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影視作品,僅僅是作者與觀眾之間的互動。而紀錄片,尤其是人文類紀錄片,作者往往會選擇目前比較有特點的人物,從他的生活中,截取有價值的片段編纂成片,從而使觀眾得以思索此類的人生價值,乃至調整自己的人生方向,如果套用著名記者李大同的話,就是“不僅記錄歷史,還要改變當下”。這樣一來,就形成了,拍攝者,被拍攝者,觀賞者三者互相作用的一個系統。而它們之間交叉影響,將會讓紀錄片向著一個怎樣的軌跡運動,其中是否有可以掌握的規律?如果把天體物理學中三體問題的模型移植進來,我們會發現,任何試圖描述紀錄片的前景,制定拍攝規律的嘗試,都會在這個變幻莫測的系統下顯得多少有些無力。
三體問題的解決靠數學方式,但是它的研究目標是物理學方向。簡單用一句話寫出來就是:在三維空間中給定三個質點,如果在它們之間只有萬有引力的作用,那么在給定它們的初始位置和速度的條件下,它們會怎樣在空間中運動。大到天體之間,小到微觀粒子,都可以建立三體的模型。
一般三體問題的運動方程為十八階方程,必須得到18個積分才能得到完全解。可是,目前只能得到三體問題的10個初積分,遠不能解決三體問題。
如果我們把自然科學中的這一經典問題置換為社會學研究,把質點之間的萬有引力作用重新設定為基于利益最大化前提下,人與人之間的心理博弈,那么,紀錄片系統下的三體模型就搭建完成了。于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拍攝者與觀賞者,被拍攝者與觀賞者之間的錯綜復雜關系就是我們的考察目標,不難發現,只要其中的一個對象發生偏差,就會導致考察結果的無法預料。
由于個人的經驗難以得到普遍認同,而時下的某些樣本又多少有些敏感,這里舉一個十多年前的例子,1994年中國廣播電視一等獎,《東方之子 成克杰》。這是一部結構精巧,表現突出的紀錄片,主人公的名言是“想到轄區人民的生活水平落后,我這個黨領導的覺都睡不好”。
成克杰的結局眾所周知,現在看來這部片子顯得十分荒謬。但是我們不妨從這部荒謬的片子中來試著推測一下,拍攝者,被拍攝者,觀賞者三者都是怎樣的初衷,而事情最后的結果,又會給各自帶來怎樣的影響?
從被拍攝者成克杰的角度,他在明知自己所作所為的情況下,面對拍攝者展現的卻是一副憂國憂民的情懷,讓觀賞者看到了一位準偉人,從而提升了自己的形象,實現了利益最大化。如果把這樣的推論視為三體模型中一個個體的初始情況,接下來的分析會很有意思。
從拍攝者的角度,他或者是知道成克杰的真實形象,但是由于種種原因:必須完成任務,兩人私交甚好,有朋友托請,接受了賄賂,于是他在作品中罔顧事實,這是一種主動的篡改。或者拍攝者社會經驗不夠,完全受到被拍攝者的蒙蔽,產生了真誠的創作沖動,以為自己是在秉筆直書,結果卻留下笑柄。當真相大白之后,無論拍攝者的情況是哪一種,他會真誠的懺悔,調整思路與視角,面對下一個選題?或者是趕緊撇清關系,全身而退,用更加小心的態度來為自己謀利?又也許是膽戰心驚,干脆推出這一領域的創作?從心理上而言,可以堆列出無數的排列組合來為這些選擇做注腳。但是只有時間才能驗證,他究竟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從觀眾的角度,他或者是知道成克杰的真實形象,于是在看了片子之后大罵記者白癡,或是成克杰老奸巨猾,進而對國內視聽傳播的目的與效果表現強烈質疑,也可能此前對成克杰一無所知,看了片子后有些許的感動,從而以更加樂觀的心態打量社會以及自己的人生。
當真相大白之后,無論觀眾的情況是哪一種,他的態度分三種,本來不信,現在更不信;本來信的,現在不信,本來信的,現在還信。(當然還有一種,本來不信,現在信了,但是在這部片子中不可能出現)
雖然看起來,出現的可能模式不過五六種,但是如果拍攝者,被拍攝者,觀賞者之間兩兩互動,那么僅僅是五六種模式,也將產生無數眼花繚亂的組合。比如,你知道我愛錢,我知道你知道我愛錢,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愛錢……看似文字游戲,實則是多層次的心理博弈。這僅僅是一個初始條件固定(我愛錢),兩者之間就可能出現的無窮大,那么在紀錄片三體模型系統下,可能出現的變化就更加難以估算了。
2001年7月15日,“文明的嘆息——德國電影大師赫爾佐格紀錄片回顧展”在北京落下帷幕。由北京德國文化中心#8226;歌德學院與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當代MOMA百老匯電影中心合作共同舉辦的此次紀錄片展映歷時兩個月,共展映了27部影片,赫爾佐格關于紀錄片的宣言表達了他對以“直接電影”為代表的紀錄片主流的批判。他說“我宣布,所謂的真實電影全無真實可言。它觸及的僅僅是表面的真相,會計師的真相。”這份名為“明尼蘇達宣言”13條短語是赫爾佐格用很短的時間快速寫下的,但顯然是他長期思考的產物。
“事實”與“真相”,“標準”與“啟示”,“觀光客”與“徒步人”,赫爾佐格提出了兩組對立的概念,來說明他反對與贊成的不同傾向。赫爾佐格批評真實電影過于簡單理解了真相,認為,那種拿上攝影機,“盡量誠實”地拍攝,就可以“輕松獲得真相”的想法是天真的。那樣獲得的僅僅是“會計師的真相”,是流水帳的“事實”,挖到的不是寶藏,是石頭。
究竟是怎樣的經歷使得赫爾佐格發出了這樣的怒吼,我們難以求證。但是在和世道人心打過太多交道后,也許每個紀錄片工作者多少都會有類此的感嘆吧。
紀錄片中無解的三體問題,會讓創作理念向怎樣的方向發展?這是一個很拙劣的追問?本身就已經無解的前提,它的前景是混沌的。但是混沌一定讓人悲觀么?據說鴻蒙初開之前,一切也都是無序的。如果某些既定的理念能被突破,前面會有一片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