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青春之歌》是一部有著多重主題的紅色經典作品,人們對它有著不同的解讀。本文認為女性話語在作品中,并沒有被因刻意強調的革命話語所淹沒,它只是沉潛在革命話語這個宏大的主題下,以一種隱性的形式努力顯示著自己的光彩。林道靜的愛情,即是這種女性話語的隱現。
關鍵詞:林道靜 女性話語 女性意識 革命話語
以新民主主義革命斗爭歷史為題材的“革命歷史小說”是“十七年文學”中重要的文學景觀和創作實績。這批小說既是革命的“親歷者”對自身革命經歷和革命心路歷程的回顧和追憶;與此同時,這些小說又必須承擔起對新政權合法性的論證這一重大的政治任務。這也就意味著,個人經驗和感受面臨著被刪減、篡改乃至重構以迎合意識形態規范的命運。
作為“革命歷史小說”的代表作品《青春之歌》便是這樣一部充滿矛盾和裂痕的文本。一方面,《青春之歌》嚴格遵守意識形態的條條框框,通過主人公林道靜與三位男性余永澤、盧嘉川、江華的感情經歷和對戀人的取舍完成了一個“經典化”的論述,即一個小資產階級女性成長為一個無產階級女戰士的全過程;而另一方面,女性話語并沒有被因刻意強調的革命話語所淹沒,它只是沉潛在革命話語這個宏大的主題下,以一種隱性的形式努力顯示著自己的光彩。林道靜的愛情,即是這種女性話語的隱現。
“林道靜的愛情、婚姻遭遇,隱含著復雜的女性問題。但有關女性命運的主題因素,在作品中是被壓抑、被淡化,被主要當作階級立場、階級意識的矛盾和轉變的因素來處理的。”[1]因此,若以女性角度重讀《青春之歌》,林道靜的生命歷程充滿著女性意識關注下的自我的追求,以及時代蒙蔽下女性的被動和無奈從中也曲折地透露出作者對歷史、政治依附下的女性敘說方式的艱難掙扎和潛意識的男性敘說方式。
《青春之歌》是一部兩種話語——女性話語與革命話語,兩種敘事——個人敘事與革命敘事互相糾纏的典型文本。在主體框架上,作者完全自覺地以意識形態規范為敘事藍本,“想通過林道靜這個人物,從一個個人主義者的知識分子變成無產階級革命戰士的過程,來表現黨對中國革命的領導作用。”通過主人公林道靜與三位男性余永澤、盧嘉川、江華的感情經歷和對戀人的取舍完成了一個“經典化”的論述,即林道靜在余永澤、盧嘉川、江華之間的取舍表面看是愛情的取舍、身體的委棄,而實質上表達的是知識分子如何拋棄資產階級和個人主義信仰,投向無產階級及其政黨,追求共產主義信念的政治主題。作者把個人的經驗整合進集體的話語之中,將女性獨特的生存體驗、性別境遇淹沒于意識形態要求的革命敘事中。但是主人公林道靜身上又有著太多楊沫的影子,這樣,作者身上的情感經驗和小資情調又不自覺地溢出革命敘事的規范,成為一個獨立的存在。楊沫借愛情來表達小資產階級和女性的“成長”主題,然而文本中的愛情故事與政治故事有時是互相支持、互相說明的,有時又出現了矛盾,在意義上相互拆解和顛覆,明確一點說,《青春之歌》中存在一個關于愛情的潛文本,潛文本中的感情基調和價值評判和顯性文本中的敘述與評價是不同的。在十七年革命女性變得“男性化”的主流中,仍可看出《青春之歌》中潛在的女性話語。作家把女性意識強行壓制,改造并縫合進革命的宏大敘事中,女性話語并沒有被因刻意強調的革命話語所淹沒,它只是沉潛在革命話語這個宏大的主題下,以一種隱性的形式努力顯示著自己的光彩。
如果說,五四所提倡的是婦女走出家門,追求自我和獨立,新中國宣揚的則是“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提倡男女平等,女性融入社會,撐起半邊天。林道靜參加革命,成為優秀的共產主義戰士的結局,實際上承擔的也是新時代對女性的召喚。然而,這種片面地、兩性關系的處理,實際上抹殺了兩性的生理差異,掩蓋了精神意識層面深處的男女不平等,隱現出時代的性別歧視。于是許多女性被逼向了另一種尷尬:既應該是新時代的女鐵人又必須是男性眼中的賢妻良母。也許,在依附主流意識和詮釋愛情的兩難掙扎中,使楊沫對女性命運處境的兩難有了更為清醒地認識。林道靜和余永澤的關系印證著五四女性命運的艱難追求,和江華的結合則充滿著新時代女性自我的失落和無奈:江華是如此高大,需仰視可見,林道靜只是一個亟待改造的小知識分子,她將永遠也走不出江華的英雄光環,永遠成為江華的附庸和影子,跟隨他,夫唱婦隨,映襯著他的偉大,這是林道靜人生中的又一個悖論,和嫁給余永澤的結局殊途而同歸。這種對女性命運的感同身受的體驗,使作者并沒有簡單地陷入“革命+愛情”的模式,她曲折地寫出了林道靜在接受江華時的矛盾與斗爭,實際上已明確地告訴讀者:林道靜愛的是盧嘉川,而不是江,嫁給江華,只不過是對革命的皈依。
作者以自己的感情經歷、革命經歷為素材,把林道靜塑造為幾近完美的藝術形象,這無疑是最打動讀者的。然而,若細讀文本,林道靜的命運選擇過程無意中陷入了傳統文學的“才子佳人”模式:佳人落難,才子相救。每當林道靜陷入絕境,走投無路之時,總有一個男性伸出手來,在關鍵時刻拉她一把。換言之,林道靜不是靠自我的能力成長起來的,假若沒有這三個男性,她也許只能走向死亡。[2]男性話語在這里逐漸凸現出來:女性是弱者,只有通過男人才能獲得救贖。
真實的個體意識和理念的矛盾使《青春之歌》折射出個人與時代關系的復雜性,女性話語在宏大的政治敘事的遮蔽下顯得堅強而又軟弱。《青春之歌》提供了一個矛盾的文本,波瀾壯闊、樂觀豪邁的女性英雄神話和女性個體命運的蒼白和悲涼對立又相融,從中映射出時代潮流的狀況和相當一部分知識分子心靈世界的掙扎的兩難。
一直以來,女性之于男權文化的存在和知識分子之于社會現實中的角色大體類似——都處于一種社會邊緣地位。《青春之歌》真正的被述對象仍是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女性)只有在共產黨(非肉身的男性)的領導下,歷經追求、痛苦、改造和考驗,投身于黨、獻身于人民,才有真正的生存、出路與真正的解放。這并非一種政治潛意識的流露,而是一種自覺的意識形態的實踐。《青春之歌》林道靜的典型形象,盡管不乏鮮明的個性化特征,但仍然是基于這種政治合法化理念塑造出來的,個性化特征不過是補充與豐富。林道靜的所謂的愛情經歷都是為了闡明這個信條,她的價值就是作為例證的價值,指出了女性知識分子應走的道路: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只有在黨的領導下把個人命運和大眾命運聯結起來才有出路。《青春之歌》體現出的復雜性,正是當代中國文學曲折發展的某種真實寫照。
參考文獻:
[1] 洪子城.中國當代文學史[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2] 楊沫.青春之歌·初版后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
[3] 陳順馨.中國當代文學的敘事與性別[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