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喬初嫁

段喬木捧著書本興沖沖地走向教室，盡管八年教齡，課本模樣不變，早沒新意，可馬上要教授的是蘇軾的詞——喬木老師多喜歡蘇軾啊，他的曠古幽情與豁達心懷，還有一顆悲憫、化萬物同在的心，綿延在珠璣般的字詞中，豈止百讀不厭，實在是常讀常新啊。對于講授的老師而言，也是常教常新，每一年有關蘇軾的課文，喬木老師的確都有嶄新的收獲。她喜歡引導學生表演性地誦讀，甚至引導學生站到講臺上來，根據課文內容與情境，演化成片段似的戲劇，而為了準備這場演出，必然會逼迫學生了解歷史人物，了解蘇軾的胸懷，在了解基礎上對白，在對白中頓悟，在頓悟中記憶。

段喬木老師受到學生歡迎，很大程度上來自教授有關蘇軾的課文，他的《前赤壁賦》、《后赤壁賦》，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與《江城子》，喬木老師都了然在胸，張口即來，出口成章，從蘇軾傳奇經歷到他的人格胸懷，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地講解，熱情地引導學生入情入境，哪怕愚頑不化分子，也會在師生互動中蠢蠢欲動。試想，英雄夢里的歷史人物，他們牽引的何止是多情的蘇子，還有這些處于萌動狀態的學生們，被浪濤與劍戟，英雄與美人，幽情與豁然支撐的理想，處處爆發菊與劍碰撞的耀眼火花，點燃瞳孔，燃燒心胸啊。那一句：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誦讀聲波瀾起伏，氣壯山河。

每次上完課后，段喬木走出教室，都有一種活絡通透、飄飄欲仙的風姿，說到底，還是來自走進教室前的滿心愉悅。

但這一次，全然變卦，進出的南轅北轍，實在是意料之外。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問，檣櫓灰飛煙滅”，關于周瑜的英俊瀟灑與卓越的軍事才能，喬木老師要借著小喬這個人物生發。學生卻鬧開了，先是額前頭發挑染了一綹的楊河站起來反駁——喬木老師，你弄錯了，這里不是寫周瑜這個小氣鬼，是寫美女小喬的，詩句中說，“小喬初嫁”，而不是出嫁，很顯然，說的是小喬剛剛結婚，句子到這里突然轉成寫周瑜，他打了大勝仗，肯定是美女的激勵嘛，這種寫法就是側面烘托，人物虛寫。

楊河屬于愚頑不化分子之列，很少發言，這次發言本來不在喬木老師意料之外，蘇軾的文章嘛，段喬木講授的嘛，但他一發言就劍走偏鋒，喬木老師頓了頓，也不覺得意外。楊河的問題不是什么難事，喬木老師提醒，前一句還有“遙想公瑾當年”，當然寫周瑜。可是，課堂就在這里亂了，幾個男生大喊，喬木老師，你說說小喬怎么美麗法，居然如此媚惑周公瑾?嘩——哈哈——啪啪——課堂上，頓時哄笑一片，一些男生居然鼓掌熱烈要求。喬木眼睛瞪起來，氣不打一處，接著，又有女生在喊，這個小喬開始激勵周瑜打了勝仗，可是不久周瑜卻被諸葛亮氣死，小喬去了哪里?

被曹操占了。

大喬也是美女，跟了孫策，孫策馬上死了，小喬跟了周瑜，周瑜也是英年早逝。

哈哈——那小喬是不是曹操故意用來害周瑜的美人計?

課堂完全亂套。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給我們講小喬，她是中國的海倫，三國演義的肇事者。

段喬木腦海中飛進千萬只馬蜂，她滿臉通紅，啪地一聲——書本摔在講臺上，怒沖沖地奪門而去。

課還是要上，再一節課，段喬木想好了應對策略，他們不是問，小喬怎么漂亮法嗎?她就用秦羅敷打比方，全在想象中，小喬的美麗與你們的想象力成正比。可段喬木一進教室，頭就蒙住了，黑板正中垂掛著一幅巨大的美人圖，是林志玲在電影《赤壁》中小喬的嬌美扮相，美人圖旁邊的黑板上有龍飛鳳舞的粉筆字——吾愛美女小喬。間諜門主：小喬美眉傲笑江湖。

怒火一下子躥出胸口，兩三步跨上講臺，丟下手里的講義和書本，段喬木伸手撅臀，嘩啦一聲扯下美人圖，雙手狠狠地揉在一起，圖片上的美女被扭曲了面龐，又被擠壓成一團，扔垃圾桶。

蘇軾在遙遠的時空之外，蒼白脆弱，形銷骨立。

喬木老師氣咻咻地，她要狠狠地整治擾亂課堂的罪魁禍首。

楊河，你誦讀課文。

半天，楊河才站起來，開口——不是誦讀，而是拒絕：有什么讀頭，我不讀。

為什么不讀?

不想讀。

你想干什么?

想睡覺。

喬木老師的臉色發燙，捧著書本的右手微微地顫抖。她惡狠狠地發話：行，你不讀，就站著，什么時候讀了，就坐——話沒說完，楊河一屁股坐下了，聲勢有些大，帶動后面課桌上的書本，書本掉地上。

搞什么!后面的同學大聲抗議，不知是針對楊河，還是針對段喬木。

段喬木的血噌地往上竄，在腦海中左右上下奔突，她伸出右手，指向門外——出去。

面無表情的楊河突然仰起臉龐，嘴角上翹，微微露出一個笑容，接著，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張口打了一個響亮的哈欠。段喬木噔噔地走下講臺，伸手拉楊河。

你搞什么——楊河曲起肩肘，狠勁地還擊，段喬木跌坐在地上。

事后，段喬木回想，要是那時候，不理睬就好了，或者走出教室，憑她與學生的良好情誼，學生定然會來轉彎給自己臺階下的。可是，那天，段喬木氣瘋了，一顆心都快跳出胸膛，她要拼命地挽回師者尊嚴，她不僅理睬，而且——

爬起來的段喬木，滿眼噴火，張牙舞爪地伸開雙手撲去，中途，快速地掄起了巴掌，朝著楊河臉龐扇去。

啪啪——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后，楊河一把揪住段喬木的披肩發，旁邊的學生趕緊分別拉住段喬木與楊河，但人高馬大的楊河還是一拳擊在段喬木靠近太陽穴的右眼眉上。

喬木老師沒有講授完蘇軾，直接住進醫院。她的右眼色彩繽紛，青紫與紅腫覆蓋住眼睛，眼前的世界突然急劇縮小，只剩下一問小病室，潔白的墻，潔白的床鋪，潔白的點滴瓶上套著綠色的掛膠。段喬木閉上眼睛，腦海一片空白。

幸好，眼睛沒傷著。

最先來看望段喬木的是同一辦公室的老師，而最先撲上來表達憐惜的是同事瑞白，她的雙手按住段喬木的雙肩，驚呼——我的媽，喬木老師怎么變成這樣?疼不疼?眼睛還好嗎?學生怎么處理的?

段喬木抬了抬右肩，又抬了抬左肩，左眼皮耷拉下來，眼核集中在肩膀上蔥白的手上。

謝謝你們。

謝什么啊，你傷了眼，我們是傷了心。瑞白收回雙手，坐在喬木老師對面床鋪上，繼續說，喬木老師，你趁機多休息個把月，學校不給你滿意答復，你就不上班，瞧你的大眼睛，都成這樣——

我沒事。段喬木輕聲打斷，露出一個笑容，左眼接上瑞白打量的目光，又補充，真的沒事，只不過眼睛紅腫了。

那也不能就此罷休，影響多壞啊，說不準，明天上課我就被學生教訓了，和你一樣躺進醫院。瑞白瞪圓了眼睛，怒氣沖沖地為喬木老師打抱不平，惹得旁邊的老師們唏噓不已，紛紛表達，要同仇敵愾。

不是我說啊，喬木老師，你這下相信了我的理論了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學生不讀書就不讀，不要較真，孺子不可教也，你只教可教之子，屁事也沒有，這下傷了眼睛不說，還傷了你尊嚴，以后上課，學生可看小你了……瑞白又開始宣揚她的擇教理論，喬木微微垂下眼瞼。

嘰嘰喳喳地，同事們說開了，圍繞著“教育并非萬能”的中心話題，爭論不止。瑞白最激動，手指著段喬木——她說了算。眼睛齊唰唰地看來，一片靜默。

段喬木閉上眼睛，嘟噥一聲，怎么舒服怎么教，哪有什么理論?

我說吧，舒服教育當然是擇教，教育可教的學生——喬木擺手，又無力垂下，一個老師趕緊招呼同事，喬木老師要休息了，咱們走吧。

教務主任是晚上來看喬木老師的，他帶領教務處的人，帶來一個大花籃和色澤鮮艷的水果籃，喬木老師想起床，被老公喻西按下。喻西看了眼教務主任他們，也沒有招呼，只是殷勤地照顧段喬木，給喬木削水果，給她整理枕頭和被子。

喬木老師知道老公在生氣，生學校的氣，都住來一天了，人都這樣了，學校才來一個不算領導的領導，可見，學校不重視段喬木事件，甚至有故意打擊老師助長學生歪風邪氣的可能，老公剛才就在嘀咕這個事情，現在，學校來人，來的是教務主任。

學校總是忙的，與老公行政單位到底不同，段喬木為喻西的冷淡有些歉意，趕緊招呼教務主任他們坐。此時，喻西電話響了，喻西到陽臺上接電話，喬木老師趕緊下床，給來客倒水，剛坐下，喻西進來，眼睛直接看段喬木，段喬木迎上說——你忙去。

喻西交代喬木——你好好待著，別亂動，我晚上來陪你。說完，徑直而去。

教務主任打著哈哈，笑說，喻領導晚上也忙，忙好啊，說明有前程，不像我們瞎忙，亂折騰啊。

不等喬木老師說話，又接著說，學校這些天在準備運動會和期中考試，這次期中考試，我們可要考出真水平，上學期期末，有學生反應，高一高二年級都有不成程度的舞弊，再就是學校教師出卷，語文和英語兩門，高二年級存在難點易點不突出的現象，喬木老師是語文組學科帶頭人，你這些天在休息，有時間幫著琢磨下期中考試試卷。

喬木老師輕聲一笑，對于這些似是而非的話題，不說話就是最好的回答。

教務主任仰起脖子，吞進一大口水，又說，當然，喬木老師放心，這些天在醫院里，是特殊情況，賈校長交代了，不扣一分錢，工資照拿——喬木老師木然著看了看口若懸河的教務主任，他總算說到了學校意見，可見，他是奉命來的，學校意見從經濟利益出發——在醫院所有的費用，也不用喬木老師自己掏一分錢。

段喬木心中咯噔了下，不掏錢，誰出錢，學校還是學生?她不能問，因為，沒有意義，教務主任說穿了，就是一個傳話者。

教務主任再次仰起脖子，咕咚一聲，吞進一大口水。

喬木老師啊，說起來，你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老師，每學期分班，總有不少學生搶著要進你帶的班，老師當到這個份上，如同做生意，叫著市場好，市場嘛，就是運轉，難免不會產生摩擦，不摩擦不運轉，是不是，正常不過，喬木老師不是喜歡蘇軾嗎?我看蘇軾的優點就是，能從全局觀點看，從山川草木到宇宙世界，眼界一開，豁然開朗……哈哈，我這個門外漢，是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來取經求教的，喬木老師別笑話。

喬木老師突然云里霧里，看著教務主任的兩瓣嘴唇，思維一時短路，愣著左眼一動不動。

我們意見是，喬木老師安心養病，權當作休息，什么都不要掛念，等心情好了，就去上班，沒事的，你還是學生喜歡的老師，學生嘛，到底年輕，血氣方剛，一時意氣用事，沒有成人的理智，哪里曉得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就圖一時痛快，過后，肯定后悔，是不是?

段喬木的臉突然跳了下，心中突然明白，學校肯定討論自己的事情了，而且批評自己意氣用事。她虎起臉龐，打斷教務主任的話——是你自己的意見，還是代表學校意見?

哦——哈哈，喬木老師就是有性格，別這么較真，我們都是老革命了，學生參差不齊，教育也不能一視同仁，是不是?再說，現在的教育，可是全社會的事情，有些學生，摻和了說不清道不明的社會力量，我們有什么法?進一步受屈，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段喬木總算明白了，學校的曖昧態度，在于學生楊河的家庭背景。

喻西來得很晚，段喬木已經睡著了，她被吵醒，很不高興，重重地翻身，以示抗議。以往在家中，喻西回來很晚，她一般是不理睬，現在不同，她是病人，而且心懷委屈和不平，作為老公，喻西應該早點來陪。

喬木很想吼一句，但夜深人靜的醫院，影響總歸有的，于是，她忍了忍，重新閉上眼睛。喻西湊近跟前，看了看閉眼的喬木，折身去了衛生間。段喬木憋氣，睡意全無，她很想與喻西交流下學校的態度，發發牢騷，無奈，在廁所里的喻西半天不出來。

段喬木坐起來，無聲嘆氣。腦海里不自覺地重新回到當時的課堂，她仿佛看見自己跌倒在地上，渾身是氣，淤塞胸膛，手腳不聽從指揮了，煩躁襲擊，她從課堂退了出來，手腳捶在鋪蓋上。

啾啾——小鳥被壓抑的鳴叫，從關閉的磨砂玻璃門，隱約而清晰地傳來。段喬木屏息住呼吸，凝神回憶剛才的短消息聲音，這么晚了，喻西躲在廁所里，跟誰在通信息?

段喬木的心提了起來，躡手躡腳地套好拖鞋，想了想，又抽出腳，踮著腳尖走到玻璃門前，湊身上前，耳朵放在玻璃門上。啾啾——又一聲鳥叫，喬木的心亂跳，她放在玻璃門上的手縮回，放在腫脹的右眼上，熱燙的豐腴的腫塊燙手，喬木努力平息呼吸，轉身回到床上。

段喬木再次回到課堂上，意氣風發、繪聲繪色地朗誦《前赤壁賦》，課堂里，滿目生輝，那些聚集在身上的眼睛，有躍躍欲試，有被磁場吸引產生的合力光芒，一個學生走到喬木跟前，拱手施禮——他扮演起雄才大略、渴求人才的曹操，接著，他的身邊出現了足智多謀的諸葛亮，還有孫權，還有周瑜，他們談笑風聲，出口成章。在一個美麗的女子含情脈脈出場時，一聲尖叫——小喬，美人顧盼生輝，巧笑倩兮，裊娜多姿地出入周瑜與曹操之間，她的耳朵湊近厚重的帷幕偷聽……突然，以假煙火噴出的煙霧彌漫整個舞臺，小喬嬌滴滴地走到前臺，舞劍耍棍，一個劈叉后，唱說——得天下者，小喬也。

幾乎是驚詫而醒的，段喬木腦海一片木然。天啊，她剛才的夢真是比學生要求講授神秘的小喬更加無稽之談，但卻出現在自己夢中，這是為什么?難道學生影響了自己，在潛移默化地引導自己生發想象，做出脫離歷史和現實的傳奇夢?學生現在接觸的歷史，就是各種翻版的影視劇，越傳奇越無稽之談越喜歡崇拜，從此處講，學生對神秘的小喬感興趣，還是有道理的。睜開眼的段喬木又一點點回憶起發生沖突的課堂，她看見自己跌倒在地，她要求自己站起來，滿腹傷心地離開教室，坐在辦公室里生氣發呆。學生進來，道歉，請求喬木老師回教室上課——是的，喬木老師有把握，楊河不來請自己，可其他學生會來，他們來請自己上課，真心難得估計，但起碼一半原因，段喬木能估計出，在所有枯燥刻板的課堂中，惟有段喬木的語文課還算得上有聲有色，學生們情愿低頭請自己回教室，也不愿麻著頭皮，被安排其他課，或被其他教師見縫插針地搶課。

但喬木老師站起來，跑上去，掄起巴掌——她聽見自己的嘆息，涼颼颼地，掠過心尖，再也睡不下去了。爬起來，看不知何時睡在旁邊床鋪上的喻西，鼾聲如雷，胸脯一鼓一鼓地，床頭另一邊放著已經關閉的手機。

段喬木拿起手機，走進廁所。

無聊伴隨的是空虛。在與喻西冷戰的兩三天里，段喬木不再像前幾天一樣，每時每刻地照鏡子了，看什么看，這樣挺好，腫著眼睛，面目全非，不需要趕著時間上下班，不需要擔心睡過了頭，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大覺，可以信馬由韁地胡思亂想，還可以扮演學生眼中的小喬角色——偷窺喻西的隱秘生活，這不，還真的抓著把柄了。

段喬木不說話，虎著臉，與喻西對著干。尚未明白真相的喻西，以為喬木心情不好所致，盡力忍著、討好，他還設身處地地為段喬木著想——要是換了自己，非捶扁那個小子不可，再找學校鳴冤理論，還能躺著獨自委屈?

喻西賠著小心，段喬木找不到挑戰的理由，光說那檔子事情，喻西肯定會百般抵賴，說他只不過過癮而已，而非動真格，再說——在醫院說這事，真不合適。

段喬木的憋氣又增加一層，或者說，大半轉移到對老公的氣上，她幾乎有些淡薄與學生的沖突了——沒有那事，她還會被老公蒙在鼓里。

憋氣的段喬木紅腫著右眼，百無聊賴，一遍遍在腦海中過濾署名清影的手機號，曖昧得近乎肉麻的短信，她想過，但極力抵制，她不想因為再次想起而讓增加的憤怒沖垮理智，行為再次出格，她把所有的煩躁傾注在11個數字上，然后閉眼給自己打氣——冷靜，等時機成熟了再挑明，就像自己夢中的小喬一樣，所做的不過背后工作，最終勝利的是坐收漁翁之利。

在進醫院四天后的中午，段喬木的學生來了，他們很膽小，開始敲門，段喬木說了聲“請進”，半天也沒有一個人進來。段喬木又陷入胡思亂想中時，敲門聲又響了，她沒好聲氣地說，進來。仍然沒有人進來，段喬木罵了句“神經病”，給自己倒了杯茶喝，喝了一兩口，門突然推開了，一群學生涌了進來，他們臉色潮紅，眼神閃爍，仿佛他們做了錯事。

那一刻，段喬木有了哭泣的沖動，他們真的來了，他們果真覺得歉意了。但是，楊河沒有來，他怎么會來?他從來不在與自己關系和睦的學生之列。

段喬木不自然地伸出右手，捂住了駭人的右眼，她出現在學生面前，從來就是漂亮美麗、神采奕奕的模樣。

坐啊，你們坐——手足無措的喬木老師，低頭找水果給學生吃，又重新擺放學生送來的巨大花籃。

半響，學生才問喬木老師，大概什么時候能夠恢復，他們盼望喬木老師回教室上課。段喬木逐漸平靜下來，一切在意料中，她淡著口氣——自己也不知道。

學生突然靜默了。喬木老師問——一直沒有上語文課?

學生馬上活躍了。說，昨天開始，語文課堂由瑞白老師代上，可她煩咱們，一進教室，就布置作文要我們寫，我們吵翻天，她也不管，太沒勁了。

你們不吵了，瑞白老師肯定會講課的，她呀，比我年輕，有朝氣，講的東西肯定會讓你們喜歡。

學生面面相覷。終于，一個學生說，今天，她給我們重上蘇軾的課了。

哦——喬木老師滿懷期待地看著學生。學生繼續說，要我們背誦幾遍就了事，楊河上課睡覺打呼嚕，她也不管，后來班上一半學生都趴在課桌上。

喬木老師沒有話說了。學生們又相互看了看，一個女生說，喬木老師，別生氣，楊河其實挺后悔的，我們也煩他。

是啊，就是他影響了我們，上課沒有一點樂趣，我們都懶得理他了。

第二天，賈校長來看段喬木老師了。段喬木心中一直盼望校長來，她要有一個說法，但校長來了，段喬木又氣得恨不得趕走他。賈校長一進病房就介紹——這是咱們市的電力局楊局長，楊河同學的家長。

段喬木指了指對面床鋪，說了聲，坐吧。

賈校長皺眉，親自動手給楊局長搬來凳子，做了請的姿勢。段喬木的心冷到底了，果然，賈校長開始一一擺學校教室、辦公室、食堂、學生宿舍和公司用電情況，巨大的耗電需求，全部仰仗電力局的友好支持……

段喬木耷拉下眼睛。

楊局長終于咳嗽了下，微微欠身，說，楊河從小就悶，不怎么討人喜歡，給老師惹麻煩了，不過，他終究是個學生，已到了青春期，最講究的是尊嚴，我相信，段老師不是無緣無故地甩楊河巴掌的，何況那么重的巴掌，他一回家就捂著臉，他媽媽就是被他這個動作吸引，才發現臉有些腫，楊河說，挨了段喬木老師巴掌，他氣不過回手也打得老師住進了醫院。

段喬木的心一下子吊起來，楊河沒有說實話，或者說楊河的父親故意隱瞞了一些細節。她有必要糾正提醒，她再次回到了講授蘇軾的課堂，從“小喬初嫁”講起。

他不讀就不讀，多大的事——校長打岔，喬木老師不管，只管講述下去，末了，著重強調——這就是整個過程，你們應該把楊河一起喊來的。

楊河在上課。賈校長慢悠悠的話，讓段喬木又氣又恨，憋紅了臉，忍不住嘟噥，咳，真是的，我自找苦吃，按照賈校長說的，他不讀就不讀，我講我的課，自然會有學生聽的讀的。

不是這個意思，喬木老師，我們老師嘛，歷來講究方法，遇到急事緩一緩，千萬別與學生斗氣，那是降低自己身份——段喬木睜大雙眼，盯著口如懸河的賈校長。

你看你又在生氣，是不是?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斗氣的，喬木老師啊，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可要批評你，作為老師，教育學生是正常，動手打人，還打巴掌——怎么說!不好聽啊，學校一貫講究“和諧治校”，你一巴掌甩在我們學校臉面上啊。

賈校長頓了頓，看見臉色煞白，腦袋微微低下的段喬木，嘆口氣，無限惋惜地說，你知道這個巴掌的影響嗎?所有關于學校的考核，一律都取消了資格。你心痛，我是更心痛啊，年度考核不合格，我們所有教職工第13個月工資就要取消……

段喬木呼吸急促起來，心里忐忑不安，幾次想要張嘴卻無法吐出一個字。額頭滲出汗水，手不知道放哪里合適。楊河父親眼睛看著陽臺，賈校長喝完一大口水，轉眼看楊河父親——楊局長啊，還請多多包涵，一切都是誤會，誤會啊，段老師一直是咱們學校最受歡迎的老師，責任心強，業務能力優秀，不過，人嘛，總有一時疏忽的時候，是不是?多諒解多包涵，楊河這個學生，我也了解，不錯不錯，就是較真了下“小喬初嫁”這個問題，說明他有鉆研精神，喬木老師大意了，至于楊河讀書不讀書的問題，喬木老師以后肯定有教訓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和氣做事——這樣吧，我代表學校給楊局長表個態，以后再不會出現這個事，楊局長，多幫我們學校說說話，都有好處。

楊局長擺手，說道：這樣吧，喬木老師，一切事出有因，我一直尊敬有責任心的老師，此事就到此為止，喬木老師安心養病，我盡力而為——他站起來，段喬木發現，楊河家長個子高高的，完全遮擋了從陽臺照來的陽光。

段喬木心情徹底亂了，渾身冰涼，一時愣在床上。喻西回到病房來，看見木頭般的段喬木，喊了幾聲，又上前，疑惑地伸手摸段喬木腦袋，驚呼——哎喲，好燙。趕緊找醫生量體溫，果然發燒，喻西嘟噥：奇怪，燒這么厲害，臉色卻蒼白如紙。

昏睡中的段喬木又夢見了神秘的小喬，她潛伏在周瑜身邊，似是曹操安下的間諜，但她把耳朵又多次湊近曹營帷幕，在烽火硝煙中奔突周旋，她長袖善舞、攝人心魂，她是她自己的間諜，男人為之爭奪，以江山的名義，成全英雄與美人的話題。“小喬初嫁”蘊涵的傳奇遠比歷史更富有魅力，段喬木醒來再次回味她的小喬夢，心中荒涼，一再造夢的，追根溯源，竟然是令人惱恨的楊河，是他以“小喬初嫁”啟開段喬木的夢與現實的大門。

躺在病床上將近十天的段喬木偶然拿起鏡子，發現，右眼又熠熠生輝了，眼瞼上的淤腫消失，只剩下模糊的顏色，有些紅，有些黑，有些偏紫。如果涂抹上脂粉，一定完好如初，段喬木久久與鏡中人對視，心情沒有病愈的興奮，也沒有這些天煩惱遺留的后遺癥。有什么呢?喬木老師想不到一個詞語可以形容，她努力地朝鏡中人微笑，鏡中人的臉頰淪陷出圓圓的酒窩。

喻西不再來陪床了。不過堅持每天看下段喬木，而后匆匆離去。段喬木現在沒有絲毫想與喻西吵架的沖動，她好幾次想撥響爛熟于心署名清影的號碼，卻最終放棄。喻西再一次到陽臺上發短信，回到病室，段喬木徹底改變戰略，清晰地報出11個數字，說，這個號碼我很熟了。喻西一驚，隨口嘟噥了聲，然后倉惶逃出病室。

又有學生來看過段喬木，說，瑞白老師被學生趕出了教室，楊河現在被孤立了，我們懶得理他。

為什么?

我們想演“小喬初嫁”的戲，楊河得罪了你，他又不來請你，咱們僅有的樂趣快泡湯了，還理他?

聽到“小喬初嫁”的段喬木，突然有了沖動——就放開手腳，讓學生去排演《小喬初嫁》，不論收獲，只因為學生喜歡，自己也喜歡。

離開教室十二天后，段喬木踩著鈴聲去教室，她沒有施一點粉黛，青、紅、紫交錯的顏色還未完全消失，段喬木老師一點也不在意，她捧著書本與講義出現在教室門口，一陣緘默后，教室里爆發出整齊而雄壯的誦讀：“……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問，檣櫓灰飛煙滅……”

責任編輯：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