但是“若言持律已迷方,豈可擬南唐?”直接斥不協音律,認為他的詞作可追逼南唐是名不副實的??梢姡R前先生對詞的格律是極其重視。
如果僅僅是停留于盧前先生推崇“詞別是一家”的本體論這一觀點,那么并不能真正地涵蓋他的詞學觀,對詞體的認識進而奠定了他推尊詞體的意識的基礎,從而豐富了他的詞體觀。
清代文網嚴密,文人常借“詞”來委婉的表露自己的心聲,詞體的言志功能大大地增強。前在推尊詞體時,要么通過對詞之起源的探索,將“詞”比附“詩經”,論證詞為“詩之裔”,并在實際創作中將“詩”中所表達的內容援引至詞中,為“詞”找到一個高貴的出身,尤其到了常州詞派,此風大盛。張惠言作為易學大師,遵沿詩騷之義,援引儒家詩教入詞學,講究“寄托比興”,“低徊要眇以喻其致”6【1617】。盧前先生贊其:“疏鑿手,直欲繼風騷。雖有四農持異議,宛陵一選挽狂潮。尊體已崇高?!币慈缜拔乃?,通過明辨詩詞之界,沒有明顯要將詞體地位提升至與詩同尊,要使“詞”獨立于“詩”,認定“詞別是一家”。 盧前先生在對“詞”的探討中,并沒有囿于這兩種觀念。
乾嘉時期考據學興起,這一風氣也滲透到了詞學領域,如對唐宋詞集的整理???,研究詞樂詞韻等,盧前對凌廷堪《燕樂考原》的認同不僅僅是因為師承吳梅,恐怕與清中葉以來的這種學風不無干系。在實踐創作層面上來看,盧前先生在詞作中表現出對學問的強調,與推尊詞體是一致的,通過對學力的追求可以達到推尊詞體的要求。如盧前先生論李雯:“江天暮,紅淚滿金篝。語似花間才力薄,人如秋夢性情柔。斷雁使人愁?!崩铞┡c陳子龍、宋征輿并稱“云間三子”,宗尚南唐、北宋,但又局限于“詞為艷科”的觀念,早年詞中多有艷情之作,表現出妍麗的花間風格。盧前先生認為李雯所表現的花間詞風的早年詞作缺少才學作支撐,柔軟而無力度。同時他也曾寫下《沁園春·論詞示夢野》,詞中有言“算花間綺語,徒然喪志”7P【118】,更可見盧前先生對花間綺靡詞風否定。而在對吳錫麒的批評中就更為直接了,“終覺力難支柱起,未能風骨予張開”。吳錫麒以厲鶚為師,但盧前先生認為他清空的詞風中未見才學,而才學是貫穿詞中的“氣”,是作品的關鍵所在,這樣詞作才也會體現出風骨與力度,否則反而會顯得支離破碎。
同時,才學表現在詞中也會有不同的表達方式,如以“掉書袋”的形式,喜用僻典,未免鑿虛鏤空。也有將學問作為表現內容,提倡用詞表現學問,用學問提升自己的學養。如盧前先生對王闿運的體認:“湘潭水,彎折世猶疑。大海波楊容一汲,入時文字莫驅齊。秋醒獨成蹊。”王闿運詞中不堆垛典故,用典渾成精粹任情多趣,學問成為了他寫作怡情的工具。詞作顯得淸疏而不澀,氣韻靈動,經史子集時而任意驅策筆下,而又能氣魄宏偉。而盧前先生不僅對王闿運這樣的詞作備極推崇之外,更欽佩于他的人格魅力。王闿運主講各大書院,注重言傳身教,通過自己的講學感染許多學生。學問不僅僅是創作中的表現內容,而是真正成為了陶冶性情,提升學養的手段。將詞人與學人融為一體,學問就可以表現成為一種“胸襟”。
盧前先生通過對詞人才學的重視,同時要求其具有學人的胸襟修養,而這種標準恰恰是古代學者、詩人對自己的要求,此時盧前先生將這條標準移植到“詞人”的身上,這將歷來學者推尊“詞體”的本身投向了“詞人”本體。可以說,推尊詞體不僅僅是要在“詞作”中加強儒家詩教的觀念,而且更廣闊地投射到了對“詞人”自身的要求。
盧前先生這百多首《望江南》厘清一代清詞發展史,清晰地傳達了他對“詞”這種獨特的文學體裁的看法。盧前先生援引傳統儒家詩教觀念以加強詞體地位,甚至轉而提高到對詞人本身的要求上來,體現了盧前先生對詞人詞作的獨特看法與要求,有著明顯的推尊詞體的意識。
注釋:
1.本文盧前先生《望江南·飲虹簃論清詞百家》都采用陳乃乾《清百家詞》所附錄的版本。
2.李漁,窺詞管見,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3.劉體仁,七頌堂詞繹,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4.田同之,西圃詞說,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5.盧前,詞曲研究,上海:中華書局,1934
6.張惠言,詞選序,唐圭璋《詞話叢編》,北京:中華書局,2005
7.盧前,盧前詩詞曲選,北京:中華書局,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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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悅(1986-),女, 江蘇南京人,蘇州大學文碩士研究生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