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已略有涼意。這本是劉平喜歡的氣溫,微涼的感覺水一樣滲入全身毛孔,能讓人思維格外滋潤而活躍。但此刻坐在電腦前,劉平思緒卻陷入沉凝,像是被那種似水的微涼打濕了。趴在鍵盤上的手指也有點發僵,彈跳不起來。按理這調查報告該由鄧小成或尹利凡寫出初稿,但他要親自寫。鄧小成作的調查詳細記錄就擺在鍵盤邊,他也用不著看,作為調查組組長,所有調查情況全裝在心里了,整理出一份調查報告應該不難,可他只打出一個標題就停了手,久久盯著屏幕上的標題,覺得那一個個黑體字像石頭一樣硬梆梆的,直逼眼球:
關于石山村弄虛作假騙取東元區“衛生模范村”稱號的調查報告
石山村在樟樹鄉,樟樹鄉隸屬東元區,但此次對石山村的調查不交給東元區,而由市里直接派調查組下去,說明市領導的確惱火了。也怪不得市領導惱火,石山村創建“衛生模范村”作假被揭露,已經鬧得沸沸揚揚,網上如潮的指責和譏嘲甚至把整個東元市一鍋端了,這無疑對東元市剛剛開展創建省級文明城市的活動帶來極大負面影響。新來的市委書記在大會上伸著一個指頭嚴詞厲調,他沒點石山村的名,可能有意不點名,這樣,石山村以及石山村上面的鄉、區,都被他那根伸著的指頭指著了。也許那根指頭還不止指著這些,被麥克風擴張的嚴詞厲調讓所有人都耳鼓發麻:假“衛生模范村”反映了什么?反映出我們干部隊伍中一個長期存在的現象:一些人總愛在工作中沽名釣譽,為了政績不擇手段。這種風氣絕對不能容忍了!
絕對不能容忍了——這也意味著石山村撞上嚴峻形勢了。等待造假者的會是什么處理?劉平閉閉眼,將目光從屏幕上撤下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個黑色軟塑皮本子,本子里有他的調查手記。劉平有記錄要事的習慣,這既緣于多年工作性質影響下的縝密態度,也因為一直看重文字敘事錄懷的獨特稟性。這次調查在劉平心中分量非同尋常,他自然要將整個調查和自己的思緒都作些概要記錄。
索性挪開鍵盤,打開本子,既然面對電腦思緒沉凝,就重新翻閱調查手記,再理一理自己伴隨調查進程生發的那些思緒吧。
一、聯合調查組
根據市委主要領導指示,為徹底調查東元區樟樹鄉石山村騙取“衛生模范村”稱號問題,市創建辦、市愛衛委、市農村工作部于2009年11月5日成立了聯合調查組。調查組成員有我、鄧小成(市愛衛委辦公室副主任)、尹利凡(市農村工作部素質辦副主任)等三人,由我擔任組長。
△我深感責任不輕,按妻說法是“老手機翻新,擺上場面了”。
劉平也覺得自己的確是“老手機翻新”,三個月前才從梁州調來東元呢。一個五十四歲的干部還能異地調動實屬不易,安排合適崗位就更難了。這得感謝東元市的組織部長,解決了他的調動還把他安排到市文明辦任副主任。文明辦本不算個“要害”單位,也不累人,但不久前市里啟動了創建省級文明城市的活動,市文明辦又加掛一塊市創建辦的牌子,地位頓顯重要,工作量驟然增大,劉平也多了個“市創建辦督察組組長”的兼職。至于還要抽調他進入這個分量不一般的調查組,且將“組長”也壓在他頭上,也許因為他曾經是梁州市的監察局糾風科科長,屬于“專業對口”吧。
△心情也頗為復雜:的確想不到,時隔三十多年,會以這樣一種方式重返曾經插隊的地方。
△此前并非要遺忘插隊經歷,似能找點客觀理由:石山村的前身石山大隊,當初屬梁州地區,后來梁州一分為二,那里便劃歸新建制的東元地區即今東元市;幾番行政區劃變動后,離新興的東元中心城市十八公里的石山村也圈入東元市郊區,由東元市的東元區管轄。而我,大學畢業后先是在外工作十多年,在梁州一分為二后調回梁州,工作十幾年后又設法要解決夫妻分居往東元調,可謂忙學業忙工作忙生活三十多年不歇腳,插隊的短暫經歷被擠到記憶的角落里了。
劉平去石山大隊插隊是1973年冬。他至今記得去的那天有點毛毛陽光,天氣并不冷。他和另外五名下鄉知青一起,從東元縣城坐班車到了前進公社。那五名知青都是東元縣城人,惟劉平來自梁州(當年梁州下到各縣市插隊的知青二百人,東元縣分配三十人,正好每個公社安排一人)。所有知青胸前都掛一朵紙做的大紅花,大紅花的映襯加上毛毛陽光的涂抹,使得年輕的臉龐容光煥發。而劉平在容光煥發里還多出一種受寵若驚的拘謹,一個“可教育好的子女”,平時是不敢奢望大紅花的。只是劉平并沒在公社看到想象中的熱烈,知青們甚至都沒能坐一下,公社的曾書記就讓他們站在院子的小坪里,小坪里有棵大樟樹,巨傘一般罩著他們,讓他們的臉和胸前的大紅花全都黯淡了色彩。曾書記也站著,他面對知青們站在屋下走廊上,走廊比坪里高出近兩尺,這使他有點像站在主席臺上。曾書記說話也很氣派,仰著那張寬闊的臉,大著嗓門。曉得嗎?我和你們都是前進公社的新兵,我只比你們先來兩個月呢。新兵新兵,一身猛勁!我們既然來到前進公社,就要在建設社會主義農村的革命大道上勇往直前!知青們熱烈鼓掌。接下來,曾書記就一再強調“廣闊天地大有作為”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這都是毛主席發出的號召,知青們在下來前學習許多遍了,一個公社書記兼革委主任再有高度,還能高過毛主席么!因此除劉平外,其他五名知青都有點不太安靜了,有的接連調換站姿,有的交頭接耳。
好在曾書記也不啰嗦太久,揮了一通手后結束講話,吩咐候著的各大隊負責人趕緊把分配的知青領回去。他特別用手點著一個身材瘦小約莫三十來歲的男子,華支書,你想要地區下來的知青,這就給你了。聽說你是個猾狐貍,打什么主意我也不問你了呵!
那個被稱為“猾狐貍”的華支書正靠著大樟樹的粗干抽煙,他趕緊將叼在嘴里的喇叭筒煙摘下來,向曾書記笑,曾書記你來久了就曉得了,石山大隊只出石頭腦殼,哪會打什么主意噦?地區下來的離家最遠,我最想關心嘛。說著徑直向劉平走來,用手里的喇叭筒煙指著劉平,就是你吧。劉平點點頭,心在詫異,他怎么一眼看出我是地區下來的呢?
二、調查重點:石山村騙取“衛生模范村”的動機
△憑直覺,很有可能是華福立在策劃這場造假,目的何在?
△華福立,當年石山大隊的黨支書兼革委主任,被人將名字叫成“猾狐貍”。而他的確腦子活泛,耍“猾”讓我極為佩服。離開石山這么多年,再未跟他有過聯系,現在又將他從記憶里請出,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再見到他。只是,彼此還能認出來么?再見他卻是這樣一種方式,彼此是否尷尬?
調查組出發那天上午,鄧小成在車上就問劉平了,劉組長,你剛才在會上的分析,我一直有點納悶,策劃騙取“衛生模范村”的主謀,真有可能是那位“猾狐貍”老支書的話,他為什么這么做呢?尹利凡也接上腔,我也在琢磨,老大一把年紀了,還想撈取什么?
劉平沉吟片刻,我想,如果真是他的策劃,他的目的是什么,正是我們調查中要挖出來的重要東西。鄧小成說,也許就是書記說的,那是個長期來的作風習慣吧,要不怎么是個“猾狐貍”?
劉平沒做聲了,默默望著車窗外。那天是個多云天氣,慵懶的太陽時而爬出云層,將薄薄陽光漫天鋪灑,車窗外的景物便立即呈現柔和明晰如水彩畫一般的層次;但很快云團又將太陽裹住,讓陽光變得模模糊糊如同水霧,連所有景物的色彩和層次也在這“水霧”里迅速變淡。這樣的天氣讓人在不停改變視覺的同時,心緒也容易混沌起來;而在這樣混沌的心緒里琢磨“猾狐貍”,記憶卻是格外的清晰。
劉平下到石山大隊,跟華福立熟絡后還問過他,在公社接知青時眼睛怎么那樣厲害?華福立臉上露出一種得意神情,他擠著眼告訴劉平,先看了名單,從家庭出身看只有梁州下來這一個是“可教育好的子女”,而曾書記講話時也只有劉平一動不動畢恭畢敬,那不是劉平還會是誰呢?劉平不能不佩服華福立,又問他,為什么要挑一個“可教育好的子女”,真是同情我離家最遠?華福立說,同情當然不假,你不承認我對你特別關照么?劉平說,你不會看出我要送你兩包好煙吧?華福立笑了,說煙倒是沒猜那么具體,不過想到你會送我東西。隔壁白羊大隊也在去年收了“可教育好的子女”,也是一來就送東西給支書嘛。華福立說得很坦率,一雙眼睛還眨巴著綻出笑意——他那雙眼睛很小也很亮,綻出的笑意便總有種狡黠意味。
劉平送給華福立的兩包煙是黃金葉,在那個年代是高檔煙了。這是母親讓劉平送的,母親說,在鄉下決定你命運的就是大隊支書了。劉平知道母親買這兩包煙是咬了牙的,自從父親在四年前的批斗中自殺以后,家里生活來源全靠母親在梁州師專學農基地的微薄收入了。
只是劉平心里總有點犯難,不知道怎樣將煙送給那個眼睛尖利得讓他忐忑的大隊支書,該說點什么話。而華福立好像就等著劉平有什么舉動,他在其他五名知青都被領走以后并不急著領劉平走,而是把劉平帶到屋檐下的走廊上,很關切地說,坪里有點冷呢,你一根嫩菜秧,十八歲都不到,下農村來吃得了苦么?劉平趕緊表決心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華福立連連點頭,不錯不錯,有這精神就好。他將喇叭筒煙用力吸完最后一口,扔在腳下踩一下,又問劉平,還有什么想法,都說了吧。那雙小而亮的眼睛直直盯著劉平。劉平很想掏出衣兜里的兩包煙來,卻又猶豫,他看見曾書記走進不遠處一問辦公室,就怕曾書記突然出來發現他給大隊支書送煙。劉平想母親再考慮到給公社書記也送煙就好了。不過兩毛七分錢一包的煙,該讓母親鍘多少青飼料!母親在學農基地的養豬場鍘青飼料,鍘一百斤才五分錢,每天從早到黑累得散了架呢。
華福立卻等不及了,眼睛已經盯住劉平按住衣兜的手,問,到底城里伢子,身上還兜了學習本子吧?劉平只好掏出兩包煙來,遞給他,嘴里結結巴巴,沒、沒什么好禮物,就、就帶了兩包煙。華福立飛快接過煙去,臉上笑得瘦皮亂跳,好好好。你再等一下我們就走。他轉身去了曾書記的辦公室。劉平正愕然,就聽得曾書記的大嗓門從辦公室里傳出來,喲嗬,黃金葉呀!接著就是華福立嘿嘿的笑,我要這個知青沒錯吧?禮性多好,曉得給公社和大隊的領導送煙呢,我這包也送給書記了!曾書記哈哈笑著把華福立送出辦公室來,還向劉平點了點頭。
那一刻,劉平真是為這位大隊支書感動,他為劉平的考慮比母親周到多了!直到上了等在院子外的手扶拖拉機,劉平才知道,華福立把劉平送的禮物再轉送曾書記,其實另有目的。他在送這兩包煙之前,已經先送給曾書記十個雞蛋——不過有兩個雞蛋破了。
華福立爬上手扶拖拉機時還埋怨當駕駛員的漢子,說開得太顛簸,磕破兩個蛋呢,幸虧有兩包好煙添了大禮。那漢子便扭頭感謝劉平,剛下來就給石山大隊做貢獻。又問華福立,公社這回該給我們弄個“點”了吧?華福立一晃腦袋,當然嘛是不!曾書記笑得打鑼一樣,還拍我肩膀呢!
一路上,劉平在華福立和那漢子的對話里終于弄明白了,他的兩包好煙被“添了大禮”,是為了爭“點”呢。因為縣里從去年開始加大農村蹲點的力度,農村成為“點”的大隊多起來。而只要成為哪個部門單位的“點”,總能得到這個部門單位多多少少的扶助。前年、去年先后有兩個縣城單位來前進公社聯系蹲點,十五個大隊都在爭,石山大隊愿望最強烈,說應該扶持條件最差的大隊,但最終還是愿望落空。當時的公社書記對華福立說,也得替人家單位想想嘛,太差的條件難得出成果呀。現在又近年底了,可能又會有縣里哪家部門單位來公社聯系蹲點,石山大隊要搶先抓住新來的曾書記了。
在手扶拖拉機的一路顛簸中,劉平心里也在高高低低地的嘀咕,母親咬牙買的兩包好煙,是為了讓自己密切聯絡跟大隊支書的個人感情,現在,這感情投資轉到石山大隊的集體利益上去了,他到底劃算不劃算呢?
三、接觸樟樹鄉黨委書記薛海波
△樟樹鄉政府,仍是當年前進公社機關所在地。大樟樹還在,依然濃蔭如蓋,只是不再被院子所圈。曾經的平房小院已經消失,伴著大樟樹挺立的,是一棟四層辦公樓和一棟三層宿舍樓。
△薛海波早已站在大樟樹下等我們。與薛接觸一小時,感覺他態度謙恭而熱情。
薛書記向劉平說,領導老遠望著我們這棵大樟樹,我就心有溫暖了,這棵樹有歷史呢,一百多年呵!劉平笑笑。他當然知道,華支書當年告訴過他,前進公社原本就叫樟樹公社,公社成立革委會時才改了名。薛書記接著說,翻修機關院子時,因為場地有限,好些人都主張把樟樹砍了。我堅決不同意,沒有樟樹還叫樟樹鄉?我們硬是在后面山坡炸石頭挖土方拓寬屋基地,寧愿多費力多花錢,也要保護這棵大樹呢!鄧小成連聲說對對對,就是要重視環境!劉平也再次點頭,很贊成薛書記的做法。
薛書記臉上明顯有一種受表揚的感動。他把調查組領進辦公室后,又是親自泡茶,又是恭敬遞煙。見三個人都不抽煙,他連準備插進自己嘴里的煙也擱下了,說如今不抽煙的領導越來越多呢。劉平讓他別一口一個“領導”了,說我們不是領導。論級別,劉平跟他一樣都是正科,尹利凡的正科還在待批,鄧小成則剛批了副科呢。
薛書記還不到四十歲,在樟樹鄉任黨委書記五年了,之前還在另一個鄉任過四年鄉長,農村工作經驗豐富,行事頗有魄力。如果仕途機遇不壞或是活動能力不差,下一步就是去區里哪個不錯的部門擔任一把手,甚至是提拔到區里哪個副處崗位上了;而只要去了區里工作,繼續碰上好的仕途機遇或繼續發揮活動能力,進一步往市里升亦有可能。因此面對這類“地方諸侯”,上面下來的一般干部最好不要擺架子。
劉平肯定不擺架子,雖然作為他這年齡段的“老干部”已經沒什么仕途顧忌,但劉平從來討厭任何“架子”。他拉家常一樣讓氣氛輕松,先跟薛書記聊下來的一路感觸,說看到好幾處建設工地,給人熱火朝天的感染呢。薛書記顯然很在意劉平的感觸,告訴劉平那是他親自落實的幾個引進工業項目。接著就介紹全鄉招商引資形勢,描繪今后五年里全鄉GDP飛躍的藍圖。他說樟樹鄉在全區六個鄉中已經取得招商引資成果位列第一的成績了,但仍然不敢松懈,為了讓樟樹鄉在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中邁大步,鄉機關連節假日都基本取消,他自己連前不久的十一長假都只休息了一天;四十五歲的鄉長有高血壓,現在還帶著鄉企業辦的人在外省奔波呢。
劉平邊聽邊點頭,他完全相信,以這位薛書記為首的樟樹鄉領導班子在招商引資上花了大力氣。經濟工作是中心,招商引資是核心,各地都是從上到下將招商引資任務層層下壓,薛書記必須帶領一班人狠下力氣。只是劉平不能聽他介紹太多,調查組要了解的東西并非在此話題里。薛書記倒也不需劉平提醒,很快就自覺轉了話題,他說,當然咯,抓經濟工作是長期的大目標,鄉里還緊跟市委、區委狠抓不同階段的工作重點。他將正要往嘴里插的煙再次擱下,看看劉平,比如當前,全市開展奮斗三年創建省級文明城市活動,我們就作了認真研究和緊密部署,要結合發展經濟推進文明村的建設……
劉平暗自贊嘆薛書記的敏捷,接住他的話,問,石山村呢?有什么行動嗎?薛書記頓了頓,石山村么,首先要解決的是“衛生模范村”造假問題!
△薛表示:鄉黨委、政府已經對石山村假“衛生模范村”事件高度重視,他承認自己和鄉領導層對此負有領導責任。
△薛陳述:我們在市領導提出批評以前就察覺這個問題了,發現石山村在爭取評選“衛生模范村”時,搞了一些虛假動作,如在靠大路的農家統一修建衛生廁所,將其他農家的廁所全用成捆的柴草遮擋;又比方在區、鄉檢查組下去那天,將全村的家禽都先關著,所有的狗也套上繩子牽到遠處拴起來,讓全村不見狗和家禽的糞便。
(石山村的上述作假行為,有人在網上發帖揭發時都列舉了。故鄧小成在記錄薛說法時,忍不住停筆要插嘴,被我用眼色止住)
△薛在陳述中強調,鄉里本來是嚴格的。他舉了檢查滅鼠成效例子,說他親自領著區里的檢查組在頭天傍晚去了石山村,將老鼠愛出沒的地方都撒上石灰,第二天要去查看是否有老鼠腳印。但沒想到,石山村竟組織村民守著那些石灰點通宵聊天,嚇得老鼠不敢出來。薛承認鄉里工作的確有疏漏,他自己尤其應該作深刻檢討。
薛書記反省自己時語調很沉重,那支幾次沒能插進嘴里的煙也在他手里被徹底搓爛,煙絲飄飄搖搖撒在腳下。劉平問薛書記,聽說去年為創建省級文明城市做準備時,你在區里的大會上做發言,重點講了創建“衛生模范村”的經驗?薛書記點點頭,本來衛生達標活動并沒鋪到郊區農村,但我們想為創建省級文明城市多做貢獻,所以發現石山村要爭創“衛生模范村”時,我們就興奮了,腦子一熱犯了官僚主義。劉平緊接著問,石山村為什么希望成為“衛生模范村”?在農村開展此類工作一般都不容易啊!薛書記說,村支書是個復員軍人,上進心很強,目光也不短淺,希望用榮譽稱號來督促村民的衛生意識,從而促進村民素質的提升。這出發點本來不錯,錯就錯在為了先榮后督,不惜用虛假手段撈取榮譽。薛書記搖搖頭。
鄧小成再次停筆張嘴欲插話,被尹利凡輕碰手肘止住。劉平也再次看鄧小成一眼,示意他不必急躁。這位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畢竟稍欠沉穩,他肯定想問有沒有人幕后策劃。其實劉平心里也有疑問,真的只是村支書抱了薛書記所說的目的?但劉平只能繼續聽薛書記的陳述,他的陳述只是調查的開始。
薛書記卻沒有更多陳述了,他沉重地嘆一口氣,說,我們已經向區里呈送報告,主動要求取消石山村“衛生模范村”稱號;同時我還要向區委作出檢討。作為鄉黨委書記,我沒有教育好自己領導的村支書,這是必須深刻檢討的。
劉平沒做聲。假“衛生模范村”,不主動要求取消也保不了呵。他稍稍仰起臉,看著墻上掛的一溜獎匾,目光駐留在一塊“新農村建設先進單位”的大紅獎匾上,那是東元區委、區政府于上年底頒發的。劉平心在感嘆,樟樹鄉這塊分量不輕的獎匾,也會讓石山村濺上污點吧。
四、華福立是否離開石山村——存疑
離開鄉政府時,薛海波提出帶路,引我們去石山村。我們謝絕,我這才告訴薛,三十多年前在石山大隊插過隊。薛有點驚訝,問我是否記得華福立。聽我說記得,尤其對華的外號“猾狐貍”記憶深刻,他便轉移目光,不看我而眼望大樟樹,語調帶了感嘆,說華是個老革命,如今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鄉里領導都勸他好好休養。他略作停頓,又將目光轉向我,說華最近住女兒家去了,要不我這次還能見到他。
△華有二女,薛說都嫁在浙江(屬親戚姻緣,姐姐嫁過去后給妹妹牽線),雖都是農村,過得尚好,爭著接華去住,也不知華這回住誰家了。
△華是否真離開石山,薛神情似可琢磨。若薛辭不實,為何不愿讓我們與華接觸?
車剛離開鄉政府,鄧小成憋不住了,劉組長,那位“猾狐貍”去浙江了,我們的調查重點怎么進行?尹利凡對鄧小成說,先別急,是不是真去浙江了,也要調查呢。尹利凡畢竟比鄧小成大幾歲,工作經驗也豐富許多,想問題便多點思路。鄧小成滿腔疑慮,這要是虛假,不是薛書記給我們玩忽悠,就是那個“猾狐貍”給薛書記玩忽悠了。可為什么要玩這么個忽悠呢?劉組長你能分析一下么?
劉平說,我暫時還分析不了。
車里一時安靜。司機擰開音響,一陣柔美婉轉的歌聲輕輕飄出,是鄧麗君唱的《假如我是真的》。尹利凡感嘆,這些歌星也有意思,鄧麗君唱《假如我是真的》,王菲就唱《如果你是假的》。鄧小成說,還有蕭正楠,唱《假如我是假的》呢。尹利凡說,要把這幾首“真假歌”都弄來,在我們這個調查行程中放一放,還真別有意味呵。
劉平沒插話。他沒資格對這“真假歌”發言,除了鄧麗君那首老歌,其他兩首都不知道。但這“真假歌”話題卻觸動他的思緒,記憶深處,華福立忽悠上級的情景又清晰浮出來……
曾書記收了華福立送的雞蛋和煙不久后,縣城就有一家單位來公社聯系蹲點大隊,曾書記卻推薦了另一個大隊。華福立頗為不滿,曾書記就給他擺大道理,偉大領袖毛主席早教導我們了:我們希望有外援,但不能依賴它。華福立說,也沒依賴嘛,但希望有外援嘛。像我們田又少又瘦的地方,多得點化肥也好啊!曾書記說,你這話還真撞在我心上了,整個前進公社都是田少地瘦,怎樣在學大寨的路上前進呢?水稻畝產拼不過人家,那么,拿什么做自己的成績呢?我一直在考慮咧!
曾書記的考慮終于出了結果:創別人沒有的經驗。曾書記召集各大隊支書開會,會場就在公社大院的小坪里,曾書記照例站在類似主席臺的走廊上,他頭頂上懸著一幅扯在兩根廊柱上的紅紙會標:壯大集體經濟誓師大會。支書們坐在坪里擺成兩排的長凳上,曬著初冬暖洋洋的太陽,聽著曾書記慷慨激昂大辦企業的講話,叼著喇叭筒吞吐煙霧,一張張臉卻又在煙霧里藏著迷茫,辦什么企業呢?近年在上級要求下,各大隊都辦了經濟場,種茶葉、種柑橘什么的,可效益都不好,想不出再種什么了。曾書記手臂一揮說,我們不要只想著種什么,我們可以辦工廠!支書們都嚇一跳,辦工廠?曾書記手臂再一揮,對!辦石灰廠!每個大隊我都跑遍了,都有山,有山就有石頭,完全可以大燒石灰嘛。全公社開一百孔石灰窯的話,那還不是一家大石灰工廠嗎!這么大規模的石灰生產,就是前進公社壯大集體經濟的突出經驗啊!
劉平獨自坐在會場最后一排,正好被樟樹遮住頭上陽光,身子稍稍有點冷,但心里熱乎乎的,劉平是以縣廣播站通訊員的身份被曾書記點名列席會議的,任務是將這場誓師會寫成廣播稿投到縣廣播站去。劉平下鄉雖才一年,已經在華福立的關照下逐步發揮出寫寫畫畫的聰明,經常給大隊和生產隊制作上級要求的大批判宣傳墻報,在高田坎上用鋤頭和石灰制作農業學大寨的標語,這比下田勞動輕松多了,更重要是讓劉平感受到一種政治待遇。劉平當然精神抖擻,便進一步發揮主觀能動性,時不時寫點反映大隊抓革命促生產的稿子,投給縣廣播站。那個年代有線廣播遍布全縣城鄉,華福立聽到劉平寫的通訊稿變成廣播里聲調鏗鏘的普通話,拍著劉平的肩膀說,小子你蠻有才華啊!
此刻劉平的本子上已經記下了曾書記的豪言壯語和規劃,就等著記錄支書們的豪壯表態了。但支書們都在交頭接耳,還大多面露難色。曾書記重重拍幾下巴掌,大聲說,不要嘰嘰咕咕推老磨了,學大寨邁大步,首先要有雄心壯志!大家抓住冬季趕緊做各項準備工作,過了年必須開窯生產!曾書記停了停,伸手指著華福立,華支書你老說你們條件最差,其實條件最好呢,你們有座石山,天生就是生產石灰的好地方啊,應該多開石灰窯咧!華福立站起來,還沒開口就是一陣咳,越咳越發急,黑瘦臉紅得像一只干柿子。但沒等他說話,曾書記就堵住他,不要跟我強調困難,你不是老想上面來蹲點嗎?曾書記用力一揮手,行,這回滿足你要求,過了年,我親自來石山大隊蹲點,幫助你們開窯生產,在全公社起個帶頭作用!
接著,曾書記宣布了各大隊開石灰窯的任務,原則上根據人口定任務,任務最少的也有三孔。石山大隊本是全公社人口最少的,但因為“條件最好”,又將有公社書記親自蹲點,分了最多的任務:十孔窯。
曾書記還真不是個喜歡啰嗦的人,一分派任務他就宣布散會。讓劉平的采訪記錄缺了一截。劉平有點犯難,跑到曾書記面前請示稿子怎么寫。曾書記皺皺眉,你是個知識青年,還是個通訊員,問我大老粗怎么寫報道?各大隊支書的決心裝在肚里沒在會上表出來,你就不會寫出來了?
華福立在院子大門外催促劉平了,手扶拖拉機已經突突叫響。曾書記向劉平擺擺手,動點腦子吧。劉平點著頭轉身就跑,一爬上手扶拖拉機,華福立就吩咐他,聽著,你那報道別添油加醋,一定不能寫我表什么決心啊!劉平望著華福立尖利如刺的小眼睛,不知說什么好。
一路上,華福立沉著臉不說話,劉平也不敢開腔,只在心里為報道任務犯難。直到回到石山大隊下車了,華福立才向劉平搖了搖頭,說,這不是個好事呢。劉平眨巴著眼,在臉上擺出疑問。華福立手指不遠處的石山,你說那石山有好大?劉平望著圓夯夯的石山,用目光反復丈量,說,應該沒有一百米高,面積么……劉平估不出,反正算不上大吧。華福立說,面積按山地算也頂多五、六十畝。這么個小石山,就是肚里全塞了石頭,又能將十孔石灰窯撐多少年?
劉平繼續眨巴著眼,他預測不出撐多少年,華福立這口吻和神情,那預測應該不會樂觀。
華福立聳聳肩,就算能撐十年吧,十年后呢?那石灰窯成了廢物,石山腳下這一圈田也毀得差不多了,你說石山人劃算不劃算?劉平微微張著嘴,回答不上,腦中在想象華福立說的荒涼情景。華福立接著說,別的大隊也不劃算呀,大多是些半土半石的山,要多采石頭就得毀林刨土,將綠蔥蔥的地方弄成癩子腦殼,看著心里都打皺呢!
劉平點點頭,說,曾書記沒想到這些吧,可以向他提建議啊。華福立一擺手,建議有屁用。曾書記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他要的是前進公社的典型經驗,他會在前進公社呆十年么?
劉平有點明白了。心里卻更加為難,曾書記要用大辦石灰廠突出自己的工作成績,劉平這篇報道不合他意能行嗎?
還是華福立腦子靈泛,那雙小眼睛轉動幾下,說,那就還是添油加醋,寫我帶頭表決心吧,但決心這樣表:石山大隊決心因地制宜艱苦奮斗,在學大寨的路上邁開大步!他強調一定寫上“因地制宜”,這是個陀螺,左轉右轉都行,曾書記看了對上他抓住石頭造成績的心思,但我石山大隊的因地制宜就是不把石山變石灰工廠呢。
劉平按照華福立指點寫的報道稿,還真被曾書記簽上了“情況屬實”。曾書記還點著頭說,這就對了嘛,公社書記要蹲點的大隊,不帶頭表決心還行?白窯就靠頭火紅啊!劉平把曾書記的話報告給華福立,還問他“白窯就靠頭火紅,,什么意思?華福立說,那是燒石灰的行話,聽說曾書記年少時在老家跟父親燒過石灰,他父親是個石灰窯把式呢。劉平說這句行話真生動,完全可以寫進報道稿去。華福立趕緊擺手,你也變個石頭腦殼了,是要燒石灰的生動報道還是要因地制宜的計謀?
十天后,劉平寫的報道被縣廣播站采用了。劉平清早出工時,聽到路邊電桿上的有線廣播在播出它,稿子只有個別字句改動,而華福立“因地制宜”的決心一字未變。劉平趕緊去向華福立報告。華福立正和一群社員在整修田邊小水圳,那附近沒有廣播,聽了劉平的匯報他似無觸動,只伸直腰,動作緩慢地卷了一支喇叭筒,叼上嘴卻又久久不點火,這才讓劉平感覺出他心里很不輕松。劉平問他想出法子沒有,能不能阻住曾書記來蹲點。華福立將喇叭筒又從嘴邊摘下來,在手里捻滾著,聲音憋在喉嚨里咕嚕,這法子還真難想……
劉平不再做聲了,華福立這樣子加重了劉平的擔憂,一個大隊支書,能阻住公社書記么?他默默望著華福立,華福立將盯著喇叭筒的目光緩緩抬起來,投向不遠處的石山,那目光直梆梆的,一下一下朝石山杵,劉平簡直能聽到石山被他那目光撞擊出的聲響。
五、記憶中的石山
再去插隊舊地,牽出的久遠記憶里,格外醒目的除了“猾狐貍”,便是石山。當年眼見華的最大“耍猾”,也跟石山緊密關聯,用華自己的話,是“頂著石山做腦殼”。
△石山并不高大,但坐臥石山大隊正中心,可說成石山大隊的心臟,或日石山大隊的腦袋。今日石山村名仍離不開石山,足見石山在當地的標志意義。
△當年華福立借石山耍猾:1、華在參加縣三級擴干會時得知消息,縣人武部要增選一個蹲點大隊。因幾年前開始在邊遠山區的某大隊(名稱已忘)蹲點,抓全縣民兵訓練的典型,是備戰形勢的要求(珍寶島戰斗導致全國準備打仗)。后中蘇緊張關系有緩和,“抓革命促生產”口號擺在第一,縣里眾多部門單位紛紛蹲點抓“農業學大寨”成果,縣人武部自然也要有突出行動,欲在離縣城不超過二十公里范圍內,再選一個條件合適的“農業學大寨”點。部里的周干事為此在縣三級擴干會上了解情況。2、華纏上周,說石山大隊最能體現學大寨精神,民兵突擊隊正豪情滿懷在石山上開鑿大寨田。周有濃厚興趣,表示會盡快去看看。3、華回到大隊趕緊行動,組織勞力上石山開鑿大寨田。周果然在幾天后來石山大隊,看了石山熱烈很顯激動,要回去好好向部里匯報。半個月后,人武部政委親自來到石山。4、石山大隊順利成為縣人武部點,華也成功擋住曾書記。
劉平至今還能在腦中浮現華福立耍滑成功的情景。那天是個雨后陰冷天,石山上卻一派熱烈,山頭上插了一面紅旗,在陣陣北風中展開旗上的黃色油漆大字:石山大隊民兵突擊隊。紅旗下還特意豎了一排標語牌,那每塊一米見方的牌子是木框釘舊曬簟片做的,白漆底上寫一個紅漆大字,組成氣勢雄壯的口號:石山再硬只等閑,壯志化作大寨田。全大隊的青壯勞力都上了石山,大家忙著鑿石頭,抬石頭,砌石坎,叮叮當當嗬喝喧天,幾條已經砌好的石坎也在這熱鬧里或長或短或彎或曲地擺出蛟龍欲舞架勢。劉平也參加了戰斗,他向華福立說,自己出身不好當不了基干民兵,但還是個普通民兵,不能僅僅只寫點標語。華福立照顧他身子單薄,只讓他給砌石坎的人打下手搬遞分量輕的石塊。而華福立則不歇氣地跟別人抬大石頭,還不時吼著嗓子要大家加油。劉平實在佩服他,又黑又瘦常常咳得像只蝦一樣,竟有那么大力氣,而且一抬石頭就不咳了。
縣人武部的政委讓周干事領來的時候,曾書記也陪著。曾書記此前已經來過這里,還漲紅著臉問華福立,不燒石灰了?華福立滿臉遺憾地告訴他燒不成,縣人武部看上這石山了,支持民兵突擊隊在石山上開出大寨田呢。沒等曾書記接著質問,華福立臉上已經布滿激動,這是個好機會啊,縣人武部來蹲點,也是整個前進公社的榮耀。我們石山大隊真能成為學大寨典型,也算為前進公社爭了光咧!曾書記再也說不出什么來,那銅盆似的臉上堆滿難以明辨的色彩。
劉平在石山上看到政委老遠望著紅旗和標語連連點頭時,興奮地向華福立說,政委滿意得很呢!華福立則假裝在政委一行到了山腳才發現他們,他急急下山迎接,還特意帶上劉平。他向政委介紹劉平,說這個城里來的知青堅決要求參加戰斗,決心書的名字前面特意加上“知青民兵”四個字呢。政委說,“民兵”二字就行,只有基干民兵和普通民兵,沒有知青民兵的叫法。劉平臉紅了,又不好申辯上述說法都是華福立的編造。但華福立滿臉興奮,只顧向政委介紹民兵突擊隊的沖天干勁,全大隊貧下中農的熱烈擁護,還有公社曾書記的大力支持。一旁的曾書記眼里光彩閃爍,很滿意華福立的編造。
政委是徹底被感動了,他對華福立說,好樣的!你們學大寨學得最像。又扭頭向身后的周干事說,就是他們了!先派你下來。周干事朗聲應答,是!
劉平看到華福立因為激動連雙腿都抖了幾下,他搓著手說感謝首長關心重視,石山大隊一定在人武部的領導下奮勇前進。立即又意識到什么,扭頭向曾書記說,還有公社的領導下。曾書記巴結地向政委笑道,公社也在人武部的領導下咧。政委擺手,不能這么說,是在縣委、縣革委的領導下嘛。曾書記說,政委您就是縣革委副主任啊!華福立連聲說對咧對咧!聲音大得簡直像叫喊。只有劉平能聽出他這不能自抑的叫喊是因為什么。
政委肯定很忙,并不多作停留,華福立挽留吃午飯他也沒答應,說才十點多鐘,知道農村都是吃兩頓呢。他帶著周干事折身回返,也不坐車,沿雨后的泥濘土路一邊走一邊朝兩邊田壟看,聽華福立介紹大隊情況。劉平因為政委也問他的插隊感受,便跟在華福立身后。心里是的確為政委的平易近人和樸素作風而感動——這感動今天看來仍然十分扎實。
突然,在前面緩緩而行的吉普車不能動了,陷在一段泥淖里。政委說自己失誤了,本應該讓車停在更前面連接公路的地方,這種雨后稀泥巴路再讓車輪來回一輾,肯定沒法走了。說著就要帶周干事去推車,華福立堅決阻住,哪能讓首長大冷天灌一鞋子泥漿呢。他轉身朝石山大喊,立即有幾個漢子飛快趕來。連同華福立和劉平一共七個人,一齊用力把吉普車推出了泥淖。華福立又讓車暫時停下,說前面還有一處爛得厲害的地方,得先采取措施。然后讓那幾個漢子都趕緊回家卸門板扛來,他也去扛自家門板。又讓劉平去最近的稻草垛下揪幾個草捆背過來。
劉平背著好幾個草捆趕到華福立指定的爛泥坑邊,扛門板的都到了。華福立跟漢子們一起迅速拆開草捆,將稻草鋪在爛泥坑上,再將六塊門板兩塊成疊地鋪上去,然后他一揮手,讓吉普車壓著門板開過去。
政委和曾書記一行也踩著門板通過爛泥坑。曾書記向華福立搖頭,我要批評你了,政委下來之前就該采取措施呢。華福立將頭點得像雞啄米,要檢討要檢討,只顧著開大寨田了。政委望著滿身泥點的華福立,臉上倒是露出感動,說,部里也幫助你們把這條路修一下吧。
后來華福立告訴劉平,他怎么不會想到先給爛路采取措施嘛,鋪幾擔碎石就行了。特意在政委面前來這么一下呢,多好的結果呀!劉平欽佩地說,華支書真是與眾不同的腦殼喲。華福立就得意地笑,要不怎么叫“猾狐貍”!
△由縣人武部幫助修建的水泥路,現在依然路況良好,可見一直受到精心養護。當年我快離開石山大隊時,親耳聽華福立對周干事說過,對不起縣人武部,但會十分珍惜縣人武部的蹲點成果。
△作為縣人武部在石山大隊蹲點的兩大成果之一,連接縣級公路的水泥路肯定給石山人帶來不少方便;但另一成果“大寨田”,給石山人帶來什么?
石山大隊成為縣人武部的“點”以后,縣人武部運來許多水泥,一是修路,一是給大寨田砌石坎。石山上的熱烈就像潑了油的火一樣呼呼直竄。華福立領著“民兵突擊隊”(實際就是成年勞力,幾個四類分子也在其中),抓住農活之余的所有空隙時間,上石山敲鑿搬砌,還常常在月光下叮叮當當。連蹲點軍官周干事也忍不住要上山搬運石頭,被華福立堅決勸阻,華福立說首長只要指揮戰斗就行了。而周干事其實連指揮也不需要,他在城市長大,大寨田也只在報紙照片和新聞記錄片里見到過。因此他經常做的就是給山上送茶水。石山戰斗歷時八個月,在晚稻剛入倉的時候,堅硬的山坡上砌成了三百多條田坎。那彎彎曲曲的石坎一道道將石山環繞,就像石山掛了一條又一條項鏈。周干事激動地向華福立說,可以在這里開個全縣學大寨經驗介紹現場會呢!華福立說,現在介紹經驗還早了點,光有田坎不能叫大寨田,田坎里還得有土啊。然后就向周干事建議,城里不是經常要搞支農活動么,可以發動城里民兵運土來不?周干事趕緊回人武部匯報,半個月后,縣城許多機關單位和企業都紛紛組織民兵給石山大隊送土來了,有汽車運的,有拖拉機運的,也有用麻袋裝了用單車馱的;那土大多是基建工地打地基挖出來的,還有從各個角落里一點一點刨出來的,也有迫于支農任務只走形式,從自家單位的土質操坪上薄薄刨下一層的。這些土運到石山腳下后,華福立就率領“民兵突擊隊”將土挑上山去。這場熱熱鬧鬧的縣城支農行動,讓石山上所有石坎的擁抱里都有了一層五六寸厚的泥土。周干事望著這些越來越像樣的大寨田,興奮不已,催著劉平趕快寫現場會的經驗介紹材料,他自己又趕回縣人武部去匯報。
幾天后,全縣學大寨經驗介紹現場會就在石山大隊召開了。所有公社書記、各公社學大寨最突出的大隊的支書和民兵營長,共計五十多人來到了石山大隊,縣人武部政委也親自來出席現場會。華福立先是照劉平寫的發言材料結結巴巴念了一通“戰天斗地”、“披星戴月”、“誓與石山試比高”等等豪言壯語,直念得一陣猛咳。政委向他擺擺手,要他別緊張。周干事就報告政委,華福立修大寨田累得老咳嗽呢。政委很感動,說,什么叫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華支書就體現了這種精神,他率領石山大隊民兵體現了這種精神!大家熱烈鼓掌。華福立被掌聲壓住了咳嗽,索性撇開發言材料說起來。他說,石山大隊條件太差,糧食產量太低,但是,我們有縣人武部的正確領導,還有公社黨委、革委的正確領導,決心學大寨下苦功。當然嘛是不,這苦功還得因地制宜呀,怎么因地制宜?我們頂著石山做腦殼,就向石山要糧!所以組織民兵跟石山硬碰硬,用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開出了這些大寨田!他抬手朝石山劃了個半圓。大家又是一陣熱烈鼓掌。正在充當現場會服務人員的劉平把手掌都拍麻了,他這才發現華福立不念稿子的發言水平更高。
華福立抬起雙手壓壓掌聲,當然嘛是不,領導和同志們的掌聲是對石山大隊的鼓勵。這些大寨田雖然坡度大、土層薄,種不得水稻,但也還是大寨田啊。他停住話,小眼睛也用力眨巴幾下。會場像被一只巨掌猛地拍了一下,突然寂靜下來。劉平將嘴巴張得老大,盯著華福立一動不動。華福立抬手指著石山,種不得水稻,就種包谷嘛。大寨在山上開出的梯田不就是種包谷么。他指著石山的手一動不動,臉也朝石山仰起來,深秋的金色陽光將那黑瘦臉照出了一種金屬質感。
四周一片嗡嗡營營,周干事始終高挑眉頭瞪著華福立。曾書記則偷眼去瞟縣人武部政委,銅盆臉緊張地繃著。政委向華福立稍稍傾著身子,像是想要追問什么,但又緊緊抿著嘴,這姿態讓會場上的嗡嗡營營很快又止息,所有眼睛都望向政委了。華福立就在這時又咳嗽起來,一長串節奏緊密的咳嗽聲從那弓成蝦似的身子里噴出,在寂靜的會場里響亮得像放鞭炮。
政委眉頭顫了顫,終于又坐直了身子,帶頭鼓起掌來,只是巴掌拍得不是很用勁。大家也都跟著鼓掌。劉平躲在角落里偷偷松了口氣,是呵,誰能說在石山上種包谷不是學大寨呢?
六、重見石山村的感覺
從小車拐上連接縣級公路的水泥村道,到進入石山村,我心中一直有股隱約的親切在緩慢流出,眼前一切既熟悉又新鮮。
△石山更像藝術品。當年大寨田種包谷,原本通體灰白的石山被抹上一條條蔥綠,我形容石山如同一個描了大海波浪紋的巨型藝術品。華支書很喜歡這比喻。現在看石山,仍然如同巨型藝術品,當年的波浪紋被更為蔥蘢的大片色塊所取代,那已非包谷而是灌木。這也更為合理,一座石山即便并不需要水土保持,但既然筑了多條石坎填了薄土層,再讓土層流失豈不可惜,而墾種包谷難以長久保護淺薄土層,生長叢叢灌木應是固土的最好辦法。有灌木添色,石山也顯生動活潑。小鄧發感慨,說石山很好看,滿山長長短短大大小小的翠綠色塊,有印象派油畫味道。
△放眼水泥路兩邊,田地線條大多依舊,一些土磚或木結構的老屋也原地不動,但有明顯景象變化:許多地里拱出蔬菜大棚;到處冒出好些磚混結構屋子;凡能納入視野的屋子,外表都算得潔凈,并無過去(如今也在鄉下到處可見)灰暗雜亂的模樣;好些老屋的土磚墻、木板墻,以及后建屋子未貼瓷磚的燒磚墻,都被石灰水刷成白色。還有一漢子正在給一老屋木板墻刷石灰水(后知他就是現任村支書,幫一兒女在外打工的老人刷墻)。
△“衛生模范村”招牌:小鄧年輕眼尖,老遠發現石山斑斕中似有紅字。我們凝目細看,車近石山終看清,是“衛生模范村”招牌。那字足有兩米見方一個,鐫刻在一面無灌木遮掩的石壁上,用紅漆嵌涂而成。尹利凡很氣憤,說這假造得大張旗鼓了!
然而,村辦公室里卻并不見“衛生模范村”錦旗。據網上那個匿名舉報帖說,石山村騙得“衛生模范村”后,由支書領頭的一群人舉著錦旗敲鑼打鼓“四處炫耀”呢。
村辦公室就是過去的大隊部,仍在舊倉庫里,只是沒有過去寬敞,磚砌的舊倉庫又被石灰水刷白的曬簟壁隔成兩問了,一問做村辦公室,一問做雜物問。辦公室擺了一張舊乒乓球桌,四周圍了一圈長條木凳,看來是既做辦公又做圍桌會議用的。相比當年被劉平布置得色彩濃烈的大隊部,現在的辦公室顯得簡樸整潔,只有墻上一幅紅紙墨字大標語添了熱烈氣氛:切實抓好衛生工作,推進新農村建設!看那紅紙的色澤,應是近日的新標語。劉平暗想,它可能是取代了一幅“爭創衛生模范村”的標語吧。
村支書姓于,三十四歲,矮墩墩個子,圓乎乎臉,很憨實的模樣。他給調查組每人泡了茶后,自己在桌子對面恭恭敬敬坐下,眼瞟瞟鄧小成在桌上攤開的記錄本,神色有點惶恐。劉平有意讓氣氛輕松,吸吸鼻子,說,隔壁雜物問堆了石灰吧。于支書趕緊點頭,是呢是呢,堆了很多石灰。我們要把全村所有能刷白的屋墻都用石灰水刷白,所有沒改造的廁所定期撒石灰。鄧小成忍不住插斷他,衛生工作不僅僅是把房屋外表弄漂亮,那只是形式主義,要扎實做的事情多啊。于支書又趕緊點頭,那是那是,不過在農村,還得一步一步來,我們正在做呢。
劉平繼續用聊天口吻問于支書,石灰是本鄉買的嗎?于支書說,去隔壁鄉的磨石村買的,不過原先也屬前進公社。劉平點點頭,說,當初前進公社除了石山大隊,各個大隊都開了石灰窯呢。于支書神情已經松弛,聲調也明顯亮了,是咧,分田承包后好多窯就倒了,破土采石太難,劃不來嘛,有的石料也不是燒石灰的好料。只有磨石村燒石灰有條件,幾孔窯才一直開下來。他望著劉平,當初我們這石山也差點要燒石灰了,劉領導那時就在這插隊吧?
沒等劉平回答,鄧小成搶先反問于支書,于支書消息好靈嘛,怎么知道的啊?尹利凡也與劉平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問于支書,鄉里通知的吧?于支書憨憨地笑,薛書記要我們好好招待重返石山的領導呢。劉平輕輕唔一聲。果然是薛書記在他們剛離開鄉里后,立即給石山村打電話了。他想,薛書記還向于支書叮囑什么了?
于支書又向劉平笑笑,雖然劉領導離開石山時我才出生,但我曉得的,當年劉領導也為保護石山出了大力呢!劉平說,主要是華支書的功勞。于支書說,老支書也出了大力。聽說當初為了開大寨田,老婆坐月子他都顧不上照料。劉平點頭,這是實,那是大女兒。聽說后來又生了個女兒?于支書說,是啊,兩個女兒都嫁到浙江去了,已經添了三個外孫,最小的外孫才一歲多,正由外婆幫著照看呢。劉平哦一聲,那華支書獨自在這邊過日子?于支書回答很快,也過去了呀,就是昨天動身去浙江的。他臉露遺憾,劉領導早來一天就能見到老支書呢。劉平沒說什么,他覺得于支書眼神似有閃爍。
鄧小成卻要追問于支書,他真的去浙江了么?于支書將頭點得很用力,那不假的,我送他去市里火車站呢。說著又看劉平一眼。
劉平問于支書,老支書有手機么?我想打電話問候他。于支書回答比剛才更快,沒有,原先有的,卸了支書就不用手機了,說是家里有電話跟女兒通通話就行。
劉平覺得,這位于支書也像當年石山大隊帶給他的感覺,粗看一派憨實,實際頗有機巧吧。
有手機短信提示音,從于支書衣兜里傳出。于支書先看劉平一眼,掏出手機看短信,又立即將手機裝回衣兜,感嘆道,復員幾年了,還常有戰友來短信呢。說著又將調查組三個人都輪流看一眼。尹利凡向劉平扭過頭,目光與他對視一下。劉平明白他那目光里的意味,戰友來個短信,用得著特別說明么?
七、于支書說弄虛作假
△關于“掃黃打灰”:于說老支書于2004年卸任。本來2000年村里換屆時,老支書已虛歲六十,但經不住全村強烈要求又繼續當支書。2004年他任期尚差一年,鄉里堅決要他退位,讓一年前復員回村的于接任支書。于并不情愿,知道老支書下臺是因為“掃黃打灰”,他不敢接這難題。還是老支書將他說通。
于支書說到接任支書話題時,臉上還露出不情愿。他說他再三申明了,腦子不活泛,挑不了支書擔。老支書說,石山村盡出石頭腦殼,但總得有人挑石山村的擔子啊!老支書還激他,說他到底是個在部隊立過三等功的優秀人才,能辜負組織的信任么?他說什么組織信任啊,塞一個石頭粑要我啃,我啃不動咧!老支書就給他出了個巧啃石頭粑的點子,他這才接下老支書的擔子。
于支書的講述讓調查組三個人都來了興致,還想聽細點。而他自己也在三個熱心聽眾面前上了講述情緒,將詳細原委攤了開來。原來事情還是牽在石山上。那是當時的一位副市長(三年前已調外市),下鄉視察工作路過樟樹鄉,在鄉政府小坐時說了一通話,那話里提到了綠化。副市長說一路看到樟樹鄉的山頭綠化還算不錯,當然也需進一步提高綠化率,還是有灰有黃的地方,可以再加點力度,來個“掃黃打灰”嘛。副市長曾經當過市文化局長,竟把“掃黃打非”引用到綠化上來了。但他可能沒想到,這個風趣引用很快成了樟樹鄉的口號,鄉里要求各村迅速行動,向荒山掃黃打灰,尤其是公路兩側能看到的山頭,要盡快消滅所有裸露的黃土灰石。石山村的石山離公路不到兩公里遠,是公路上能看到灰色的山頭。鄉里認為灌木遮不住石山的灰白石壁,要求充分利用山上的人造地,種上生長迅速成形高大的楠竹,既能遮蓋石頭,又有經濟價值。但華福立卻不肯執行鄉里指示,他說這是瞎指揮,那么薄的土層能長好楠竹?還不如灌木實際呢。“瞎指揮”的話惹惱了鄉里的段書記,這便導致了華福立的“卸任”。
劉平聽得心里發澀,問于支書,你說的啃石頭粑,就是這“掃黃打灰”吧?老支書給你出了什么點子?于支書說,去二十多里遠的山沖里采來幾十擔黏黏葉,用煮豬潲的大鍋熬成綠色糊糊,這種糊糊刷在石頭上,不下大雨不會掉。石山朝公路一面所有沒有灌木遮擋的石坡,全被我們刷了這種綠糊糊,下大雨沖掉了,天晴重新刷。段書記下來檢查,說我們弄虛作假。我說沒法子,栽的楠竹全死了,總得想辦法掃黃打灰呀。不過公路上老遠看過來,也看不出是刷的綠色呢。段書記說,誰說石山村盡出石頭腦殼,鬼得很嘛!倒也沒發火,只說再想點辦法,補栽別的易成活桿子高的植物吧。但這樣的植物我們實在找不出,就繼續用黏黏葉弄虛作假,直到第二年段書記調走,薛書記來了不再提“掃黃打灰”,我們才省了這份力氣。
鄧小成已經聽得憋不住,說,還有這樣脫離實際的呀!尹利凡也看劉平一眼,神情顯露氣憤。劉平卻表情平靜,向于支書點頭說,這樣的弄虛作假倒也能理解。旋即話鋒一轉,可你們現在為一個“衛生模范村”作假,又是為了什么呢?于支書愣一下,臉上立即又恢復原先的惶恐表情。
△關于騙取“衛生模范村”稱號:于堅稱不是故意作假,是為了“先榮后督”。市里要創建省級文明城市,他們很受鼓舞,心急迫了點。想著村里不比城里,衛生達標難度大,先把榮譽爭取到,大家既有壓力也有鞭策,現在才認識到錯。被問及老支書對此事態度時,于表情急切,稱老支書一直反對,石山村人不能干虛事。但這回于未聽老支書話,直到上級批評才后悔。而老支書又數落了于,讓于趕緊做衛生補救工作,同時把掛在辦公室的“衛生模范村”錦旗取下。
于支書說到錦旗時,還抬手朝墻上用力一指,那里空空得只剩下一個釘子。
劉平問,那石山上的大招牌呢?于支書頓了一下,話也變得期期艾艾,我們想……已經上了石壁,不容易抹掉了……再在那前面加兩個字吧……
鄧小成停住做記錄的筆,挑起眉,什么,還要加字?于支書小心翼翼地點頭,就加“爭創”兩個字……
尹利凡也憋不住了,讓假招牌搖身一變成口號?你們還真會想點子啊!于支書伸手摸摸腦袋,說,我們就頂著石山做腦殼,把“爭創衛生模范村”,作為對自己的督促嘛。
劉平仍然不動聲色,問于支書,這點子,又是老支書出的吧?他特意加重了“又”的音調。
于支書神情再次急切起來,搖頭帶擺手,不是不是!絕對不是老支書的點子。老支書昨天走后,我才冒出這想法,還想等領導狠狠批評我們了,再支持我們一下。
劉平說,可我從你的話里,好像看到了老支書喲。劉平并不點出那句“頂著石山做腦殼”來。于支書眨巴眨巴眼,是么……我話里沒有老支書呀……他神情略顯慌惶,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又趕緊從衣兜里掏出手機看時間,喲,都到晚飯時間了,村頭有家農家樂飯館,我這就打電話。
劉平起身,謝謝了,我們回去不要半個小時。于支書急了,雙手拼命擺著,要不得要不得,領導來我們村,飯都不招待一餐啊?薛書記還專門叮囑咧!見劉平已領頭往門口走,趕緊來拉,手機也順手擱在桌上。
就在于支書手忙腳亂拉扯劉平時,尹利凡在他身后敏捷地拿過桌上手機,看了剛才那條短信,然后用一種發現秘密的眼神看劉平一眼。
劉平神色不動,只耐心向于支書解釋,瓜田李下,彼此都應避嫌。調查組不讓調查對象招待是個原則。于支書這才無奈地撒了手。
八、值得注意的手機短信
尹利凡首先向我承認,他偷看于支書的短信不是很妥當,但為了調查需要,只好來點小小的特殊動作,也不犯大原則。對此我不好表態,今日“國情”,確有許多事不好按規矩出牌。于的那條手機短信的確值得注意:“一定要沉住氣。”這顯然不是于所稱的戰友短信。發這短信的是誰?
其實對那條短信的發送者,劉平當即就有針對性猜測。他在返城路上給這個號碼打了電話,對方卻是關機。第二天早上再打這個號碼,仍是關機。劉平想索性再來個特殊動作,讓妻子協助一下吧。他立即開了調查證明,請妻子幫忙查這個號碼的機主姓名。他對妻子說,知道你們規矩嚴,我們這種調查算不上辦案,但弄這么個證明再加上你的作用,打個擦邊球還行吧。妻子有點不情愿,說她退線了還有什么作用啊。妻子是去年滿四十八歲退下來的。企業不像行政機關,領導干部退線年齡劃得低多了。但妻子畢竟在公司還有分量,她自2001年被省公司從梁州公司調到東元公司任業務副總,這些年為東元公司的發展立下了汗馬功勞。
盡管不太情愿,妻子還是很快把查詢結果告訴了劉平,機主果然是華福立。
△短信既是華福立所發,說明造假為華所策劃的可能性很大。但他為什么要隱藏起來,怕承擔責任么?
△于支書也似乎沉不住氣。我們再次去石山村走訪群眾時,他總是找各種借口出現,最后忍不住問我,調查什么時候結束,會給村里什么處理?
石山村的群眾也對調查組表現出一種明顯的戒備。即便是還記得當年劉平插隊的人,也只是對劉平客氣地笑笑,并無多話。劉平看過一些講述老知青回插隊點的文章,那種激動和熱情很令人感動。他內心有點尷尬,努力在所有人面前笑得親切自然。
只有那位老盤,抓著劉平的手多晃了幾下。老盤即當年石山大隊的手扶拖拉機手,如今也快七十了,劉平不仔細看他那眉眼還真難認出來。他感嘆道,老了老了,猾狐貍比我小幾歲老得更厲害呢。劉平趁機說,我好想見到華支書啊!于支書就在這時大聲叫老盤了,原來他就在旁邊一問廁所里撒生石灰。于支書走出廁所來,要老盤三天后再給廁所撒一遍生石灰,然后把老盤的話接上,說,老支書老得厲害是當支書累的,就說發展村里的大棚蔬菜吧,他到處去弄優質菜種,有回重感冒暈倒在外面呢。所以啊,我們現在要勸他多去女兒那邊休養。老盤立即說,是咧是咧,他去浙江女兒家了。
劉平知道尹利凡和鄧小成都在看他,等他的反應。他只管將目光真誠地聚在老盤臉上,問,老支書還是咳嗽厲害么?老盤說,也怪,不當支書咳嗽好多了,煙還抽得更厲害呢。于支書插話,煙抽狠了還是不好,他越來越黑瘦只怕就是煙熏的嘛。劉平說,那還是少抽煙好。不過這回下來,我還給老支書帶來一條藍嘴芙蓉王呢。他輕輕拍拍背的包。老盤叫道,那可是高級煙!領導總是送高級煙呵,我還記得當年你下來,送給猾狐貍兩包黃金葉呢,讓他轉送給公社書記了,嗬嗬!老盤笑著一晃頭,交我轉給他吧,他肯定喜歡。
于支書立即朝老盤擺手,老支書去浙江了,你怎么轉交?曉得他什么時候回來,你還把煙收到發霉啊!老盤醒悟,哦對對,去浙江了,沒法轉交呢。
劉平分別跟尹利凡和鄧小成對視一眼,三人都裝作沒覺察老盤的穿幫。
△老盤的激動
走訪群眾一上午,中飯就在老盤家吃。老盤說要叫于支書來,被我們勸阻并解釋了緣由。老盤理解,說受調查是不好跟領導套近乎。又懇求我們要原諒于支書,說于支書不錯的,發揚老支書傳統,為大家的事好盡心呢。但我問到老支書與村里造假有無關聯時,老盤很顯激動。
劉平是吃飯時裝作不經意問老盤的,調查組要下來,老支書就離開村里了,除了要去女兒家休養,是不是還怕與造假問題有牽連啊?老盤將頭搖得像撥浪鼓,絕對絕對,不是這個原因。他這人猾是猾,都是為大家的利益才耍滑,要耍猾就沒想過縮腦殼的,石頭做門檻不怕腳踩咧!他用筷子指著劉平,你不記得了,當年他為了頂住公社辦石灰廠的霸蠻,耍猾把縣人武部拉來蹲點,那要擔好大兇險啊,欺騙人武部是好玩的?
劉平趕緊又緩和氣氛,向老盤笑道,記得,記得。我都幫著他耍猾嘛。老盤臉色這才松弛下來,幸虧人武部的領導好咧。劉平點頭,那場大寨田現場會結束后,我看到華支書湊到政委面前要做檢討,政委用手點著他,你呀,聽說還有個“猾狐貍”外號,是不是?你費老大心思爭取我們來蹲點,就為幫助你們種包谷呵。接著又說,當然噦,跟石山硬碰硬的精神還是要充分肯定,民兵就是要敢于啃硬骨頭嘛!
老盤一臉皺紋全散開了,沖劉平笑道,好記性!好記性!
鄧小成就在這時蹦一句,好記性也是因為有感情,三十多年前的記憶才留得這么深。可老支書就把我們組長忘了,見面都不肯呢。老盤一愣,又使勁搖起頭來,不是的!不是的!不見面有原因嘛!尹利凡立即問,什么原因呢?老盤又一愣,原因么……就是要去女兒家呀,不曉得領導要來嘛。
劉平望著老盤,你看又叫“領導”了,我還是那個知青小劉嘛。要說我記憶中呀,華支書真就是你說的,為大家的事好盡心!我只是納悶,這回村里牽著“衛生模范村”的造假問題,事情不算小了,他怎么就毫不關心呢?
老盤一時不語,腦袋低下去,突然又抬起來,重重一抖,哪里不關心呀!他就怕石山村受破壞呢!他女兒都嫁在外面,去女兒那邊養老就行了,還用得著管石山村的今后啊?他就是太顧著大家咧!老盤聲音越來越大,手中筷子在桌面上直戳。
尹利凡和鄧小成都迅速看劉平一眼,又立即望著難抑激動的老盤,老盤的話里露出線索了。劉平盡量語調和緩,老支書怕石山村受什么破壞喲?
老盤又不做聲了,滿臉皺紋明顯繃得難受。好一陣,他悶悶地說,我不曉得,要問去問白羊村。
九、白羊村的線索
按網上那個匿名帖的說法,石山村騙得“衛生模范村”錦旗后,村支書領著一群人舉著錦旗敲鑼打鼓“四處炫耀”,經我們調查了解,這“四處”就是兩處:一是鄉政府,一是白羊村旁。為什么要去白羊村旁炫耀?
△白羊村與石山村相鄰,村后有一小山,我至今記得滿山青翠只拱出山尖一點灰白,那是一塊卡車大小的石頭,狀如山羊。當年我去該村找一知青串門,與他一起爬山到那石羊下。曾書記大辦石灰廠,白羊大隊在這山下也開了三孔窯,華福立還說白羊只怕要遭殃。但我未去看過,不知白羊山是否因石灰窯受損。
△這次去白羊村尋找老盤話里的線索,白羊山景象已大非昔比:山尖不僅沒了白羊,整個山頭都被刨開,滿眼灰土白石;大群人在忙碌,或繼續鏟除覆蓋石頭的土層,或將放炮崩開的大石用錘砸爛,或將分解的石頭搬上卡車,四輛卡車沿一條碎石簡易馬路將石頭運下山來,山下有三間不大的廠房,冒出滾滾濃煙,與滿山灰塵混在一起四處飄揚。
白羊山下的小廠是煉鎂廠,辦廠者為本村十來個股東。其中以村長為首的幾人,原是三孔石灰窯的承包者。石灰窯一直產品質量不佳,燒燒停停不景氣。幾年前才弄清原委,山里刨出的石頭并非最佳原料石灰石,而是含有金屬鎂的白云石。煉鎂當然比燒石灰賺錢多了,開辦煉鎂廠便成為白羊山的新景象。
但這熱鬧的景象卻讓調查組的三人都搖頭。鄧小成說,完全是污染環境啊!尹利凡補充道,還糟蹋資源。我們好多資源就是讓這樣的粗劣技術消耗了。
劉平心頭沉甸甸的。調查組已先后遇到四個村民,簡單一聊,他們都對煉鎂廠不滿,認為少數人賺錢,全村人吃灰,連地里的菜都沒過去香了。此時又有一個中年婦女正從煉鎂廠方向走來,手里還拎只空竹籃。劉平便等著她走近,迎上去打招呼,問,給廠里送什么吧?婦女說,是呀,送了十來包檳榔,他們愛嚼檳榔呢。又反問,你們是……?
尹利凡回答很快,我們是梁州邊上的,那邊也有白云石礦,想來這里學點辦煉鎂廠的經驗。婦女哦一聲,那去問我男人就是,他當著鎂廠廠長。鄧小成叫道,原來你就是村主任的堂客哦!
劉平也覺得真巧,應該多跟村主任堂客聊一下。便給兩位助手遞個眼色,向婦女說也想買包檳榔。婦女便領著三人走,說店子就是她家的,不遠。看來這是個嘴巴利索的堂客,邊走邊向身后三人扭過頭來,要我看這辦廠也不難呢,三五下就搞起來了。劉平問,有鄉里扶持么?她說,前幾年鄉里沒重視,去年很關心了,先是領來探礦的,說我們白羊山到隔壁村的石山有一條礦帶,接著就想從外面引人來投資,擴建鎂廠,連同石山村一起開礦。可石山村不干呢,這計劃就拖著了。婦女停下腳,轉身向劉平說,石山村要是你們這樣的腦筋就好了,明擺著好事嘛,起碼村里能多安排幾個上班的啊!
劉平沒做聲。他心里為調查安設的一連串疑問,似乎正在連接一個解答通道。
村主任的家很快到了。一棟三層小樓,外墻貼滿彩色瓷磚,造型裝飾都顯出排場而俗氣。小商店就在一樓,商品擺得擁擠又凌亂。婦女遞給劉平一包檳榔,劉平接過來就有灰末沾手,又遞回去讓婦女拿抹布抹抹,說,你們村里灰多呀,因為鎂廠吧。婦女不以為然,搖擺著臉,農村還能太講究?先賺了錢再說啊。像隔壁村,搞個衛生虛名堂,好像能當飯吃。
鄧小成湊在尹利凡身邊輕聲說,我覺得那匿名帖,不是她就是她男人發的。尹利凡嗯一聲,還看劉平一眼。
劉平不作反應,他聽到了鄧小成對尹利凡小聲說的話。他覺得,匿名帖是誰發的已并不重要了,白羊村的調查似乎能牽出一個重要發現:為什么會有針對石山村的匿名帖。
十、終于跟華福立相見
△得知我們去了白羊村,于支書徹底沉不住氣了。他給我打來電話,說有些事要重新匯報。我跟他約定,次日(11月9日)上午再去石山村。但我們9日上午出發時,他又打來電話,語氣焦慮,說他送老支書到市人民醫院了。我吃了一驚,盡管一直不相信華福立去了浙江,但沒想到突然會去醫院。
△見到于時,他苦著臉。華躺在留觀室病床上已睡著,左手小臂插著輸液針。華昨夜為我們調查之事跟于商談很久,他決定要見我了。快半夜時他突然頭暈心慌,于要陪他去鄉醫院,卻不肯,說近年有過幾次類似狀況,過一陣就沒事。于不放心,跟他同睡一床。早上他癥狀嚴重,下床就栽倒在地。于便堅決送他來市人民醫院。醫生一照CT,立即要做支纖鏡和淋巴結穿刺細查。
△我沒讓尹、鄧二人同去醫院,實在不愿帶著調查組色彩在醫院見華。而我和華在病房相見時,的確難讓心情平靜。
華福立醒來后見到坐在床邊的劉平,倒是顯得很平靜。他輕聲問劉平,認不出了吧?劉平點頭,三十多年了嘛,要費點勁呢。心里不是滋味,看上去,華福立比實際年齡老相得多,臉更瘦更黑,那雙小眼睛也深陷在麻密皺紋的圍裹里,沒有昔日亮了,如同兩粒困在雜草中的小石子。他雙手捧住華福立的右手,說,你總是不愛惜自己身體,聽說煙還越抽越厲害。華福立閉一下眼皮,表示承認劉平的話,又說,過去抽糙煙老咳嗽,現在抽帶嘴的不咳了……老盤告訴我,你還要送我一條高級煙。劉平點點頭又搖搖頭,看你這樣子,還真不想送你呢。華福立看看連在左手小臂上的輸液管,嘆口氣,只怕醫生也不準我抽煙了。
劉平和于支書對視一眼。默默無語。
于支書顯然很不安,又走出病房去。劉平聽到他在走廊里向護士打聽活檢室,知道他心急,但活檢結果至少得三天才能出來。
華福立抬起左手輕輕拍拍劉平的手背,引得輸液管一陣晃動。劉平趕緊一手將他那左手按回床上,一手仍抓住他的右手不放,說,別動,你得安靜才行。華福立說,精神好多了,我這毛病也就一陣,過了就沒事,而且也想跟你說話呵。當然嘛是不,聽說你來了,是好想見你的,可是嘛,又只能躲著你……
劉平打斷華福立的話,這么多年我都沒來看你,要慚愧呢。華福立說,你肯定忙嘛。我也一直沒去打聽你,怕你還記恨我。劉平愣一下,記恨你?為什么?華福立說,那四包黃金葉呀。
劉平輕輕哦一聲,你還記著那事啊。那四包黃金葉早被劉平拋到記憶的旮旯里了,現在又被華福立扯了出來,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那是因為上大學的事,梁州師專有人記著劉平父親曾為學校付出的嘔心瀝血,設法給劉平弄了個工農兵學員指標,但指標被公社曾書記卡住了,說一個“可教育好的子女”接受貧下中農教育才兩年,時間太短了。但劉平知道這不是原因,白羊大隊那個知青也是“可教育好的子女”,也只呆了兩年多一點,不也招工走了嗎?劉平想,那位“同類項”也許送了曾書記什么吧?于是他買了四包黃金葉,卻又不敢自己去送,請華福立代他去送給曾書記。沒想華福立竟把這四包好煙送給了縣人武部的周干事,一是要就大寨田表示歉意;二是希望周干事最后再支持石山大隊一次,雖然縣人武部要撤這個點了,還盼周干事原先答應搞優質包谷種的事莫一起撤了。周干事在華福立領著大批人送別他時,明確表態一定會落實優質包谷種,也希望石山大隊要維護好縣人武部的蹲點成果。接著他就給送別的男人們一一發送黃金葉,直到四只煙盒全空了。劉平這才知道,那就是自己買的煙呢。雖然華福立再三向劉平保證,他能想出辦法說通曾書記,要比送煙的辦法還好。劉平卻不理睬他,還一氣之下回了梁州。沒想幾天后,學校就接到公社電話,轉告劉平趕緊回去辦離鄉上學的手續,此時離學校報到只兩天了。劉平火速趕回去,用一天時間辦好所有手續,但直到次日清早離開石山大隊時,也沒見到華福立,聽說華福立是坐著手扶拖拉機去鄰縣運優質包谷種了。
劉平問華福立,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說通曾書記放我走的?華福立微微一笑,掙扎在麻密皺紋中的小眼睛眨巴幾下,又終于露出劉平曾熟悉的狡黠神色。他說,還不是騙他啰。于支書這時也折回來了,將華福立動了一下的輸液手臂擺正,接過他的話嗔怪,算了吧你,少抖那些耍滑的本事了。華福立又微微一笑,看來談興正高。他說,也沒耍多大猾,就是接連找曾書記幾次,給他編了一大堆話。我說,雖然石山成了縣人武部的蹲點成果,我還是要向書記作檢討,沒落實你的指示。還告訴他,連那個知青劉平對我都大不滿呢,說我不落實你的指示很錯誤,說你是他最欽佩的領導,說他要是有深造機會一定要當個記者,多歌頌你這樣的領導,多批評我這號不緊跟領導的大隊干部。直說得曾書記那張臉比銅盤還亮堂。
于支書也禁不住笑起來,你呀,反正是個猾狐貍。
劉平也笑,卻覺得眼里想發潮。
華福立嘆口氣,有時啊,不得不猾。你說這石山吧,燒石灰好么,光那石料,現在就曉得了嘛,其實是白云石礦。劉平再次岔開華福立的話,將話題轉到他兩個女兒的生活情況上去了。
△在醫院,我一直擋住任何會扯出這次調查的話題。我已經跟于支書打了招呼,先把這事擱一邊。華似乎明白我的用意,輕輕嘆口氣,說他跟我硬是有緣。要是我不調來東元搞這次調查,只怕也難得見面了。我再次插斷他的話,說自己也沒想到,五十大幾還能調過來,努力好些年都調不動呢。華又輕輕嘆口氣,說,你這人太實呀,學我一點猾就好了。我只笑笑,不好說什么。
其實真要跟華福立吐實話,劉平還是受了他一點啟發的。調動前的兩個月,正是個星期天,劉平請朋友幫忙,用一輛皮卡從梁州運二十塊板材去東元,梁州建材市場本就比東元新市價格要低,何況劉平還能通過熟人買到更為質優價廉的板材。妻子在單位分到的團購房正在裝修,雖然調動希望渺茫,新家還得立在東元。那天因為久雨初晴有點霧,劉平不敢讓板材超過車身的皮卡走高速路,改走路況不好的老公路了。也真是碰巧,剛進東元地界就遇上了東元的組織部長。組織部長是下鄉調研后趕回市里去,要迎接省里來的人,沒想車在一個爛泥坑里陷住了。劉平節假日回妻子那邊時,幾次在電視里見過這位組織部長,他心里一動,覺得機會來了,趕緊下車跑到爛泥坑邊,讓正在親自推車滿身泥點的組織部長先離開爛泥坑,又要小車司機別踩油門,說你底盤太低輪子越滾陷得越深。接著他就和朋友從皮卡上搬下四塊五合板,墊在小車前輪前,再讓小車司機猛踩油門,他和朋友連同組織部長一起使勁推車,小車終于借助五合板爬出爛泥坑。組織部長緊緊握住他的手,問他是哪里的,他如實報出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單位,說要運板材去妻子單位的新房。組織部長看著被車輪壓裂的五合板,很不過意。他卻笑道沒事,買得便宜呢。組織部長當即留下電話號碼給他,讓他以后有事聯系。
望著組織部長的小車飛快遠去,劉平腦子里才浮現出當年一個情景:華福立領著他和幾個漢子用門板稻草填爛泥坑,縣人武部政委的小車通過門板爬出坑后,政委握著華福立的手,臉上難掩感動。
劉平在心里說,原來還是有師傅留下的靈感呢。
十一、薛海波的檢討
11月10日,調查組再次去了樟樹鄉政府。我告訴薛,已去醫院看過華福立了。薛滿臉尷尬說已知道,正準備來城里主動找調查組作檢討,因為有個招商項目洽談緊迫,一時脫不開身,只好請上級批評了。薛言辭誠懇,語調亦沉重。
△我們已經了解清楚,是薛安排華躲避我們,因為我太了解“猾狐貍”,若知道是他策劃造假,定會深挖原因;而在我們下去前,薛也先跟于支書叮囑過,一定不能讓調查組知道他們騙取“衛生模范村”的目的,必須咬定為了改變村里衛生面貌想“先榮后督”。因為前者是另有目的故意造假,后者只是創建心急工作有缺,二者性質不一處理肯定不同。
△薛檢討自己,的確不愿讓調查組知道,是他壓招商引資項目導致造假事件。這是錯上加錯。
薛書記向調查組作檢討的時候,也吐了自己的苦衷。他說,現在經濟工作是中心,招商引資是核心,招商引資任務層層下派,鄉里很壓頭。為了多招商引資,他們真是想盡各種辦法,使出渾身解數。將白羊村的煉鎂廠發展成招商引資項目,就是他的想法。當然,即使把石山村的白云石資源合并開發,也只是個小型規模,但若能成為引進總投資近千萬元的項目,也是為全鄉經濟建設形勢添色彩了。為此他親自于2008年底去外面聯系了一個小老板,沒想到石山村不肯合作,村支書還抱了一摞征求意見書給他看,說是村支兩委發給村民的,要大家對合作開采白云石礦表態,結果全是反對。
鄧小成已經憋不住,問薛書記,既然村民都反對,就該尊重群眾意見吧。薛書記頓了頓,說,我心里考慮招商引資多了點,認為要解決問題還在村里的領導,毛主席都說過,沒有落后的群眾,只有落后的干部嘛。我甚至認為村民的反對可能就是被發動的。我就給村支書施加壓力了,要他無論如何,盡快統一大家思想。
尹利凡也提問了,那怎么最終還是沒能讓石山村就范呢?這是不是能說明點什么?薛書記點點頭,我們是要吸取教訓,但當時沒能認識到;又正碰上市里開展創建省級文明城市準備工作,我們區搞得很熱火,首先從衛生工作抓起,我們精力就分出很多到這上面了。當區里電視臺播出石山村大抓衛生工作的報道時,我們已經來不及想多的;加之村支書也來匯報,說石山村雖然不能在招商引資上作貢獻,但能在“創建”工作中作貢獻。因此,我們就決定抓這個典型了。
薛書記還是像上次面對調查組一樣,不時將手中香煙插進嘴里,沒等點火又拔下來,表情始終凝重。
劉平看著薛書記反復折騰手中的煙,心想,應該相信薛書記的心情跟他的表情一樣凝重,這些話都是坦陳;但是,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沒有袒露,上次他說到樟樹鄉在全區鄉鎮中招商引資成果位列第一時,不是喜形于色嗎?而鄧小成剛才在車上有句話也說得很直白了:政績觀第一的人,只圖自己捧了政績走,引出的問題丟給別人去頭疼呢。
劉平對薛書記說,你們只看到石山村的典型價值,沒能想到他們要當這個典型的目的。薛書記承認,確實沒想到。他們在石山上亮出牌子來,我才明白。他搖搖頭,還苦笑一下。劉平說,其實也很容易想到的,許多容易想到的事,一旦被別的東西壓住,就在思維里卡住了。
薛書記沒再做聲。一只手在桌上撐住似顯沉重的頭,另一只垂在椅子邊的手,已經將那支幾次沒能插進嘴里的煙徹底搓爛,煙絲飄飄搖搖撒在他腳下。
十二、華福立與于支書爭攬責任
華福立在醫院留觀一天就執意回了家,說在醫院那藥味就能把人熏暈。檢查結果是我在第三天去醫院取的,我盯著檢驗單上“鱗狀細胞癌”和“可見鱗癌細胞轉移”的字,早有預感的心還是驟然凍住。我給于支書打了電話,告訴他,醫生說“頂多能拖一個多月”,電話那頭沉默一下,然后傳來清晰的哽咽。
拿到活檢結果的當天上午,劉平就獨自趕到石山村去了。他急迫地想要見到華福立,卻又不知道見到他該說些什么。
華福立竟上了石山,還拉上于支書。他倆站在“衛生模范村”的招牌下,華福立手指那招牌比劃著。一見劉平,華福立滿臉懇切,抓著他的手,劉組長……你不讓我這么叫你,可我現在必須這么叫,我要替石山村正式向上級提個請求,同意我們在這上面再加“爭創”兩個字。于支書也接上來,劉組長幫我們向上級說說好話吧,給我們改正錯誤的機會,也讓我們表現自己的決心,我剛才還在向老支書表決心,要讓老支書放心呢。他說到“老支書”時眼里差點要紅了,劉平能看出他在拼命克制自己。
華福立朝于支書一擺手,不再在這里耍滑了,這是劉平在面前呢。他望著劉平,黑瘦如枯葉的臉上一派端莊,腔調也加了力度,再加兩個字,是我的主意,首先是要阻住別人來動石山。為了這石山,前面我是犯錯了,怎么處分我都行。于支書立即打斷他的話,怎么是處分你呢?你無職無權這事無責任,我是村支書,當然是處分我啊!華福立急了,手指著于支書,你個石頭腦殼啊,我不早跟你說了么,你自己不怕被撤掉,這石山還要不要保護?石山村的環境還要不要保護?
劉平看著兩人爭執,心頭陣陣抖動。他伸手往下壓壓,讓兩人平靜,說,相信組織吧,會作出公正處理。我呢,這里只能表點個人的態:錯誤歸錯誤,決心歸決心,繼續爭創衛生模范村,應該是要鼓勵的。他說著就把目光望向石壁上的招牌,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劉平在心里對自己說,這樣也許不是很妥,但也不犯什么原則吧,頂多又算個沒按規矩出牌的特殊動作。
華福立抓住劉平的手,那就這樣,那就這樣!當然嘛是不,我相信上級,也確實對不起上級,弄出這么個事來。喏,這是我的檢討書。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恭恭敬敬遞給劉平。
△我把華福立的檢討書帶回來,看了好幾遍,又讓尹、鄧都看了。他倆也和我一樣,看得久久無語。
△華的檢討書并不長,我應抄錄于此,這樣,這份調查手記才有長久價值:
檢討書上級領導:
我叫華福立,是東元區樟樹鄉石山村村民,一名老黨員了,曾經擔任過村支部書記。但是我辜負了組織的培養,總是愛耍猾,喜歡欺騙上級,長期來得了個猾狐貍外號,自己還不認識到錯誤,變本加厲耍滑來欺騙上級。2009年8月,我指使村里干部群眾通過弄虛作假,騙取了“衛生模范村”稱號。這是個非常嚴重的錯誤。我目的是想擋住煉鎂,因為鄉領導想引進資金,把白羊村的煉鎂擴大到石山村來。我認為這樣的煉鎂得不想(償)失,污染了環境,又糟踏(蹋)了資源。我們石山村不能這么搞!但是,我為什么不向上級反映情況呢,可以向區里,向市里反映嘛。我確實覺悟不高,怕反映沒用,就采取耍猾的手段,現在認識到了,這既是欺騙上級,也是損害黨風。因此,我愿意接受組織的嚴厲處分。
華福立
2009年11月11日
△我們三人都認為,華的檢討書對自己的錯誤認識到位,但同時也令人心懷沉重,促人深刻思索。應該把這份檢討書附上調查報告,并在報告里闡明調查組看法。
2010年1月15日,劉平又去了石山村。天氣陰冷,尤其站在石山上,北風雖細弱卻有如砂紙,將人的皮膚刮擦得生疼。劉平愿意讓自己有這種生疼感覺,一個人如果經常體驗生疼感覺,會腦子清醒很多吧。
劉平站在那刻有大字的石壁下,“爭創”二字早已加上去了,由榮譽招牌轉換成的口號顯得更為奪目。于支書剛才還在山下向他匯報,村里正在扎扎實實推進衛生工作,又改造一批農家廁所了。劉平心有欣慰,于支書雖然在東元區委的誡勉談話中受了嚴厲批評,但工作依然積極。他沒讓于支書陪他上石山來,他要獨自陪陪老支書。
老支書是四天前去世的。老伴和女兒女婿遵照他的遺囑,將骨灰撒在了石山上。但老伴和女兒女婿卻不肯遵從他“不辦喪事”的遺囑,硬要給他做道場。劉平在石山上能聽到山下傳來陣陣鑼鼓聲,還有師公依依呀呀的吟唱。
劉平默立一陣,從背的包里取出通報來,這是市創建辦前天向全市發出的通報,對石山村創建衛生模范村弄虛作假作出通報批評,石山村的“衛生模范村”稱號,已經于半月前由東元區創建辦發文取消,老支書是知道了的。現在市創建辦的這份通報,劉平也要念給老支書聽,他應該向老支書做到一切都不虛作。
劉平在細弱有如砂紙的北風里筆直站立,將通報宣讀一遍。收起通報后,他靜了靜神,又輕聲開口,老支書,我還要告訴你,昨天下午,市委書記在全市電話會議上點了你的名。書記說:有一位叫華福立的老黨員,對低碳經濟的認識,是遠早于、遠高于我們很多領導干部的。這值得我們反思啊!為什么我們很多同志,認識低碳經濟的意義反而比不上一個農村基層黨員?原因其實很容易找到,還是我曾經在大會上說過的:政績第一在作怪!
北風突然大了些,砂紙的感覺變得有點像銼刀了。劉平依然站立不動,只扭動脖子,讓目光四下環顧。石山在添了勁的北風里反倒活潑起來,滿山灌木如同團團綠色云朵,競相搖曳;而一陣陣細悠悠的沙沙聲,是老支書在說話么?
劉平蹲下身來,從包里取出一直沒送給老支書的那條煙,將煙一包一包全拆開,抽出所有煙來,擺在一塊較平整的石頭上,然后用打火機將煙一根一根全部點燃。他就這樣蹲著,看著面前一縷縷煙在北風推助下,扭著柔曼的身姿相互摟抱一起,再緩緩旋轉著,飄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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