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事早就忘記了,許多事記得卻不想再記得。去記憶中翻騰有時候有味,有時候又并不是使人怡然的事情。
下面這些片斷,乃柏立女士寄來她父親的書稿《柏原流年》所引起。
我能回憶的只能是一些尋常小事,與他共過事的老同志特別是南下前就和他一起工作過的人,才能寫出轟轟烈烈歲月里有意思的經歷來。
我最初進的那家工廠,在上世紀50年代初幾度易名。我進去時叫湘翰印刷廠,那時還沒解放;一解放就叫湖南省人民印刷廠,后被劃規新湖南報社管轄,改稱新湖南報印刷廠;最后從新湖南報社分出來,稱湖南省新華印刷廠至今。
在這家工廠還是新湖南報印刷廠的時候,我們廠里的青年工人星期六喜歡去報社跳交際舞(就是這樣叫的,叫跳交際舞)。第一次工會組織我們去跳舞都不懂是怎么回事。吃晚飯時高音喇叭已經通知全廠職工,“想去報社跳交際舞的同志七點鐘請到操坪集合,整隊前往”。那次由楊治凡出面組織。楊治凡做校對,廠里唯一的知識分子,一個熱心腸的人。只有十幾個人,楊治凡見我穿的藍布內褲舊背心說,“去換條長褲吧,也不好穿背心。”
報社新建的大樓在經武路。三樓南頭的會議室,在星期六就做了舞廳。報社到底是報社,放的唱片比廠里的高級。我不大跳,多半坐在一旁看和聽。那時我十二三歲吧?女同志對這年紀的男孩子提不起興趣來。好在還有兩個比我年長一兩歲的師兄,我們坐厭了就去舞池邊邊上一二三。
有回舞會上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是二十幾歲還是三十幾歲搞不清楚。從看見他起我就一直盯著他。整個舞會放光了,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他身膀直挺,舞步剛健,我這才曉得交際舞可以跳得如此優雅。和他比,其他人多顯得粗笨;比方跟我同車間的一位年輕師傅,他一下舞池就使人想起類人猿。
但我景仰的這個人來得少,好像不過一兩次,后來竟至無影無蹤了。
這個人就是柏原。一個風標穎徹的偉丈夫。
當然,我知道這個名字是在多年之后,大體是在經歷了兩件規模空前的大事之后,這兩件事一件是反右,一件是大躍進。
工廠從柑子園搬到了湘春路。廠門朝南,對面是婦幼保健院。大門后的水泥通道寬敞,兩部大貨車并排著。大躍進時這條通道上東邊是一排煉鋼爐,職工同志們把家里的爛鐵鍋、甕罈蓋、火鉗捐獻出來了,我們為超英趕美做出了自己的貢獻。一位老師傅說了一句“這也煉得鋼”?他就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大鳴大放時這條通道上只見大字報,也是在東邊。說這是幫助黨整風。大字報欄的上方有好長一綹大紅字,寫著“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有人動員過我寫大字報,要我表現積極點。在工廠里我是落后分子,確想趁機充積極,但我對黨實在一點意見也沒有,寫不出來。
人們措手不及,大鳴大放演變成反右。運動尾聲時,工廠揪出了楊治凡這個右派分子,還挖出了一個反革命集團。反革命集團的成員是幾個舞癮特別重的人。他們幾個人平日惦記著周末的舞票,于是分工搞舞票,有某人是“外交部長”,某人是“聯絡部長”的玩笑話。這就成了鐵證。這就成了反革命集團。工人不會劃右派,沒有學歷不是干部不夠資格當右派。這幾個喜歡跳舞的人是成了團,要不成團,只會打成“壞分子”而不致于“反革命”。
幸虧我寫不出大字報。不然,壞分子!比右派難聽得多。
說起這些事,其實是模模糊糊的,先后次序都可能搞錯。這是吃了不寫日記的虧。我不寫日記是沒什么好寫,初一十五差不多;再一個原因是寫不好字,痛苦的是我偏曉得字要怎樣才叫好。看著自己一手貓嘔的字,抑制了提筆的興致,所以我這輩子沒有日記。
柏原有日記,把他打成極右分子的材料都出自他私下里寫的字。他的日記中記了一句恩格斯的話:“不相信一切神圣的東西。”這證明了他的“反動透頂”。整人的人有一套上綱上線、分析提高的技術,看是什么人,欲加其罪的人就是喊“社會主義萬歲”,他們也能分析出“狼子野心”來。
1958年春節過后,新湖南報社宣布了對右派分子的處理。柏原的處分是最重一級:開除黨籍,開除公職,送勞動教養。他聽到這樣的處分很平靜,報社編輯部有半數人是右派,老戰友老領導是右派的不乏其人,他要不是右派反倒會有些尷尬。
他被送去株洲勞動教養。在前后差不多的日子里,全國有近百萬受過完整教育、智力充分發達的人被送去勞動教養。
柏原于新事物也有盲點,他只曉得勞動改造不曉得勞動教養。到勞教所后搞清楚了,勞動改造有刑期,勞動教養不定期,說你教養好了就放你走,說你沒教養好就留下來再教養教養。
那陣子我們總是碰到“史無前例”的事。“自然災害”也湊在一連串的“史無前例”之后來了。我們吃不飽,我們嘴饞,容易買到的只有自來水加糖精做的冰棒。水腫病使我們都胖了,一街的胖子猴起手吃冰棒。冬天里長沙市街頭,上下飛舞的不是落葉,比冰棒更冰的風,卷起滿城冰棒紙團團轉。好像就在這奇觀過去后不久,柏原解除了勞動教養,摘掉了右派分子帽子,他以摘帽右派的身份到我們工廠來了。我們這就認識了。他還像我多年前初見時一樣清朗,沒有逆境中的窘逼相。
他先在工廠的紅專學校教高中語文課,后來又在紅專大學教中文。我是工人,要上班,星期日或他沒有課的晚上,我們有時在一起。那時他住經武路,一棟兩層樓還是三層樓的紅磚房。從北面的側門進去有一條過道,右邊是樓梯,樓梯下狹長的小問,就是他的書房兼臥室。我想過那是他自己用木板隔出的天地,也可能是申請來的原來放置掃把、拖把、戳箕的雜屋。樓梯對面四四方方的大房,住著他妻兒五口,緊鄰的西面也是同樣的房子,住著鄧鈞洪夫婦和他們的天才兒女們(其子鄧曉芒現為武漢大學哲學系博士生導師、中華外國哲學史學會常務理事、《德國哲學》主編;其女鄧小華今天是名作家殘雪)。
鄧鈞洪是新湖南報社原社長,一位耿介的知識分子;寡言,多數時間沉默,或許是無法中斷的沉思。
他們是老戰友。從冀察熱遼中央機關報《群眾日報》起他們就在一起工作。
柏原穿過兩道封鎖線到達解放區之初并不在群眾日報社,那時群眾日報是李銳當社長。有一天,李銳傳來口信,希望能在報社見一見柏原同志。不久,他們在報社見面了。再不久,柏原調到了群眾日報社。
群眾日報社曾派一個由四個人組成的記者團赴錦州隨軍采訪,鄧鈞洪是領導,柏原是記者團成員。現在兩位都成了迷途流蕩、思斗升之水不得的涸鮒,相視無言的時候多。雖然他們不再是黨員,在心中,在思維習慣上,紀律仍然有約束力。他們只能在一個狹窄的空間思考。
從前文士落魄,可以疏狂,可以放浪,他們卻放浪疏狂不得。學生時代植根于心靈深處的信念猶存,無論遭到怎樣的貶斥,也做不到身心直下透脫。就說被送去勞動教養,人家是把你掃地出門,視你為敵,而在他們心里,或許還有這是組織安排的想法。
我們蜷縮在樓梯下聊天,柏原坐床,我坐蛤蟆凳。他讀書、備課、改作業都在床前的小條桌上。二十五瓦的白熾燈泡照耀迥異生涯。
并沒有沉重的話題。他過去的一些經歷我多半是在這時候聽說的。盡管他說得輕松,我還是能體會,假如解放戰爭中,在某次戰地采訪時犧牲于戰場,那是要比現在這樣活著容易得多的事。
他說話平樸親和,有親和平樸的細膩。他的語言不是鋒芒勁逼的風格。
他深深愛著妻子,不只一次地跟我說過他們的婚禮。他要給新娘頭上插一朵花,新娘跑,他追了幾間房。由是我推測陜西沔縣的他家殷實。
他“不只一次地跟我說過他們的婚禮”,我就想他在不幸福的此刻思考過什么是幸福。他說起金玉潔的美麗嫻淑,是滿足、驕傲而愧疚的。志向宏遠的男人,有時忽略了最基礎的幸福,在遭遇摧折的時候,愛情與家庭,能讓人把不堪承擔的痛苦繼續像大丈夫那樣承擔下來。這時他四個兒女都小,妻子承受的政治上、生活上的壓力不比他輕松,他應該在其妻的堅忍中,發現了更本質的生命渴求,它產生跟豪言壯語不相干的堅韌力量。
這是無可遁逃、無可倚恃、虛無也不可以的年頭。“只能如此”逼他適應了新的身份。養家糊口的責任,取代了當年給妻子寫下絕命書投奔解放區的崇高沖動。
做代課老師比勞動教養好得多了。勞教時他見一管教人員還和氣,失口稱那人“同志”,那管教正色日:“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現在,千多人的工廠,沒有哪個歧視他。
他很細心地備課,謹慎處理那些說不清是學術問題還是政治問題的內容。下課后找工人師傅征求意見,和當年在解放區做群眾工作一樣認真。他板書好臺風好,大家都喜歡聽他講課。
學員對他的歡迎敬重給了他安慰,加上一份穩定的薪水,所以這段日子算是過得舒心的。不能不提到職工教育辦公室的負責人解六鰲和李為群兩位,他們都恭恭敬敬稱他“柏老師”。李為群更成了終生好朋友。李為群書讀得好,說話、作文不用“也”,喜用“亦”。有次他公開對人說“柏老師既摘了右派帽子,他亦就不再是敵人,亦就是我們要團結的對象,亦就是我們隊伍中的一員了。”李為群是湘陰人,那“亦”字從他口里出來,只覺得儒雅。
解六鰲和李為群尊重他,學校里其他老師尊重他,眼前是好過了,幾年后,這又引來了一張“打倒解、李、柏三家村”的大字報。這張大字報貼出的時候,我離開新華印刷廠已經好多年了。
我是1964年11月去江永縣務農的,等我某天再流回這個城市,紅專學校早關了門。工廠撤消了被知識分子、牛鬼蛇神霸占的講臺。柏原和與他處境相近的人,都在為新形勢下怎樣生存傷筋動骨。他們本是自我再造能力極強的人,流落到社會上,什么事都能干。但這個時候似乎連撿破爛也沒他們的份了,他們要應付抓捕、圍攻、毆打甚至于更嚴峻的局面。
柏原就慘遭毒打。
我一直以為毆打他的是新華印刷廠的人。讀了《柏原流年》才知道是“紅色新聞兵”干的事。《柏原流年》寫道:“新聞兵喝令我跪下,我指著臺上高懸的毛主席肖像說,‘毛主席沒有下跪的指示。’他們拳打腳踢,把我按倒在地,又提起來,想迫使我屈膝。有個人喊,‘把他的大衣脫掉!’脫掉大衣后,如雨的拳腳令我疼痛多了。不過我雖東倒西歪,還能挺住,但一只穿著皮鞋的大腳對準我軟肋有力的一蹬使我倒下了。毆打持續了兩個小時,我記得在亂哄哄的人聲中有人叫喊:‘打,打死他!打死了往窗外一丟,就說是跳樓自殺。’”
他兩次被打。這兩次之間的日子靠一些朋友接濟,東一家西一家躲藏。第二次被打之前他記得起的最后一個幫助他的朋友是住東牌樓的蘇孝先老師,后頭還有哪些朋友幫過他想不起來了。《柏原流年》說:“離開東牌樓后又去到哪里避難記不清楚了。這時年關將近,死活是個中國人,忘不了傳統,要回家去‘闔家團圓’。這年一月三十日是大年初一。二月一日,也就是這年的農歷正月初三,‘新聞兵’又把鄧鈞洪和我抓到報社去。一個外號叫龔矮子的邊推邊嚷,用手槍敲老鄧的頭,鮮血順他后腦流入項背。我們被押上臺,按下去強令跪下,掛上牌子,用噴氣式的姿勢拍了照。新聞兵按時新的種種污辱人的方式套用完畢后才進入正式的批斗程序。我創傷尚未復原,不敢頑抗,任隨他們處理。但還是免不了拳腳相加。
斗爭會后,老鄧和我被關押在報社傳達室的一問空房里,睡在一張臨時搭起來的小木板床上。老鄧長我六歲,那時已年過半百,又有心臟病。他躺在床上一夜呻吟。我舊創新傷,輾轉反側不能成眠。
我妻子去找了解六鰲老師,解老師又去找了新華印刷廠‘工聯’的負責人宋桂潮。他們到報社來和新聞兵交涉,說柏原是新華印刷廠的人,應該交印刷廠處理。我被解六鰲、宋桂潮接出來后回到新華印刷廠,宋桂潮把我交給一個叫王三的青工,宋桂潮對他說:‘你要跟他住一起,你負責。’又囑咐我‘不要出大門,人家再抓到你,我們就管不了了’。
這樣,我就被新華印刷廠的職工保護起來了。”
我是在新華印刷廠長大的,在這里我度過了踏入社會后最初的也是最單純、精力最旺盛的年齡階段。雖然如今走進這家工廠無一人識我,但我對它的感情如故鄉。現在知道了“我的工廠”沒有迫害他,“我的工廠”保護了他,我像熱愛故鄉那樣更加熱愛“我的工廠”了。
幾十年來,我一直誤會是新華印刷廠的人毒打他也是事出有因,因為寫“打倒解、李、柏三家村”的大字報的那人是新華印刷廠的。看來這人的投機沒成氣候,沒能戰勝我的同事們對柏原的友好感情。
在當時形勢下,新華印刷廠的職工無能力長期保護他。其間他去東區醫院治療過,某天一個姓易的醫生告訴他,“有消息說今晚有人來醫院抓大右派,你趕緊跑吧。”
這就找到了我。
太久了,那時頭腦本就是一團亂麻,子丑寅卯說不清。莫說他是怎樣找到我的說不清,就是問我吃了早飯中飯哪來的我也真的說不清楚。在我的印象里,如身處一只巨大的麻袋,他從一角朝我走來。危機四伏地靜。涂抹不開的夜膠一樣粘住他。沒有呻吟,一言不發,他拖著沉沉黑暗慢步向我。應該是早有約定,我們沿著五一馬路朝西走。他昂著頭,望著河那邊的山影。我們說過要去云麓宮一醉的,終歸夢回嶺嶠。
我帶他到劉子章家。湘江邊上,一條小巷子里,此地得天獨厚地少人關注。
劉子章已安排好,兩夫妻和六歲的牛子擠一床,牛子的床讓給客人睡。
劉子章矮、耳背、俠義,什么都不在乎,難得見到他那樣蕩蕩無礙、任意縱橫的人。
子章是真的有些聽不清楚,不過聽得見朋友的話。其他人跟他說話,就笑容可掬地張開嘴“啊?啊?”
子章總是笑,行住坐臥都在笑。勞教時這笑幫過他的忙。管教說他態度好,沒怨氣,最早一批摘下右派分子帽子。不過這同一種笑,曾經有過另一種評價,說是頑抗、是敵意、是不思悔改的花崗巖的笑。
劉子章跟他愛人楊慈婉當勞教犯的時候成功戀愛,登記結婚后,子章特意去航運局向打他成右派的某領導道謝,說“搭幫你老人家了”。他給那領導留下了幾根筆桿子糖。
子章夫婦的熱烈,使客人一點拘束都沒有。夫婦倆不但不嫌煩,甚至明顯地興奮。友誼如花香充滿矮小的屋子,我們忽然覺得有能力抗御冷硬冰窟里的深寒了。方桌上擺了酒和蘭花豆。柏原善飲,舉杯相碰的音樂比酒更醉人。他們在不認識之前已經是老朋友了,所以沒有客套。柏原飲過兩杯,就白顧白凝視板壁上一幅山水畫,他進入那一點點山一點點水里去了。他或想往寧靜干凈的天地。等到他從山水里出來,不知是哪處傷使他做了一個痛的表情,很快又恢復了笑,笑得比從前輕松,笑得比從前寬廣了,這是“敵我矛盾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了近十年的笑。當然,還是看得出笑里包藏的痛。那痛不是肉體的,此時經受的磨難、屈辱,找不出一個光榮的理由才是徹骨的痛處。他望了一陣窗外,沒有月光,沒有路燈,視線又回到朋友之間來。不用說,我們心里都有同一問,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多久?
這樣的日子還長,后面還有十幾年。我們當時沒有能力預測這個“十幾年”。在這十幾年中他搬過兩次家。先在局關祠,危房,樓梯咯咯響,上樓時我總擔心樓梯會塌;后來搬到北門靠城市邊緣一條小巷子里,那地方叫十問頭;同李為群合租一處,李為群說“我們是患難之交亦是鄰居了”。
有次碰上他們兩家繳伙買了一只牛頭,在屋檐下燉。三個人喝了一餐好酒。那日涼快,巷子里有風,李為群興起,大談《前赤壁賦》。他們兩個都背得。李為群通篇誦讀,一再咀嚼“惟江上之清風,與山問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我們都喜歡“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這句。美文佐酒,三個醉人,檐下顛倒,直至天昏。柏原那天說,人活一世,真像做文章一樣,要想實現自己的審美理想,必得處處留神,筆墨須脈不得離棄自家丘壑;超逸、散淡、莊嚴、方正,都需大面上照管;人生畢竟又不同于做文章,最無奈處是謀篇布局有時由不得自己,遇勢所不堪時,亦不能胡亂下筆,俯仰隨人。
這時他的兒女大了,女兒可以跟媽媽下鄉種田,兒子可以上街推板車了。他自己在街道工廠被人稱為“柏師傅”。這是當年武漢大學畢業后,連畢業證書都等不及拿,急匆匆北上尋找解放區的青年始料不及的日子。他必已解決了信念與現實的沖突,作為丈夫、作為父親、作為一個生計艱難的小百姓很好地活下來了。莫淡吃無可奈何的日子,五味雜陳便是豐富。高壓下能維持精神品味的人生是精彩的。他的人生是精彩的。襟抱不凡的知識分子這樣無聲地活下來,必有一個精彩的內心世界支持才可能做得到。回想一下那時我們經受的精神虐待,就知道不是一件容易忍耐的事。我們鄙棄的品行,正是在我們頭上揮舞棍棒的人的本質,他們培養監視的眼睛竊聽的耳朵告密的嘴,要我們在看不見的網羅下變節。他們最狠毒的一招,就是把我們原已擁有的信念抽空,使思想失去根據地,使我們的靈魂變成孤魂野鬼。這股力量過于強大,以致可以鉆進心靈來搗碎一切,讓我們原有的可以使我們是一個人的東西變得可疑。我們必需不斷地重建,重建后又被摧毀,摧毀后必需再建設起來。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擠軋下抗爭,否則我們都會變成無恥之徒和行尻走肉。
進入他人生后半場后,這“十幾年”結束了。他先組建了湖南科技出版社并任社長,后又調湖南省委任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他沒有忘記友誼,與苦難中的朋友交游如舊;逢年過節一定會去的是劉子章家。
在科技出版社時他就戒了煙。
1986年他專程拜訪過母校,校長(沒告訴我校長的名字)聽他說到“畢業后沒來得及拿畢業證書”即著人查,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畢業證書。當晚回到賓館,他極快意地給我打來長途電話,先是贊嘆武漢大學檔案管理出類拔萃,接著說,“我今天才算真正畢業了。”
他離休后的生活質量高,打太極拳、打網球、寫字、讀書,沒把體內的癌細胞當回事。
最后一次跟他通電話說了好長時間。他說“最近總想起《前赤壁賦》”。當時我就明白,他已做好一切準備,他將以一個倜儻的姿勢縱身一躍,投入到郁乎蒼蒼的無盡當中。
寫這文時沒有題目,我是以“無題”寫下來的。“無題”本可以,唐詩就有“無題”的。后想“無題”人或不習慣,就著《柏原流年》題“痛飲流年”罷。這“飲”不是“暢飲”的“飲”,是我們鄉里人“飲菜”的“飲”,去聲,“澆灌”的意思。好在痛澆灌的是流年,流年已逝,不去管它了。
責任編輯: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