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

河那邊的小村來了個小戲班。

天一擦黑，鑼鼓管弦便響了，夾著小旦“咿咿呀呀”尖細的嗓音隔河傳過來。如水的黃昏無端地添了妖嬈的風韻。

一天兩天，一個星期過去了。

對岸山腳下臨時搭的小舞臺，被紅幕布遮得嚴嚴實實。褪色的紅綢緞低低垂著，在暮春慵倦的陽光中，說不盡的落寞。待得天黑，聚光燈一照，那幕布兀地異樣鮮紅奪目。某種詭艷與魅惑，在黑暗中春水般泛濫開去。

吃罷夜飯，一群一群的人便不由自主地走到臺下。

前兩年，因酉水河上的鳳灘電廠擴建，河對岸便背山臨水修建了許多工事。擴建完成，建設單位撤離后，那些砂石場、拌和廠、工棚便遺留下來。留下來的還有一條極破爛的公路。小舞臺便搭在公路旁一個廢棄的大倉庫里。一地的磚瓦狼籍并未影響人們看戲的興致，莫名的亢奮與喧囂將空氣攪得熱烈而混濁。小孩們大呼小叫地跑來跑去，癟嘴老太婆用喊渡船似的高門大嗓話家常“他三姨你也來看戲呀……”大姑娘小媳婦時而交頭私語，時而眼波一轉掩著紅唇吃吃地笑，外圍站著的大小伙子便半天收不回眼神。而臺上粉紅、水綠、大紅，錦幕重重，遮遮掩掩中將另一個世界的華美與神秘渲染得淋漓盡致。

管弦數聲，壓住喧嘩。生旦凈末丑輪番登臺，好戲便開場了。

戲是“陽戲”，小地方戲，不登大雅之堂，卻為湘黔川邊境鄉民深深癡迷。念唱對白，一開口是濃重的本地方言，帶著俚俗，透出野趣，引得臺下觀眾時時會意而笑。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只有操持同一方言的人們才能夠如此心意相通，盡悟其中滋味。語言的個性形成一道道無形的城墻，使人們親近或疏離。譬如外地人在上海居住得再久，即使學得一口半生夾白的上海話，那方言中只可意會的一些習慣與妙處若悟不透，便依然打不破那道無形的樊籬，永遠格格不入。土生土長從古流傳下來的“陽戲”，如同一朵美麗質樸的野花，注定只能盛開在這片肥沃的土壤上。若隨意遷移，只怕瞬間就要枯萎，永遠失去這般動人心魄的生命活力。

“陽戲”還有個特點，就是一句詞唱完了，聲調忽然上揚，壓著嗓門“啊～啊”用假聲拖一個略微嘶啞短促的尾音，與伴奏的二胡聲相似，極富古韻。聽著聽著，人生的蒼涼就浮出水面。當地俗稱“高腔”。初入耳極不習慣，聽久了，沒那一聲還不過癮。以至于當地人罵架時，常不忘來一句“沒事起什么高腔?”

這種草臺班子，十來個人，挑幾箱行頭，背上二胡鐃鈸，便能輾轉鄉鎮謀生。藝人們未經過正規訓練，唱腔與動作根本談不上優美雅致。所幸觀眾們于勞動之余也就圖個娛樂，過得去就行，于是丑角在戲中的地位重要起來。那丑角一搖三步竄上場，張口幾句半葷半素的土話，氣氛便調動起來，劇中插科打諢，保持人氣，沒點真功夫根本拿不下來。功夫到家，連半大的娃娃都會被逗樂，否則立馬就會被哄下臺去。

這個戲班的丑角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扮演男丑老辣詼諧，是整個戲班的靈魂。我走進舞臺后面權充睡房的廢棄小屋時，她正坐在裝行頭的木箱上化妝。一邊麻利地撲痱子粉，勾畫眉眼，一邊熱情地打著招呼。見不是生意上門，言語間便減了些殷勤。

小屋只八九個平米，靠里面那邊墻的地上，胡亂鋪著集滿風塵的被褥，拉根細繩晚上垂塊布，這邊是通鋪，那邊便睡著夫妻。記起前兩天在菜市買菜，菜農們一邊賣菜，一邊眉飛色舞地談起前一晚的劇情，偶爾提及這流浪藝人居處的棲惶時，表情語氣很是不以為然，卻也并不說出什么話來。

小屋另一個角落的繩上卻極講究地搭著各種道具，花花綠綠的戲服，長長垂下的胡須，各種式樣的帽子。燈光下看得正有趣，一個盛妝的小旦進屋來喝水。雖然剛在臺前見過，但驟然在小屋的燈下面面相覷，仍不免目眩心驚。她弓身倒水時，心里只替她擔心，她腦后直垂及腳踝的烏黑假發會拖到地上，沾染上塵埃。

老板娘趁便提醒她下一折的劇情，并低聲哼著唱詞。她略微沙啞的嗓子極有韻味，我坐在門口的小凳上入了迷。小旦跟著哼了兩句，突然抬起頭，對我羞澀地一笑，復又低下頭去。昏黃的燈光下，那絕艷的笑容如驚鴻，一閃即沒。我愣愣地瞧著她滿頭亮晃晃的古裝發飾，在燈下顫動不休，心神恍惚到極致，幾乎分不清身在何處。

小旦走后，老板娘無奈地朝我笑笑：工資低，生活環境過于艱苦，早已吸引不了年輕人來學唱戲。以往培養一個角，得打小練起，沒三五年功夫不能登臺。現在是速成，邊學邊演。

回到臺下，正輪到她出場。聚光燈下，神采奕奕的她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剛才昏黃的燈下，浮在那張飽經蒼桑的面容上那疲憊的笑容，幾乎淡出我的記憶。

記得曾問她：下一個落腳處在哪里?

她聽了這話，明亮的眸也不由得黯了一黯：我們這種人哪有什么固定的落腳點，哪里有人請就去哪里。

我中途退了場，摸黑走了回去。如泣如訴的二胡與陣陣哀怨的哭聲從身后追過來。

觀眾每看到動情處，便往臺上扔賞錢。為了得到更多的賞錢，藝人們哭唱得格外賣力，直至聲嘶力竭。

回頭望去，只見那一抹艷紅映在澄靜的水面上，偏偏透出濃濃的喜氣。那背后黑黝黝的群山上正掛著一彎清冷的月。不知哪里停著一只杜鵑，在不停地叫喚，叫得我心里空落落的，沒有個依處。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