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午放學回家吃了飯,剛到學校,張小華說書包里的十塊錢丟了,立馬向班主任報告。
我們的班主任姓林,是個還沒有出嫁的老姑娘。林班主任聽了張小華的報告,一驚,心里有些不相信,怎么會丟十塊錢呢?這事情發生在一個山區的小學四年級班上,跟報紙上說的一個百萬的貪污新聞差不多大小。張小華一期學費才五塊錢,林老師一個月工資才二十五塊錢。張小華一下就丟了十塊錢!林老師慌得沒有了主張,臉上的驚慌跟張小華的痛哭,一樣讓人恐懼。
我估計,我們的林老師還沒有碰到過這么大的事情,像結婚生孩子砌屋勸架那些大事,她都沒經歷過,所以,她沒有處理大事的能力。以前都是丟鉛筆、橡皮擦、作業本、鋼筆,或者是同學之間喊了個小名,吐了一口痰,遲了一回到,都是幾分幾毛錢的事情,怎么處理或者不屑處理都可以。丟了十塊錢,事情就太大了。
林老師還沒聽張小華把丟錢的經過說完,急忙跑去向學校領導報告,要我們坐在座位上不要動,還警告說,哪個動就證明哪個偷了張小華的十塊錢。奇怪,那天教室里還真靜得出奇,大家都繃緊著神經,像是在激動地等待老師宣布賊的名字。
沒過兩分鐘,全校的老師都到我們班里來了。沒有老師的班上不了課,我們班現在老師太多,也不能上課,整個學?;旧鲜翘幱诎胪Un狀態。
每個老師進門都問,張小華是哪個?好像都很想認識認識張小華這個丟錢的英雄。
老師們開始圍著這個事情商議起來,我們在老師到來后也解除了戒嚴,同學們學著老師商議的樣子交頭接耳,左顧右盼。
有老師說,要不要向鄉里的派出所報告,通知他們來,到底他們對付小偷是專業的;有老師質疑派出所的專業水平,說是不是應該報告縣公安局,縣公安局才是專業水平;教幼兒班的鳳老師還說,縣公安局還有狗,聞聞氣味賊就會查出來。鳳老師的這個建議我很贊同,因為我很喜歡狗,我家的看家狗從來都只聞屎,我很想看看聞賊的狗是長什么樣子。我瞎起哄地叫了句,那要得!
老師們只瞪我一眼,繼續商量破案擒賊的辦法。楊老師說,要不去鎮上找陳瞎子算一下,他蠻會算的,上次他的鄰居丟了一只大母雞,算出是上下不出五十米遠的人偷了,一查,果然是一戶鄰居偷走送人情了。李老師說,陳瞎子還沒有高大師厲害,測字很準,生死、財運、桃花運、偷情、六甲都是毫厘不差。校長反對這些主意,說都是餿主意,十塊錢又不是蠻大的案子,我就不相信憑我的學識和見識平息不了,還大的事情我都經歷過。我們校長弄大過一個民辦老師的肚子,爬過一個男老師家的窗戶,跳過一個學生母親的后院,每次都逮住了,每次又都給校長平息了,所以,十塊錢的案子確實是不大。校長說,先把全班人關起來,一個班少了,全校關起來。
我們班關在教室里,這時候,教室窗戶外面擠滿了其他班的同學,幾十雙天真的眼睛,都望著神圣的老師能夠想出一個神奇的辦法,找到那十塊錢。
2
那天,在家吃過中飯,我又找了一陣上午忘記帶的作業本子,忘記了在家里撒尿,我怕遲到,在路上又是急忙趕路,也沒有撒尿。現在被老師關在教室,感覺尿在小肚子那里膨脹。并且,這膨脹破壞著我的安靜,破壞我觀賞老師們抓小偷的好奇心情。
又過了很久,到了幾點鐘我都不知道,只感覺時間過得真慢,這些在我眼里很萬能的老師揪小偷也真慢,我已經快憋不住尿了。
我終于舉起手向老師報告,要去廁所撒尿。一個男老師迅速地接過話說,不行!林老師跟著說,現在誰也不準離開教室。我說,要不派個同學同我一起去,要不找個老師監視我。
一個男老師說,你上廁所還要找個人陪,你以為你是鄉長是縣長是省長?拉了屎還要人給你揩屁股?放屁!規矩點給我坐好!
這個時候,班長沒有舉手,直接站起來對老師說,他要去撒尿。老師們你望望他,他望望你,校長出來表態,說:快去快來!
那一刻,我羨慕死了班長,我甚至想到班長站在廁所里對著墻壁的那種暢快。我越想越憋不住,非??释丝堂媲澳艹霈F一個馬桶。我坐在椅子上東搖西擺起來。我搖擺著,林老師像是生氣了,朝我吼:
“你給我坐好!晃來晃去的干什么?”林老師的樣子很兇,好像誰偷了她的十塊錢。
大約是我的尿被林老師的話嚇到了,尿冒出來了,我感覺到褲襠里的溫熱。我很想控制住,尿一點一點地往外涌,有點像下課時我們一窩蜂往教室門外擠,老師是喊不住的。其實,這也很難受,跟憋一樣的難受,所以,我索性放棄了憋,尿就那樣歡快地跑出來了。張小華丟失十塊錢,我第一次把尿尿在褲襠里。尿完,我裝著沒事的樣子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老師們想辦法找小偷。
所以,我又對誰是小偷來興趣了。
校長再次走到張小華的面前,問張小華怎么丟的錢,校長像一個胸有成竹的老探長在問話,我總覺得校長好神奇,他把辦法藏起來,后面肯定有很多好看的擒賊的花樣。校長帶個眼鏡,年紀老老的,像個醫生問張小華是哪里痛。我也跟著張小華的回答,在心里暗暗尋找小偷的蛛絲馬跡,希望能靈光一現,像電視里看到的,一個人來到案發現場,找到多次被遺漏掉的線索。
張小華還在哭,只是哭得沒有之前厲害。
“我到家里吃飯,我娘問我那十塊錢,我說放書包里,我娘說就不怕丟?我怕我娘罵,飯都沒有吃完,丟下碗就往學校里跑?!?/p>
校長聽完沒有做聲,像一個醫生在給病人把脈,想處方。
“剛才張小華也是這樣對我說的?!绷掷蠋熢谝贿呎f。
校長像沒有聽到林老師的話,還在想他的妙方。
“你到教室的時候,看到哪個同學在呢?”校長問張小華。
“有,有,我看見宋小明在?!睆埿∪A還在哭。
3
宋小明就是班長。
狗日的宋小明有個當村支書的爺老倌,他就長期盤踞在我們村小學當班長。我跟他一同發的蒙,年年都是他當班長,雖然才讀四年書,已經是老班長了。對這事情我很氣憤,因為我特別想當班長,哪怕就當一個學期,甚至當一個月一個星期,我都會很高興的,我都不會這樣的恨宋小明,恨老姑娘林老師。我甚至希望林老師哪天忽然嫁了,換個老師來當我們的班主任,不要宋小明當班長,這樣,肯定就是我當班長了。
為了想當班長,我悄悄地寫過匿名信,用的是另外一種筆跡,說宋小明當班長我們不服氣,要彭慶國當班長才服氣。每次考試,彭慶國都要比宋小明考得好,應該要成績好的當班長,別的班都是成績好的當班長。林老師比我還狡猾,認出是我寫的,把我叫到房間,扎扎實實地批評了一頓,說了好多的壞話。她操著老姑娘的聲音,說我以后肯定不會有出息的,不是讀書的料,現在不是當班長的料,以后也不是當領導的料。還說宋小明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從來沒有找老師要班長當,更沒有寫過匿名信。他的工作非常認真負責,老師安排的事情從來沒有打過折扣,大公無私,任勞任怨,毫不利己。他幫助老人,尊敬老師,尊敬父母,關愛小孩,團結同學?,F在成績是比你差點,難道以后成績就肯定也比你差么?你不要門縫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也不要一雙狗眼看人,把人看小了。總之,我認為,宋小明是我們這個班將來唯一能考得上大學的好學生,將來肯定跟他爹一樣是當干部的人!你彭慶國將來干什么?不還是像你父親一樣種地做農民?林老師說我是一坨小牛屎,盡想著插鮮花的事情。
“你這坨牛屎干了,也插不到一支鮮花!”我在心里罵林老師,我爺老倌說的,林老師嫁不出去,是因為沒有一坨牛屎插。
4
“你還看見誰?”校長和林老師異口同聲地問。好像他們不要張小華回答宋小明這個名字。
“沒,沒有了。”張小華被老師們的聲音問得緊張起來,好像他沒有丟錢,是在報假案。
“你再認真想想,當時進教室的時候,還有哪個同學在教室,或者是不認識的別的班的同學在教室?”校長給張小華提示。
“沒,沒,好像沒——有?!?/p>
“是沒有,還是你不記得了,還是你沒有注意看呢?”一個男老師問張小華。
“我,我,我不曉得。我不記得了。我只看見宋小明,我還問宋小明,看見我書包里的錢沒有。”張小華哭起來,這次哭與前面哭得有些不一樣。
這時候,宋小明撒尿才進來。校長把宋小明叫到面前,問宋小明到教室的時候,還看到哪個在教室。宋小明歪著脖子,斜著眼睛望著窗子外面,好像在想的樣子。宋小明想事情的時候,喜歡歪著脖子斜著眼,弄得有幾個同學去模仿這個動作,好像這個動作是一個干部的動作。
宋小明進來,打散了我看老師找小偷的注意力,褲襠里已經從溫熱變成了一片冰涼。
“沒有?!彼涡∶靼淹嶂牟弊訐u了幾搖。“我后腳剛進來,張小華前腳就進了教室門,我還沒有坐好呢,手里拿著半截黃瓜在嚼。是不?張小華!”宋小明收住那個歪脖子斜眼睛的姿勢說。
“是的,我也看見宋小明還沒有坐好?!睆埿∪A停止了哭。
幾個老師又圍在一起嘀嘀咕咕起來,還走到教室外面唧咕唧咕一陣。林老師先進來,對我們說,大家都坐好,老師需要再搜一遍,估計這錢還在教室里,這錢沒有腳,它跑不動的。
我直直地坐著一動不動,比上課時坐得還端正,林老師搜完我的書包,她要我站起來搜口袋。我遲遲疑疑地站起來,一股很濃的尿騷氣也跟著升騰起來。林老師本是彎著腰的,像給火燙著了,猛地直起身子,抿著嘴和鼻子,往旁邊同學的位子上倒,我還聽到她卡在喉嚨里噢噢的反胃聲。我估計,她滿滿地吸到了我的尿騷氣。
“彭慶國!你是狗還是豬,怎么把尿撒在教室?你去給我把椅子上的尿舔干凈!”校長罵我。我沒有張小華那樣怕老師,我心里正為著不讓我撒尿而生氣,加上不讓我當班長,所以,對所有的老師都不服氣,新賬舊賬我正要找個人算。
“剛才我尿來了,你們不讓我去廁所?!蔽也皇强薜穆曊{,而是一個很有道理的聲調。
“你還有道理,是不?”一個男老師不曉得是想在我面前顯英雄,還是想在林老師面前顯英雄,或者還是想在校長面前顯英雄。他朝我沖過來,給我一個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淚水直流。我上面半個身子倒在宋小明的課桌上,手正好碰到宋小明的文具盒,所以,我條件反射地抓起文具盒還擊。我父親一直教育我不要怕老師,不準我怕老師。他經常對我說:“你只聽老師講課,其他事情聽我的。哪個老師打人,你就給我還手,打出了禍我給你去頂?!蔽腋赣H還教我怎么防身怎么打人,說動手要快要狠,稍許猶豫就會被別人打了。我父親教我時,順手在我臉上打了一個耳光,說:“就要像這樣。”
所以,我的手觸到宋小明的文具盒時,我才能那樣很迅猛地回擊,一點也沒有遲疑。
我像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打手,文具盒在男老師手臂上落下之后,我再一次舉起文具盒朝他腦殼砸去。我知道只有打腦殼,才有殺傷力。那時候我個子還矮,不像現在一米八,那個老師的個子就是我現在的個子,所以,我只打到了他的臉,他頭一偏,只在臉上擦了一下,伸手搶文具盒沒有抓住,只碰到了文具盒,而我的速度更快。我又一次發動進攻,文具盒在我們的撕打中散了架,從散了的文具盒里飄出一張十塊錢的“工農兵”來。
我還沒有停止撲打,在男老師停下來看錢的瞬間,我用小拳頭在他身上連擊了三下。男老師抓住我的手,對我兇了一句。我被他的聲音嚇住了,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個小屁孩,大人就是大人,所以,我住了手。
這個時候,我發現,老師們的目光都聚到地上的那十塊錢上。
男老師把十塊錢撿起來,交到校長手里。校長眼里來了喜悅,勝利般的喜悅,他朝我和藹可親地問,不對,那味道與書上講的和藹可親有些不一樣。
“你先不要慌,說說這十塊錢是怎么來的?”
“文具盒里掉出來的?!蔽乙稽c都不懂得臉色,也聽不出話音。
“我們都曉得是從文具盒里掉出來的,那我問文具盒是怎么來的?”
我慌張了,我以為是校長要我賠宋小明的文具盒,賠文具盒的事情,我對父親的態度心里沒有底。
“在桌子上拿的,剛才楊老師把我打倒在桌子上時,我順手抓到了文具盒。”
“你還真有說的,是你爸的孩子。”我以為校長很熟悉我爺老倌。我接著說:“我沒有撒謊,我以前撒過謊,這次沒有撒謊,是在桌子上拿的。”
“那桌子呢?”
“桌子——桌子——桌子是學校的?!蔽覍πiL忽然變得兇的聲音有些迷糊。
“那學校的桌子是給誰坐的?”校長又是那和藹可親的聲音。我感覺校長是不是有些不正常了,是不是校長想抓小偷的辦法把腦袋想糊了,忽冷忽熱。
“是給我們讀書的學生坐的?!蔽抑灰缓ε?,就像上課回答提問,太簡單了。
“好,好。那我問你這十塊錢哪里來的?”我覺得校長真逗,出一些腦筋急轉彎的問題,我認為這次不能用文具盒里幾個字來回答,那顯得我太沒有小聰明了。
我思考了一下,說:“我知道,國家印的?!?/p>
我回答完,教室里爆發出劇烈的笑聲,都是一些不懷好意的笑聲。校長也笑了,林老師也笑了,笑得胸脯一上一下的,笑得圓鼓鼓的肚子一前一后的。我發現林老師的牙齒很白,校長的牙齒很黑。
只我沒有笑。
教室里終于停止了笑,校長拿著十塊錢走到我面前,說:“我認為這十塊錢是張小華同學的?!?/p>
校長像在玩一個魔術,我聚精會神地望著他,看他怎么把錢繼續玩下去,一張變成兩張。
“彭慶國,我很佩服你的膽子,你說說,這錢怎么從張小華的書包里跑到文具盒里去的,是在什么時候去的?”
這話我聽得明白,我說:“我怎么曉得這錢怎么到文具盒里去的呢?你要問他!”我沒有說宋小明的名字,只略略轉動一點腦袋,用嘴唇指著宋小明。
“這事情怎么問宋小明同學?你這是什么態度?你這是什么話?”
我說完文具盒是宋小明的時候,教室里像結了冰,凍住了。
“你怎么拿宋小明同學的文具盒打楊老師?損壞了別人的文具盒你知道要怎么辦嗎?”校長把十塊錢送到宋小明的面前。我看見宋小明接錢時,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像他起身去廁所一樣的洋洋得意。
“對,彭慶國要賠宋小明一個文具盒?!绷掷蠋熢谝贿吺辜?。我知道,林老師很感謝宋小明的父親,她以前是做裁縫的,來村里小學教書,是宋小明父親點的頭。
3
張小華丟的十塊錢又進入了謎團。
老師們談了一陣文具盒后,幾個人又到外面去嘰咕嘰咕。
“是的是的是的?!?/p>
“可能可能可能。”
“看看,看看?!?/p>
“搜!搜!搜!”
“關!關!關!”
老師商量一陣后,一個一個走進來。
這次是林老師先說話。
“同學們,剛才老師通過仔細觀察,認真商量后,已經知道是哪個同學偷了張小華的錢,只是老師給這個同學一個勇敢站出來坦白的機會,給這個同學十分鐘考慮的時間?!?/p>
教室里再次出奇的安靜,安靜得有些按捺不住了,同學們都聚精會神地盯著老師的嘴唇,好像要從老師嘴里挖出偷錢的同學名字來。老師們好像知道我們都在他們的嘴巴上挖,一個個緊緊地閉著嘴巴。我們挖了一陣,都有些泄氣了,一雙雙眼睛開始四處掃射,看有沒有同學站起來,掃得最亮晃動速度最快的當然是張小華的眼睛。
我早已坐到座位上了,眼睛也在掃來掃去,看誰像是偷錢的賊,細看,誰都不像是偷錢的人,只恨沒有孫悟空的眼睛,莫說妖怪認不得,就是一個小毛賊都認不出來。我實在是把握不住,又把眼睛移到老師的臉上,想順著老師的目光去找到偷錢的人。我看到林老師的眼睛也在掃,移動的速度很緩慢,看不出是定在哪個同學身上,或者哪個同學受到的目光次數多些。我又去望坐在講臺上的校長,校長一手抱在胸前,一手舉著一根煙,身子往后微微地斜靠著,瞇著眼睛。我想,校長一定知道是哪個偷了錢,但是,校長的眼睛好像誰都沒有望,或者是,我根本就找不到校長望的目光。校長吸著煙,安安穩穩的。
這時,我胡思亂想到要賠宋小明的文具盒,就很沮喪的把目光移到宋小明身上。宋小明拿著橡皮擦,用指甲在一點一點地摳,眼睛也是在這個同學臉上停停,又跳到另一個同學臉上,他好像置身局外,或者說他是丟錢的人,正耐心地等那十塊錢的下落。
我繼續在胡思亂想,忽然壞壞地想,假如偷錢的是宋小明就好了,看他還能當班長不?我轉過頭去望,宋小明還在摳橡皮擦,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這次我盯著宋小明望,恨不能望穿他的衣服和身體,望到他的腦子里面去。當然,我還是不敢肯定是宋小明。
可能是十分鐘過去了,林老師問話了,“還不敢站出來嗎?不要非得等到老師點名字,那就不光彩了,自己站出來,還是好學生,知錯就改,學校不會給處分的。”
還是沒有勇敢的同學站起來,我的目光又落到宋小明臉上。
校長慢吞吞地開口了:“張小華,你把你那十塊錢的來歷說清楚,你家里怎么會把十塊錢放在你一個小孩子身上呢?”
張小華認真地站起來,聲音很?。骸拔壹依镆医唤o理伯伯,上次借了他七塊錢,我娘要我上學順路還給他?!?/p>
校長深深吸了口煙,像連同張小華的話也吸了進去,過一小陣,煙才從鼻孔里噴出來。校長這么一吸一噴地玩著。我覺得看校長吸煙實在好玩,很有趣。然后,他用大拇指把剩下的煙屁股彈到角落里。
校長說話了。
“你娘也是很不負責任的,這么多錢,怎么讓你一個小孩子帶到學校來呢?學校難道還要為你家守錢么?丟了錢與學校沒有關系?!苯又终f:“你再想想,掉到路上沒?”
“沒有,我的口袋壞了,是捏在手里的,早上來讀書時理伯伯家沒有開門,我就帶到學校來了。在路上時,我放到文具盒里,上數學課的時候,又夾到數學書里。”
校長又開始吸煙。
“張小華,我再問你,有幾個同學看見你那十塊錢?”
我聽到宋小明嘴巴咀嚼的聲音,不知什么時候他又掏出酸蘿卜條在嚼。
“早上在我跟彭慶國一起上學的路上,我給他看過,宋小明看見我夾到數學書里的。我曉得的就只他們兩個?!?/p>
張小華說到我的名字,所有老師的目光又朝我奔來,我感覺有些熱,那些目光太明亮太興奮了。
“彭慶國,你給我站起來!”校長心情很壞的樣子,好像是我把他惹了。
我站起來,褲襠里濕濕的涼涼的很不舒服。大約我站的速度不是校長認為的快,怠慢了他,所以,校長用更洪亮的聲音催我:
“快點!”
我沒有做聲,我不知道自己又錯了哪里。
“你看到張小華的十塊錢后,心里想什么?”
“我想,我哪天也有十塊錢就好了。”我很老實地回答,我想盡快地坐下去,站著的時候感覺褲襠里冰涼冰涼的。
“他還說要我在身上放幾天,再給理伯伯。”我還沒有說完,張小華急忙補充。聽到張小華的補充,我恨死了他,發誓再不跟他做朋友了,他害我褲襠里冰涼的不能坐下去。
“彭慶國,那你想過要怎么才可以得到十塊錢么?”
“去賺!”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
“你想怎么去賺?”校長忽然變得喜歡打破砂鍋問到底。
“不曉得?!蔽疫€是老實地回答。
“不曉得?”
“是還不曉得?!蔽矣X得自己老實有理。
“你老實點!老老實實回答老師的問題?!?/p>
校長不相信我老實,我也就沒有話好說了,傻傻地站著,不怕也不驚的樣子,只是褲襠里越來越涼。
“你嘴巴還蠻硬的,是不?”
“你還為自己感到很光彩,是不?”我不曉得校長今天怎么有這么多的是不。我被校長說得腦殼里像進了水。
“你打算再不開口說話了,是不?”
我心里很想開口說話,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說話,害怕一說就是不老實。
“彭慶國,張小華的十塊錢是你偷了,是不?”
“沒有!”這個話我聽清楚了,回答得很快。
“我沒有!”這個時候,我懂得了有口難辯的滋味。
“沒有?沒有那你緊張什么?還把尿撒在褲襠里!”校長像抓到了證據。
本來一連串的事情讓我懷恨在心,此刻又怪罪我偷了張小華的錢,我恨不得要喊我父親來,將校長、林老師、所有的老師都揍一頓。不揍他們,他們就真的認為張小華的錢是我偷的。
我想到要揍他們,起身就回家,跟我打架的楊老師把我拖住,我一口咬住他的手。
我心里的憤怒多大,我牙齒上的力就有多大。楊老師發出凄慘的尖叫,像我爸一腳踩在我家那只大灰貓的身上。楊老師的尖叫聲讓我感到興奮,我一興奮,牙齒上又來了勁。一股熱熱的腥味,從口里一直流到喉嚨,我不怕腥。
所有的老師都沖上來,有的死命地抓著我的頭往上抬,有的扯我的衣服,有的揪我的臉,有的扯我的胳膊,我不怕痛,我從小就被我父親打得不怕痛了。我一邊哭,一邊咬著,后來是哪個來撕我的嘴才撕開。
他們扯開我,我剛睜開眼睛,又被兩個耳光打得眼冒金星,看不見了。我閉著眼睛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吐著一些字的發音。
我邊哭邊往教室外走,我要回家喊父親來報仇。出了教室,我的眼睛還沒有睜開,碰到一棵樹,我以為又是誰來攔我,便張口就咬。跑到家里,我沒有說我挨了兩個耳光。
我父親到學校打爛了三塊玻璃,用巴掌拍壞了一張桌子,老師向我還有我父親道歉,才算是把張小華丟錢的事件平息。
至于張小華丟失的那十塊錢,也就成了一個謎。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