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和工業文明的對立

摘 要：黑澤明的電影《夢》講了一個人一生中的八個夢，通過夢境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說《夢》探討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主題是反對以機器、煙囪、核武器、戰爭為代表的現代工業文明，倡導尊重自然愛護自然回歸自然的生活。

關鍵詞：黑澤明《夢》 尊重自然 反對工業文明 懲罰

黑澤明晚期電影《夢》這部以其象征的手法、詩化的結構、深沉的主題成為電影史上的杰作，但對于其具體細節和象征意義的詮釋卻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其實如果我們對《夢》中所出現的場景和細節進行細致的分析，便不難發現它的主題和深層含義。下面我們把八個夢一一解析。

第一個夢：狐貍結婚

在一個日照雨的日子里，夢中的男孩無意中看見了狐貍結婚，而狐貍結婚的時候是不喜歡被人看見的。男孩的偷窺行為被狐貍發現，狐貍送來一把刀，讓他以死謝罪。“看狐貍結婚”在此代表著對社會禁忌的違背。違背社會禁忌后，狐貍要求他以死謝罪，母親則不許他踏進家門。也就是說，他違反社會禁忌后，社會禁忌和母親都對他進行了懲罰。母親讓他進家門的條件是他必須向狐貍們道歉，得到他們的原諒。接下來有兩點需要注意：一是去道歉的道路，另一是狐貍所居住的地方。因為狐貍們原諒與否決定著男孩的生死和母親能否原諒他，所以狐貍所居之地對男孩來說是一個兇險之地，去到狐貍所居之地的道路也是一條命運叵測的道路。這樣的地址和道路到了男孩的夢中卻沒有命運叵測和兇險，道路成了鋪滿鮮花的道路，狐貍所居成為彩虹的盡頭。不能夠違反社會禁忌，違反社會禁忌會被懲罰，這是男孩明確知道的，所以他在夢中明確知道自己會被懲罰，但對于懲罰男孩則認識模糊，滿是天真的想象，幾乎是一無所知。

這個夢中畫面清新，色彩明麗，充滿著神奇的幻想和想象，是一個有關尊重大自然，做了傷害了大自然的事情將承擔后果的夢。這是男孩所受到的最初的教育。此時的男孩有以下幾個特征：

1、勇于承擔責任；

2、對大自然充滿著神奇的想象和幻想，尊重大自然的一切，甚至是狐貍的禁忌和習慣；

3、對大自然將會給予的懲罰認識模糊。

第二個夢：桃林

在這個夢中，畫面依舊明麗，但輕霧薄靄繚繞樹林，男孩成長了，他開始認識到人世間的傷害。人們在女童節的時候砍桃樹過節，而女童節也是桃節，為了自己歡樂的女童節而損害桃樹引發了男孩對被砍桃樹復仇的想象，但由于男孩不是砍伐桃樹的人，而且對桃樹被砍抱著反對的態度，所以桃樹們對男孩很友好，還表演舞蹈給他看，讓他再次看到滿林的桃花。這個夢表達的仍舊是懲罰，但是是別人做錯事情而不是自己做錯事情的懲罰。在這個夢里，男孩開始認識到社會上有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傷害別人的事情，但對于如何懲罰，他仍舊是一無所知。在這個夢中，男孩已經逐漸成長。他具有如下幾個特征：

1、有了對錯觀念，砍伐桃樹、戕害大自然的行為是錯的，將會受到大自然的懲罰，而保護大自然的行為是對的，將被大自然獎勵；

2、對人做了戕害大自然的事情之后所受的懲罰依舊認識模糊；

3、確信人做了保護大自然的事情之后將受到的獎勵。

第三個夢：暴風雪

在這個夢中，大自然以人的對立物暴風雪的的形象出現。

風雪交加，一行四人背著沉重的行李在冰山上攀爬，一步一個趔趄，氣喘吁吁。天寒地凍中，冰柱如劍下垂，他們用一根繩子連在一起艱難行走，苦苦尋覓要去的營地。在暴風雪和雪崩中，他們攀爬攀爬攀爬……每個人都呼吸困難，極度疲倦，隨時面臨著死亡的威脅。隊友中有人失去了信心，“這種情形已經持續了三天了，這場風雪永遠不會結束。”那三個人不再相信憑著自己的力量能夠走出暴風雪的困境，開始幻想著有人會來救他們，并把得救的希望寄托在救援者身上。失去信心的他們倒臥在冰天雪地中。而領頭的男人即長大成人的男孩卻相信“我們很快就會通過這個峽谷，營地就在不遠的地方。”他鼓勵同行者說“我們是山地男子漢，怎么能被冰雪擊倒呢？”。可隊友們先后睡去了——這意味著放棄生命。這時男人也倒下了，他多么想放棄啊。放棄的欲望幻化成冰雪女神的形象，她用充滿誘惑的聲音說著“雪是溫的”，“雪是燙的”。在這里男孩內心放棄、軟弱、屈服的欲望幻化成的冰雪女神的樣子與他堅持、信心、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斗志交戰，最終，軟弱屈服的欲望隨風而去，男人從一時的軟弱中醒過來，喚醒沉睡的同伴，這時暴風雪過去，還雪山一片明麗，而他們苦苦尋覓的營地就在眼前。那個曾經幼稚的男孩在此長成了一個堅強充滿著克服困難的勇氣和意志以追求理想和人生美好境界的的男子漢。無論艱難困苦有多大，人只要克服那個軟弱的自我就一定能夠達到自己理想的營地。暴風雪隱喻我們每個人都會遇見的人生的艱難困苦，這個夢是面對艱難困苦追求人生理想的夢，是人如何戰勝自我的弱點的夢。

這個夢表達的中心不是人與自然的對立，而是人如何戰勝自我，戰勝大自然，彰顯的是人在自然面前的偉岸形象。人作為一個個體，雖然應該尊重自然愛護自然，但作為個體他也應該有獨立的意志。在這個夢中，男孩的自我成長起來了，他抗拒了內在的誘惑，也抵擋住了大自然的威脅和暴虐，他成長為一個獨立無畏的個體了。可以說，在這個夢中，男孩成熟了，成長為一個無所畏懼的男人了。累計以前的成長，成年后的男孩成為這樣一個人：

1、尊重自然，愛護自然，但并不畏懼大自然；

2、不尊重愛護自然的人將受到大自然的懲罰；

3、男孩內在的自我開始變得勇敢強大了，他能夠戰勝外在的自然的暴虐，也能夠戰勝內在的自我的軟弱，他具有戰勝內外強敵的力量，有了勇往直前地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的勇氣和力量。

第四個夢：隧道

從這個夢開始，作為成年人的男孩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社會生活開始成為他生活的中心，而戰爭，則成為社會生活的代表侵入了他的生活。

已經成為一名軍官的男人在路上走，走到了一個隧道的入口，隧道的入口一篇漆黑。這條隧道在此代表著戰爭的歲月。在入口處一只身背手榴彈，代表著戰爭的瘋狗向他撲過來，向他狂吠，把他趕進了隧道中，并且一直在他身后威脅地吠叫，不準他回頭。左右是不可逃避的隧道山體。后邊是狂吠的戰爭瘋狗，他無路可走，只有往暗無天日的戰爭的深入一直走下去。他陷入了戰爭這條黑暗的隧道中，被脅裹著前行，不能夠逃避。隨著他在戰爭的隧道中越陷越深，過去光明的歲月越來越遠，隧道中越來越暗，直至暗無天日。穿過隧道是男人經歷戰爭的象征性描述。當他終于走完戰爭這條隧道走到光明的世界中來的時候，當他的腳步不再沉重開始變得自信輕盈的時候，當他要把戰爭這可惡愚蠢的一段時光拋卻開始新的陽光下的生活的時候，那些犧牲的士兵，先是一個叫野口的二等兵然后是他曾經指揮如今已經除他之外已經全部陣亡的整個三小隊士兵向他提出質疑：他們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死了，或者說他們不能夠容忍自己的生命就被這么浪費掉了。他們向往著回家，吃媽媽做的飯菜，他們的父母也不相信他們已經死了，還守著家鄉的一盞孤燈，苦苦守候著兒子的歸來，但是，野口和整個三小隊的士兵已經死了，他們的生命已經被浪費掉了。鬼魂士兵野口的臉上是對父母親人無限的留戀，他別無選擇，只有回歸死亡。軍官扔下了戰爭的包袱，向死去的士兵野口敬禮告別。可接下來已經全部死去的整個三小隊的士兵來了，向他報告沒有陣亡。沒有陣亡是一個美麗的夢幻啊，三小隊的士兵死了，可他們全部不甘心就這么死了。軍官向他們告白，他自己經歷了俘虜生涯生不如死。死去的不甘心死，活著的生不如死，這一切都該怪那場愚蠢的戰爭，男人自責說，是我的莽撞輕率錯誤指揮導致了你們的死亡，我是不可原諒的，你們被說成為國捐軀，卻死得毫無尊嚴。男人只能夠祈求、命令士兵們回歸死亡，不要陰魂不散地纏著他。扔下戰爭包袱和死去戰友的男人要獨自走向新的生活了，可把他趕入戰爭的黑暗隧道的象征著戰爭的惡狗卻沖出來再次咬住了他，要把他再次拖入戰爭，拖入戰爭留給他的無盡痛苦之中去。在這個夢中，男人勇于承擔責任，對大自然充滿熱愛對生活充滿勇氣和希望的心被戰爭這一惡狗摧殘了，他陷入了戰爭的痛苦之中。

第五個夢：梵高畫

年輕人觀看梵高的畫，畫中的人物和場景在他的大腦中瞬間復活了。他在夢幻中走進了梵高畫中，看見紅色的土地，彩色的石橋，橋邊浣洗衣物的女人，橋上緩緩走過的馬車。年輕人向洗衣的女人們打聽梵高的住處，他們告訴他并提醒他小心，因為梵高住過瘋人院。

年輕人順著路邊鮮花滿地的小路走到了一座小房子前。小房子是紅色的，前邊有花草，有農村凌亂的稻草和勞動是痕跡，手推車。他走過房子，來到了原野上，梵高正在收獲過的原野上作畫。梵高責問年輕人為什么不作畫，他說他喜歡這大自然的美景。在他充滿向往和嘆賞地談到大自然的時候，車輪、黑煙這些代表著工業文明的東西在沉浸于原野自然的美麗中的梵高腦中急劇地閃過，工業文明在梵高的腦中是自然的對立物。“太陽驅策我作畫，我沒有時間跟你閑扯。”梵高走了，年輕人穿行徜徉在梵高畫中才有的森林原野之中。正當他沉浸在美麗豐收的原野的美麗之中的時候，無數不祥的烏鴉從原野上飛起，伴著著烏鴉飛起的是代表著工業文明的火車的笛聲急劇地響起，笛聲和不祥的黑烏鴉驚醒了年輕人瞬間的夢幻，重新回到了現實之中。這個夢表達的是對工業文明的厭惡，對田園和自然的向往之情。

梵高畫是拋棄了童年時代的天真幻想，經歷了生活的暴風雪和戰爭的洗禮之后的。。。。的瞬間白日夢，一個迅疾被現實打碎的美麗的白日夢。寫出了疲憊的心靈對自然美好生活的向往，但也寫出了男人內心深處對現實清醒的認識。自然的生活已經成為遙遠的心靈的向往，它只能夠在偶爾的白日夢中重現。

第六個夢：紅色富士山

核電廠爆炸，人們面臨著核輻射致命的威脅，可日本領土那么小，他們能逃到哪里去呢？他們逃到了海邊，被大海卷走了。剩下的年輕人和帶孩子的女人受著等死的煎熬。這個夢表達了對核輻射的恐懼和對日本民族生存困境的焦慮。

第七個夢

核爆炸過后，大地上一片荒無人煙寸草不生的景象，男人在大風中前行，沒有路，沒有同伴，沒有方向，他時時被迷霧淹沒迷住，可他一直走一直走，他四顧著前行。隆隆的聲音過后，他看見了一個人類。那人骯臟衣衫襤褸，原來是食人魔。食人魔說我我以前也是人類，因為那個世界荒謬，愚不可及才變成食人魔。這個寸草不生的地方原是鮮花滿地，是原子彈爆炸使得這地方寸草不生。在輻射的污染先，長出很多奇怪的花高及人頭頂的蒲公英，花梗從花朵上長出的玫瑰花頂端有個畸形怪狀的花苞，花朵畸形，人也變得畸形，都是人類愚蠢的結構，在核輻射的威脅下，人們鐘愛的自然美景已經一去不返，小鳥、動物、魚兒都不見了。只留下一只雙面的兔子，一直獨眼鳥、一條長毛的魚。沒有食物，人們只有互相蠶食，最終都滅亡。食人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著永生的痛苦他們悲慘痛苦地呼喊，一副煉獄情景，他們丑惡的身影倒影在藍天白云之上。在此，黑澤明對人類愚蠢的痛恨和厭惡到了極致，不想變成食人魔的只有趕緊逃離。這個夢說的是人吃人，但譴責的是人類的愚蠢和工業文明。

第八個夢：水車村

水車、獨木橋、鳥鳴、采花的孩子、孩子把花放在橋頭、青山、綠水、正在修水車的百歲老人，沒有電，103歲的老人說人們圖方便反而把真正珍貴的東西棄之如弊履，他們用蠟燭和亞麻油照明，老人不喜歡把黑夜搞得和白天一樣，因為那樣就看不見星星了。水車村的人耕田，但不用耕耘機，用牛和馬，做飯用柴火，水車村的人不喜歡砍樹，但自然倒下的樹就夠用了，把那些自然倒下的樹劈成柴火，牛糞也是很好的燃料，一句話，他們試著用古法過日子，因為這才是最自然的，現代人都忘記了，人只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他們摧毀了人賴以生存的大自然，他們總以為能夠改善這個世界，尤其是那些學者，自以為聰明其實不了解大自然的真諦，他們只發明那些到頭來會讓人不快樂的東西，人們還把這些發明視為神奇。他們不著調他們已經失去了大自然正在走向死亡。對人類而言，最重要的是干凈的空氣和水源以及那些賴以生存的樹木和植物。骯臟的空氣、污濁的水，被污染的人類的心靈。在這個村子民風一場淳樸他們回望誒無名浪人獻花甚至成為習俗。生老病死都是自然的事情，死亡是一場慶典，葬禮是快樂的，在世時努力工作陽壽盡了還能夠得到村民的感激。他們裹著符合自然的日子。下葬的女人99歲，是老人的初戀情人，但她琵琶別抱傷透了老人的心，老人依舊去為她送葬。或者到103歲的老人說活著真好真精彩。送葬的人敲鑼打鼓載歌載舞把老人送往墓地，輕松的音樂和舞蹈，明麗的畫面和穿著。一副世外桃園淳樸自然的生活圖景。這個夢表達的是黑澤明對生活的向往，是想用回歸自然的生活對抗工業文明的擠壓。

有人說黑澤明的“這八個夢幾乎貫穿了人類生活的所有主題，戰爭與和平、社會與人生。在不同的夢境里有著不同的場景，配合不同的色彩，把人類所面對的所有主題一一呈現。”其實這樣表達《夢》的主題等于沒有說，因為主題太多就等于無主題。通過以上分析，有關《夢》的主題和藝術手段我們大致可以得出以下的結論：

1、電影探討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主題是反對以機器、煙囪、核武器、戰爭為代表的現代工業文明，倡導尊重自然愛護自然回歸自然的生活。在這八個夢中，有一個主題是貫穿始終的，那就是珍愛自然，回歸自然，反對工業文明。在第一個夢中，偷窺狐貍結婚是對大自然的冒犯，孩子勇于承擔，去向狐貍賠罪，表現出對自然的尊重和平等敬畏。第二個夢桃林中，人們為了過女童節砍掉了桃樹，表現的是人類對自然的傷害，對此男孩只有無奈。第三個夢中，暴風雪代表這自然的力量，人類戰勝自我的軟弱，克服了自然的威力，第四個夢隧道反對戰爭這一最違反自然的事情。第五個夢梵高的畫充滿這對田野自然的向往之情，第六個夢紅色富士山反對工業文明的代表核彈的傾向更明顯，第七個夢是核輻射給人類帶來的傷害，警戒人類不要玩火自焚，否則后果嚴重。而第八個夢則正面表現田園自然美好的生活。

2、這個電影講述的是一個男孩的成長旅程，這種成長既是現實的，也是心靈的。主人公的成長濃縮了日本民族甚至是整個人類的成長。這個電影的主題是表達對人類所創造的文明成果的思索，但它的切入點是一個人心靈的成長，他的向往和痛苦，他的堅持和無奈。

出場的男孩是一個熱愛自然，內心充滿著神奇的想象和幻想的孩童，慢慢長成一個充滿信心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經歷了戰爭的創傷之后，內心充滿著疲憊，對核威脅充滿恐懼和焦慮，對人類的愚蠢充滿了痛恨，只能夠在偶爾的白日夢（梵高畫之夢）中重拾田園生活的夢幻和向往，核輻射等威脅以更清醒的現實的力量打破青年的夢幻。青年向往著由一個水車村這樣的地方，過著遠離戰爭。遠離核輻射，遠離工業文明的日子，他幻想著回歸自然以拯救人類也拯救自己焦慮疲憊的心靈。整個電影以隱喻的片段表現一個人心靈的成長和思考，這既是人物的思考也是黑澤明對人類未來命運的思考。

3、電影表達出對生命的尊重。在第一、二個夢中童年的天真幻想和幼稚思考表現出萬物有靈的觀念，表現出對動植物生命的尊重。第三個夢中抗擊風雪的青年就個體生命來說充滿這希望和奮斗的勇氣，對未來充滿信心，張揚的是個體的生命能量。在隧道這一個夢中，表現出黑澤明對生命被浪費的譴責，水車村是生命皈依之地，生命在此得到舒展。

4、整個電影在藝術上采用了詩化的結構和象征的手法。日照雨、彩虹、狐貍結婚、桃林、暴風雪、隧道、瘋狗、水車村等等在電影中都不是寫實，而是內涵豐富的象征物。

作者簡介：周淑婷，女，1972年生，漢族，廣西河池學院中文系講師，中國古代文學唐宋方向文學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