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丘陵

丘陵：現代漢語詞典里的解釋為——地形的一種。指地勢起伏不平，連接成大片的小山。老家中國蜀南屬于丘陵地帶。從一紙地圖上看，就像一張被風吹皺的報紙飄落在高高矮矮的小山之間，讓人有一種捕捉畫面的興奮感。首先捕捉到的并不是一個完整的村落，而是立在林梢唧唧喳喳的鳥兒，還有遍地的花草、風、炊煙、稻花、魚、夢和作物。每當走在回鄉路上，鳥兒們就會撲閃著翅膀，用秘密之音通風報信，似乎在告知背對荷塘擺龍門陣的人，少爺回來了!

多年以后，誰也想不到大地上的舊事變得更加遙遠。這些可以讓靈魂出竅的聲音，這些鮮艷和茂盛的物種，這些被風和太陽叫醒過的生命，統統枯于季節永遠回不來的潰敗之中，萎在一個穿著中華立領的年輕人熟悉又陌生的返鄉路上。臺灣的證嚴法師說：“地球老了。”丘陵的樣子，看上去已不再年輕，但她的確年輕過。

上小學時，常從同學的作文本上讀到千篇一律的句子：穿過一片丘陵就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后來，走出那片丘陵，才發現河流拐彎的秘密：實際上，丘陵離大海還很遙遠。幸好，那時我的作文里沒有使用這看似靠譜卻又缺少生活經驗的句子。否則，現在我準用懷疑的眼光笑話我自己。那時離懂事還有很長距離，我已經拒絕原諒自己!

真正懂事，是在高原。余華寫他《十八歲出門遠行》，我從十七歲的雨季趕來，一心只為去高原看海。經過多年的跌落與跋涉，我在高高的喜馬拉雅山脈向著迷人的海追去——海在億萬斯年的海底沉默。我看到點點晶瑩的星光和藍幽幽的湖面。那神秘的色彩對我產生的不僅僅是誘惑!還有念與想的力量沖撞。冰塊在藍天的折光中熟睡，我聽到美人魚在我夢中呼吸——海也累了嗎?當我追到盡頭，看到的只是光焰萬丈。海走了，留下藍天落下的幾滴眼淚，裝在曠野的幾個塑料瓶子里。海邊枯萎的水草叢竄動著一群流浪的烏鴉和藏獒，旁邊豎著一塊白底墨字的牌子，上面寫著：哲古鎮。附近的房舍被各種花紋的石塊一層又一層地包圍，如同威廉古堡。遠處，看得見瘦得皮包骨的野牦牛朝哲古趕來。它們究竟聞到了什么氣息，是干枯的湖灘上點點粒粒的鹽嗎?它們低著頭，圍著海邊懶散地轉來轉去，終究轉不出一個新世界。它們在迷茫的舊世界里尋找迷茫。我絕不能像攝影師通過鏡頭把它們拉入眼底，我懂得它們眼神燃燒著重復的消失與欲念，我不能干攝影師自認為聰明的事情，他們喜歡把動物的處境拿去四處炫耀和無情地拍賣。我知道它們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海了，這是眼前多么絕望和悲傷的事情。我佇立其問，抬頭看見一路深淵。是進還是退?海在哪里?每次停滯不前的時候，眼前總會出現一雙紅狐的眼睛，它讓我低下頭來沉思：少小離家，鄉音變味，那片丘陵還能心平氣和地接納一個迷茫的孩子嗎?

我不知那些呱呱亂叫的烏鴉，年輕時候在何方行吟?烏鴉看海的眼睛，一定認為海老了，而海看烏鴉的眼睛，必定認為烏鴉老了。只是我夢中的哲古，在我涉足的旅程中，已提前老去。海，幾乎不愿讓人知道她曾有過年輕的時候，海總是以死的結局來毀滅所有的證據。風，從海邊走過；云，從高原掠過。當一代又一代的戍邊人打我眼前永遠不回頭地離去，我已習慣把高原的殘酷和寂靜當作生活的基礎。而此時的那一片丘陵，早已進駐思念的海洋。屈指算來，看似漫長卻又短暫的軍旅生涯，我也曾因工作出差多次順路返回丘陵。但這種隨隨便便的返鄉，比起十八歲當文書時的專程探親，感受絕然相反，一種是作為普通返鄉者的大同小異；另一種則相對獨特，好比自己成了丘陵的客人。

打那起，我就從心里懷疑丘陵是不是隨著我的離去而移居到了別處。它們與我的從前真的不存在任何關系嗎?于是每次回鄉只能躲在屋子里，生怕不慎從外面帶回來的語言破壞了丘陵的結構，生怕我棱角不再分明的軍衣影響了丘陵自然流動的空氣，生怕我的舉止行為不小心傷害了丘陵的本來面目。我想，我一定成了丘陵的局外人。面對丘陵里增加的男人和女人，還有嬰孩，許多我已叫不出名字，因為他們經歷的所有事，我都不在場。但他們卻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誰家的少爺。他們老遠看見我就會停下來送我一個微笑。而他們的微笑又不時地讓我想起那些從丘陵里減去的微笑。印象越清晰的人，此刻越容易變得模糊。有時真想走到他們面前，聽他們說說丘陵的鄉音土語。可就在等待他們木然的表情里，我選擇了轉身從容地走。而且盡量走得無牽無掛的樣子，盡量不要產生十七歲離家遠行時那種不敢回眸的心跳。我走了很遠，停下來。他們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呆呆地看我。不知他們會對著炊煙籠罩的舊房子議論我什么。他們不知道我下次多久回來，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作為一個離開丘陵就開始想丘陵的人，我強迫自己省略了太多家長里短的生活。

我不知這是否是每個遠行者都要面對的矛盾心情。

在高原，與丘陵有關的夢全部種在軍人上路后的風雪夜。久之，面對西藏無限的冰涼；面對陽光與荒原的誘惑；面對仿佛一株株風景移動在陽光乍泄街頭的朝圣者；面對一杯越南咖啡或龍都香茗；那些夢的種子在嘩啦啦翻過兵書的燈盞下，剛要發芽，風雪降臨，她們便夭折在丘陵的霉雨天……而塵埃落定的拉薩，陰影每天下午從起起落落的黃昏誕生又消失；缺氧的鳥兒站在屋檐之上看見了什么?它低頭不言，我審視它半天，無語問蒼天。另一個九點鐘的早晨，眼前的十字路口好大一對羊，它們的耳朵各自打上了一記紅和藍的印，那么多路人圍在一起賞給它們食物，在白色的陽光下，人們就像關心兩個在迷宮里找不到方向的孩子。還有一個正午，數著念珠，搖著轉經筒的人，從另一個方向趕來，他們三五成群地踏碎小巷里的光芒，與我不期而遇。我雖然在場，仍然擺脫不了局外人的身份。我長長的影子立在他們用身體丈量過的影子里，我是他們眼中熟悉的陌生人。他們是我用心贊美的住在天堂里的人。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個又一個畫面在生命中整合又分散，但有一個聲音始終在心里從未消逝：丘陵，丘陵，下落不明的丘陵，你還在靜靜地等少爺回來么?

除了閱讀兵書，我常常趴在平靜的書桌上，對少爺的十六歲念念不忘。杯中的菊花，呈現昨日的秋事，那一朵朵慢慢微笑的花兒，仿佛在我抬頭的瞬間，散落天涯。舊日的伊人，隨一片秋葉被風刮走之后，只剩下了一個印在空信封上的郵戳。如果可以為一個郵戳寫下一個紀念的名字，我想我寫下的一定是“秋天”二字。那年秋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太突然。我翻出了那張古老的唱片，將它放進CD機里，我想陪著她去尋找兩個人的秋天。我們究竟把秋天丟到了何處?來時的腳印，被風沙吹亂，而腳印里生長的風景，宛如丘陵里一棵棵長滿秋天的袍桐樹。樹下沒有太多留戀的余香，只有她因我上高原而直奔南方都市的驚人消息。從此，兩人再無任何音訊!光陰去了，只有秋天還在。那么多夢和金燦燦的落葉，像一枚枚永不腐爛的標本藝術，它們覆蓋了青春，覆蓋了舊情，覆蓋了我的嘆息和思量，還有秋日的私語。

這個秋天在沒有戰事的高原來得太早太早。

山峰像高原男人裸露的手臂；河流像高原女人披散的發卷；經幡如同生命招展的旗幟，召喚著未知的遠逝與期待的降臨。那些被康巴漢子的紅頭穗高高頂在空中的孩子，在刺目的陽光下，嘴唇早已干裂出血，白發飄搖的嫫拉(奶奶)用黑黑的手指在孩子嘴邊抹上一層亮黃黃的酥油，她生怕充滿毒素的紫外線從嘴里跑進孩子的身體。滿地鍋莊的踢踏舞步，還有人堆里突如其來的一句鄉音都很容易讓我在這個想念的季節念想丘陵。我知道，不是每個有著丘陵情結的人都會像我一樣想念丘陵，就像蜻蜓偏愛獨立在水一方的荷田。想丘陵，就是得了一種不可抗拒的土壤病；縱然高原可以讓他衰老，但他可以通過想丘陵來延緩衰老，甚至變得更加年輕。想丘陵，就是把一段可能有限的距離想得無限和不可能；想丘陵，就是想那些思念無法裁剪一個人從秋天出走的意象。

一個人的出走，導致兩個人的散場。一個村落的嘴巴，由此雞犬不寧。丘陵里閑著還是未閑著的人，常常拿他倆的話題當饅頭吃，早上吃了，中午和晚上還要再吃。

而丘陵里的主人不為秋風所破——身體越來越單薄的她如同一位什么也干不了的老人，坐在竹林環繞的青山綠水問。實際上，她也不用再干什么了，因為她的未來，全被當兵在外的少爺包下了。她一天天坐在丘陵，坐老了歲月，望斷了秋水，她的少爺還沒有回來。她等待少爺給她帶的那個人還沒有來。

年幼時，我愛站在丘陵的山坡坡上眺望，那時候夢比天藍。長大后，才發現日子總是青了又黃，我扶在西藏的菩堤樹下默誦……中間是看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至今記得丘陵秋收季節那一輪睡在酒樽里的日月——和蛙聲一樣透明。每當鄉親們腰酸背痛地將大畝大畝稻谷放倒后，我便光著腳丫，卷起褲管，踩在稻田里虔誠地趕追那些無處可尋的青蛙。那時候，稻田里似乎有很多很多的青蛙，像我們村落里有很多很多的少爺一樣。青蛙的聲音恰似少爺們變聲期的音質。它純真得比世界上任何一種器樂發出的聲音都動聽，它是自然界里最營養的聆聽和陪伴，它才是行走的月光與白衣飄飄的柳如劍。

我曾捉到一只大青蛙。母親幫我用稻草把青蛙的兩只后腿扎得緊緊，于是青蛙就憤怒地鼓起大大的肚皮，還不停地呱呱亂叫。青蛙每叫一聲，我的心跳就加速一次。母親見我對青蛙癡迷，便問我想不想吃青蛙的大腿腿?我使勁地擺擺頭，趁母親不注意時悄然把青蛙放回了村口的古井里。從此，我白天陪著青蛙坐井觀天，夜晚枕著清涼的蛙聲周游世界!

不知不覺，青蛙已離我而去。現在走在丘陵的田埂上，就連青蛙的聲音也聽不見了。一種孤寂油然而生。再后來，我發現不止是蛙聲不見了，正在消逝的還有田野和田野里到處瘋長的向日葵和折耳根。走進距離丘陵二百多公里的成都，在一個名叫大面鋪鎮的城鄉結合部，我偶爾聽見過幾聲蛙鳴。來到人工湖邊的柳枝下，靜坐了幾個夜晚，可它們單薄的聲音無法走進我復雜的夢境。忽然有一天，我看見一個穿花裙子的少婦走在透明度極高的廣場，我朝她走去，我看見有關丘陵所有秋天的植物都呈現在她的裙子上，包括那些樸素的中藥物種向日葵和折耳根。她牽著一只牧羊犬在浣花溪公園的水邊東張西望，她的心事沐浴在秋天里。她的心情不好也不壞。她的發絲像風，她的手機里飄蕩著秋天不回來的歌聲，她經過我身邊的高跟鞋碾碎了九月最后的童話——她就是和我走失至今的秋漓。

而念想中的丘陵助長的唯有改變，比路更陌生，比海更熟悉……

昨天的昨天，我知道，穿過一座座山，前面就是我的丘陵。今天或今天以后，山與山之間，已架起了縱橫的高架橋。橋的下面是地鐵。若要回一趟丘陵，我就得費更多的時間與頭緒，該選擇一條什么樣的路線，甚至擔心走錯路。我永遠忘不了第一次從高原返回丘陵的那個秋天。我穿一身迷彩服，背著印了“為人民服務”的帆布挎包，搭錯車輾轉了許多風塵的鄉村與城鎮。當我振作精神，自豪地邁開步子走出火車站的場景，吸引了月臺上擁擠的人群。他們仿若是一位導演精心安排的群眾演員。我在他們的目光里飛奔，一直奔到家門口，卻沒有回頭看他們一眼。身后，一個捕蟬的小男孩舉著蒙了蜘蛛網的竹圈圈向我攆來，用灶煙味薰過的聲音問我：“你是哪個?你從哪里來?”時，我來不及多看他一眼，只顧心潮澎湃的敲門——“媽，媽，我回來了!”

這是多年以前，想丘陵而想起的如同一條肥胖的蟲子從喉結里爬出來的聲音。那個小男孩褲兜里裝得滿滿的蟬聲還在耳畔縈繞!一個村落的蟬聲足以伴隨一個孩子長大，然后伴隨他成人離開丘陵的同時，也就開始了伴隨他長達一生的念想。這種聲音好比舞臺上的交響樂，而第一個讓我登上舞臺表演的是我永遠的丘陵。我在高原發表第一篇文章就是從想丘陵開始的。那是我的第一次想念，自從踏出丘陵的門，我便自然地獲得了想念的智慧，學會念想便慢慢知道成長是怎么回事了……陜北漢子喜歡用高亢嘹亮的嗓門唱《想親親》，很徹底，很放松，相當于對一個喜歡的人進行體無完膚的愛意表達，而丘陵的潮濕與地理體溫，還有含蓄堆積的舊情感，極不適宜用歌唱的方式來解決內心的問題。我以為暗啞的蟬聲最能代表我這樣的人念想丘陵的聲音。有些話，哪怕只有一個字，對有些人一輩子也說不出口。蟬聲的背后，蘊藏著無限的玄機，充滿無限的可能，那些忽然從空空的稻田里飛起來的鳥兒，好像在小心翼翼跟人家說，丘陵，丘陵，你聽見了嗎?快來看呀，少爺從秋天出走的那條田埂上回來了!

丘陵里所有的人都朝我聚攏來了。他們問我，為什么又是一個人回來的?我說，一個人回來才方便呀。而聽了這話的母親，久久地愣在墻角邊，她的臉像干枯的荷塘。

從此，我習慣于聆聽異鄉生活中的各種聲音。特別是雪域的風聲最是給我生存的啟迪——它很難把人刮歪，頂多一些殘渣模糊過我的視野，很快，眼前的世界又清晰了。那一刻，我看見了遠方的丘陵，竹林中綻放的一朵朵野菊花，像一雙雙眼睛，在風中等我。我用正步穿過秋天的操場與營房，然后飛快地低著頭，行走在別人蕭瑟的屋檐下——

三千次想起丘陵。

三千尺熱淚長流。

真正想丘陵想得徹骨，想得忘我，想不明白的是活在當下，我既不在丘陵，也不在高原。丘陵與高原各自以半個故鄉的名義將我分裂在城市中央。即使我遇見過丘陵里的秋漓，卻怎么也叫不出一聲她的名字。我知道，要想在沒有血脈關系的城市中安下心來，塑造一個完全不同的我，太痛、太難。想丘陵的時候，不得不想想秋漓!因為生命中不能缺失太多人生最初的情感，因為那是懷舊而滄海桑田的九十年代的事情。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