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幾天,我看了十幾部與死刑有關的電影。我的目的很明確,就想找一部對胃口的片子,把我對死刑的認知嫁接上去。我迫不及待想要“亮劍”的原因,是中國剛剛出臺《刑法修正案(八)草案》,擬取消13項罪的死刑。媒體推波助瀾,專家紛紛亮相,一時陳詞濫調滿天飛。概括地說,就是民意雖然反對,但廢除死刑已成專家共識。至于理由,卻簡單得近乎膚淺。
遺憾的是,電影并沒好到哪里去。一路看下來,競發現多數導演也是人云亦云、以偏概全的菜鳥,幾乎都陷在觀念主義的泥潭里出不來。說教式的蒼白情節,一點也經不住思想之刀的細剖。就在我想放棄這個打算時,《死囚漫步》突然點亮了我,我內心感到了某種共震。
蒂姆·羅賓斯無疑是一個優秀的導演。對死刑的思考,他客觀、克制、冷靜、公正,并具有全方位的悲憫目光。很顯然,他拍的這部片子不是簡單地給死刑投贊成或反對票,而是將死刑提升到一個哲學的高度。
一
電影改自一個真實故事。修女海倫應死刑犯馬修·龐謝特的要求,跟他通信,又到監獄去安撫他,并試圖讓他免于死刑。警方認為馬修與他的同案殘忍地殺害了一對在林中幽會的小情人。但馬修否認是自己下的毒手。海倫以為他被冤枉了,積極為他奔走呼告,成了馬修信賴的人。悲憤的受害人親屬質問海倫,既然她有時間幫一個殺人犯,為什么就不能來為他們的心靈療傷?陷于兩難中的修女,懷著巨大的勇氣,在撫慰受害人父母的同時,又要求他們饒恕馬修。行刑前,海倫突破了馬修的心防,讓他最終承認強奸女孩并親手射殺男孩的真相,并真誠地向死者家屬懺悔,從而坦蕩走向死亡。
看完片子,我突然想起一句話:讓上帝的歸上帝,讓愷撒的歸愷撒。此片的全部魅力,應該就在這里吧?導演的高明之處在于,他飽含情感,又極具理性,兼顧了社會的方方面面。對死刑他雖有自己的答案,卻始終都沒說出來。他知道,每個人對死刑都有自己的看法,除非是作為公民投票,否則他不能憑借電影的話語權來影響觀眾的選擇。
在很多文章中,我都詳細地闡述過,世俗利益永遠是推動人類文明發展的最大動力。換句話說,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是導致人類文明強大或衰弱的直接依據。有利于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的文明必然會強盛起來,反之,則一定會衰落下去。法律既是人類文明的體現,也是維護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的工具。法律是為整個社會的平穩發展保駕護航的。直白地說,法律就是統治階級用來裹挾社會趨于平衡的一種手段。倫理意義上的“對錯是非”從來都不是它的首選,維持社會的平衡和現有的利益格局才是它最大的目標。
馬修和他的同案犯下強奸殺人的重罪,打破了社會的某種平衡。盡管有文明理性的陪護,受害人親屬郁結的悲痛,仍以不可阻擋的力量在扭曲心靈。如果法律不按他們認同的方式處置馬修及他的同案,那么他們極有可能成為復仇的暴徒。這樣一來,民間所謂的俠義勢力就會抬頭,更多的民眾將陷入無限循環的復仇怪圈中去,整個社會有可能因此失衡。而社會的失衡,自然有違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因此也就有違法律的本質。
馬修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修補他打破的平衡。而“殺人償命”一直都是人類社會的本能反應。曾經一段歷史時期,它是法律“等價懲罰”最響亮的廣告。盡管時代潮流在朝著廢除死刑的方向發展,但對絕大多數死者親屬而言,“以命抵命”仍是最能平息心中悲憤、重建內心平衡的良策。要不然,被害女孩的牙醫叔叔也不會從死刑的反對者直接變成贊同者。在死刑的問題上,最有發言權的無疑是被害人親屬。他們的意見雖然不一定正確,但他們的意見絕對值得慎重對待。
問題是,如果判馬修死刑,又勢必傷害馬修親屬的感情,造成新的社會不平衡。這樣一來,法律的懲罰就成了一場零和游戲,變得毫無意義可言。但事實并非如此。因為除親情外,人類對“公平公正”也有一種天然的情感。“公平公正”雖然不是讓人類容易產生喜好的形而下的概念,但因為“公平公正”在大多數時候有利于社會的平衡,也就有利于人類集體利益最大化。人類對這種形而上的概念產生情感不足為奇。很顯然,有時候,這種情感甚至比世俗的情感來得更強烈,馬修的惡行就是他前妻舉報的。前妻舉報他當然是出于多種考慮,但其中一種必然與內心的“正義感”有關。
林間幽會的情侶無端被殺,這既摧毀了被害人親屬的親情,又傷害了被害人親屬對“正義”的感情,甚至還傷害了犯罪人親屬對“正義”的感情。而對犯罪人執行死刑,不但可以撫慰被害人親屬的親情和正義感,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撫慰了犯罪人親屬的正義感。傷害的,僅僅只是犯罪人親屬的親情。被害人親屬在親情和正義感雙雙被傷害的時候,很容易做出極端的行為來。而犯罪人親屬的親情雖然被傷害,但由此而來的懲罰卻增加了他們對正義感的認同,所以絕大多數人能把自己因悲痛演繹出的行為,克制在理智的范疇。這就保證了死刑及其他懲罰在大多數時候利大于弊,而不是一場零和游戲。
二
執行死刑對馬修來說,是極大的殘忍,卻有利于社會的整體平衡。修女海倫之所以要千方百計地拯救他,那是她要遵循神的旨意。神認為所有人都可以被救贖。相對于肉體的救贖來說,神更看重靈魂的救贖。所以馬修能否免于死刑,在海倫那里只是一個次要問題;而能讓馬修在死前懺悔,才是她的頭等大事。拯救馬修的肉體,海倫有點像走過場;而救贖馬修的靈魂,海倫則有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狠勁。
神之所以能夠最大限度地容忍人,那是因為天體萬物都在神的掌控之中。人類任何一個狠角色掀起的狂風暴雨,在神眼里,都不值一哂。神能在頃刻問將人類的任何危機化為無形。所以神能夠以放養的姿態,給人類最大限度的自由和寬恕。大多數時候,神是仁慈的,也希望世人同它一樣仁慈。但神兇殘起來,比人類歷史任何一個暴君有過之而無不及。神在認為局面完全失控時,也會祭出死刑的旗幟,讓滔滔的洪水給人類以毀滅性的打擊。“諾亞方舟”的典故便是明證。
對人來說,人類社會是他們的全部。對神來說,人類社會只是它極小的一部分,像眾多牲畜圈中的某個豬圈。就算全軍覆滅,對神的影響也是微不足道的。所以神對人類社會聽之任之的態度不足為怪。但人卻不行。人必須小心謹慎,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才能保全作為自己全部的人類社會。一旦失去,人類就什么都沒有了。
換句話說,死刑的廢立對神來說,只是一句話。對我們卻是一件才下眉頭卻上心頭的大事。神不怕人類社會失衡,我們卻怕得要死。因為人類社會一旦失衡,大批大批的生民就會化作亡魂。那時就算死刑已廢,人世也有可能成為殺戮的天堂。所以很顯然,在死刑廢立的問題上,我們不能依靠神的指引。
至于修女海倫把神的饒恕精神移植到人的身上,卻是值得稱贊的。神的饒恕精神與人類的人道主義精神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兩者結合起來,必將有利于人類社會的和諧發展。善將帶來團結合作,惡將引來動蕩殺戮。以小惡報大惡,以大善報小善,都是人類社會良性發展的風向標。
但我們必須要明白的是,“人道主義”并不是人類的終極目標,“人文關懷”也不是單方面的善心大發,它仍然只是保證社會向良性發展的一種手段:將個人的貪欲降到最低,以保證人類集體利益的最大化。人道主義提倡善良寬恕,減少強者對弱者欺剝的同時,也降低了由失衡引起社會動蕩的可能性。人道主義讓弱者得到更多救助的同時,也保證了強者現有的社會利益格局,降低強者因社會動蕩而喪命的概率。說到底,“人道主義”也是站在自身和全人類的私利之上,而不是單純地從精神上把俗世中的人一個個都變成雷鋒式的“超人一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善與惡是人心的兩面,人類社會只能由“公善”一與“私惡”構成。只要善能稍微抑制住惡,人類社會就能正常發展。那種“狠斗私字一閃念”只要善不要惡的社會,決不是我們期望的目標,因為那不現實。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絕對的善不能消滅絕對的惡,而只能導致絕對的惡。
所以,法律要有人道主義精神這不假,但法律的本質卻是為保證社會的平衡。法律只能在保證社會平衡的前提下兼顧人道主義精神;甚至,法律也只能在保證社會平衡的前提下兼顧公平公正,而不能反其道而行之。現在,很多專家學者要人們從人道主義出發,廢除法律中的死刑,正是忽略了法律的這種本質。你可以從人道主義出發,在具體的案例中,讓與自己有過利益沖突的歹徒免于死刑,卻不能要求人人都有饒恕精神。換句話說,你不能要求人人都成為修女海倫。反對死刑的學者就曾抬出這樣一個案例來,說2000年在中國居住的德國人一家四口,被入室盜竊的四個中國人全部殺害,按中國法律,兇手當判死刑,但死者家屬卻通過外交途徑,要免于他們死刑。這只能證明死者家屬擁有無邊的慈悲,而不能要求人們都效仿他,更不能作為反對死刑的理由。同海倫希望馬修的靈魂能夠被救贖一樣,德國死者的家屬也希望自己的善行能讓中國殺人犯的靈魂得到救贖。
但我們必須要看到的是,“救贖”對世俗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也跟私利密不可分。殺人犯馬修在死亡的前一天,都希望用測謊儀證明他沒殺人。直到實在沒辦法擺脫死亡的命運,他才向神懺悔,并公開殺人的真相。不要以為這僅僅只是他靈魂和人格的突然提升,這中間其實仍包藏著巨大的私心。在認識海倫之前,神對馬修來說是似有似無;但認識海倫之后,馬修相信世間真有一個萬能的神存在。既然神無所不知,那么不管他認不認罪,神對他的罪責都了如指掌。可如果他不認罪,不懺悔,死后就會入地獄,而如果他認罪懺悔,死后就會上天堂。正是這種死后待遇的巨大反差,才是決定馬修死前認罪懺悔最直接的原因。
本我、自我、超我,既是個人的三種角色定位,也可看作是整個社會的三種角色定位。本我追求自身的感官愉悅,超我追求自身的道德完美,而自我則追求自身的現實得失。大多數時候,人都處在自我的位置上,就像社會上大多數人,都是恩仇必報的俗子。像修女海倫這樣長期處在超我位置上的人只是少數,他們可看作社會善的藥引。但藥引只是藥引,如果太多太濫,必然會促使社會本我位置上的人大量增加。天使的境界常常是制造惡魔的溫床。意大利犯罪心理學家龍勃羅梭甚至認為,有些人天生就具有殺人基因。如果按照生物社會學家的邏輯,愛殺人的基因由于沒有及時消滅,就會大面積繁殖。最后人體內惡的基因就會以絕對優勢壓倒善的基因。這當然屬危言聳聽,不足為信。
但無論如何,以人道主義精神廢除死刑的理由卻不成立。因為那是變相地要求人人都具有修女海倫的品質,人人都成為超人。那樣最后只能導致第三帝國式的瘋狂和中國文革式的混亂。
提倡人道主義這沒錯,但把人道主義與死刑捆綁在一起,絕對是一個偽命題。生命雖然寶貴,但有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不是說“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么?試想,如果很多犯人寧愿接受死刑而不愿接受終身監禁呢?這時我們以人道主義的名義廢除死刑,究竟是人道主義,還是反人道主義?至少對我而言,若判我無期,不如判我死刑更人道一些。
三
撇開龍勃羅梭“天生殺人狂”的理論不說,絕大多數人初來人世,都是赤子,心靈都純潔得近乎一張白紙。這張白紙最后是畫出優美的圖案,還是被涂鴉得不成樣子,看起來只跟個人的偶然性行為有關,其實卻帶有深刻的社會必然性。馬修他并不是一個天生的壞蛋,他偏執性格的形成,與他的生長環境不無關系。馬修有個不幸的童年,十四歲喪父,一直在窮人區工作,很早跟妻子離婚,結交的基本上都是一些下三濫的同伴。
既然是外部環境把最初生命柔嫩的芽兒扭曲成了現在這般粗礪而猙獰的模樣,那么社會有什么權力簡單地用死刑將他們消滅?按照倫理邏輯,這些人顯然不應該被消滅。問題是,這些人在犯下死罪的時候,已給其他人帶來了巨大傷害。這種傷害,看似是歹徒的個人行為造成的,其實仍與某些社會制度的不合理有很大關系。就像當初的種種傷害將歹徒變成了現在的模樣一般,現在歹徒的種種傷害又會將其他人變成新的歹徒。人大多數時候,都處在追求現實得失的“自我”上,只有當他認為歹徒的受罰與其造成的傷害相當時,人才不會從“自我”潰退到“本我”的位置。通俗一點地講,就是他受傷的心靈依靠正義的伸張而得以及時撫平,從而避免社會出現多米諾骨牌現象。美國大片《非法制裁》中,被害人的父親得知殺害自己兒子的兇手不能得到相應的制裁時,干脆放棄了付諸法律的想法,而選擇將歹徒直接捅死。反過來,歹徒的同黨又將復仇的子彈射進他所有家人的胸膛。怒不可遏的他一時成了殺人狂魔,鬧得天翻地覆,一口氣殺了黑幫十幾個人。這就是典型的多米諾骨牌現象。
從倫理邏輯上講,社會應該將歹徒再變回他剛出生時的那個人,但這怎么可能呢?所以絕對的公平公正在人類世界根本不存在。人類可以追求的,只能是相對的公平公正。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看問題:既然生活在相同的環境下,為什么馬修的兄弟姊妹沒有變壞?所以馬修的所作所為,既可歸為社會行為,同時也是他的自我行為。現在,如果把馬修看作一個個體,死刑則是針對他的個人行為作出的判決;如果把馬修看作是整個社會的一分子,死刑則是社會自我懲罰和自我修正的一種方式。這樣一來,相對的公平公正就得到了保證。死刑它就是一個平衡社會的工具,一個兩害相權取其輕的工具而已!很多國家之所以仍然保留死刑,是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認為,保留死刑比廢除死刑更能保證社會相對的平衡和相對的公平公正,僅此而已。
目前我國人口占世界的五分之一左右,而每年被執行死刑的人數卻占了全世界的一半以上。反對死刑的人只看到死刑的殘酷,卻忽略了死刑之前社會上更殘酷的兇殺和腐敗。有人認為,這是死刑泛濫造成的惡果,也有人認為這是死刑不力造成的惡果,還有人認為,這說明中國人是一個嗜殺的族群。
其實都不對。按我說,這只是剛性社會的正常現象而已。自古以來,中國就是一個剛性的社會。制度的形成不是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上層制訂的法律法規,不管民眾愿不愿意執行,都必須執行。而占統治地位的儒家道德也是一種剛性道德。這種道德不是人們在長期共同的生活中約定俗成而來的,而是由精英階層制訂,經過上層認可,自上而下向全社會推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不管你內心是否認可,你行動上必須服從。剛性社會只能導致剛性平衡。而剛性平衡又是一種極易打破的平衡。我忍你、讓你、順你,不是服從于自己內心的律令,而是屈服于你的權威,一旦我忍無可忍,我就會“絕地反擊”,殺你個沒商量,連一點緩沖的余地都沒有。所以越剛性的社會,民間正義和非正義的殺戳就會越多。
從封建社會直接速成為社會主義社會,我們采取的是猛烈的革命手段,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社會的剛性不是在減弱,而是在加強。所以就算是社會主義的盛世,也沒有出現唐代“貞觀之治”時期全國只有幾十例死亡犯的吉祥之象。自1949年以來,不管刑法上的死刑數目增多還是減少,官方和民間的殺戮一直都居高不下。所以在整個社會制度尚不健全的中國,討論死刑的廢立問題,很顯然,是毫無意義可言的。
事實上,死刑一直是統治階級維持剛性社會平衡的最大殺手锏,所以就算專家叫破喉嚨,上層也會以民意力挺死刑為借口予以否決。集權社會的民意很難受重視,除非民意與上層的利益剛好合拍,民意才會被抬出來當作擋箭牌,并把它詮釋為民主的表征。
上層和民眾力挺死刑的目標雖然一致,但目的卻各不相同。說白了,死刑是兩者互不信任、互相防范的武器。依靠死刑,上層自以為能把民眾的殘暴行為控制在不引發社會騷亂的范圍內。也是依靠死刑,民眾自以為能把上層的腐敗行為控制在不引發社會動蕩的范圍內。如果說死刑是上層的尚方寶劍,那么死刑則是民眾最為無奈的“信仰”了。
在剛性社會,死刑的作用也許不可低估,但同時我們也要看到,死刑并不能“力挽狂瀾”,目前中國的兇案和死刑判決量的居高不下便是明證。要想降低社會非正常死亡的比例,還得將剛性社會轉化為韌性社會,將剛性平衡轉化為韌性平衡。要做到這點,則必須進行政治改革,推行民主,讓道德、法律、制度等等社會平衡手段,都是自下而上形成的,真正做到人民當家作主,真正做到權力的互相制衡。
在剛性社會,死刑的廢立不可能脫離整個政治制度的改革而單獨進行。如果把整個政治制度看作是一幢大廈,那么死刑則是大廈頂尖一個近乎圖騰的東西。大廈完美無瑕的話,圖騰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文化符號。大廈百孔千瘡有如古代窩棚的話,圖騰就成了一種鎮邪驅惡的法寶。廢除死刑的國家,是因為死刑在他們國家已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符號,而在我國,很顯然,死刑仍是鎮邪驅惡的法寶。那些致整個政治改革于不顧而單獨高喊廢除死刑的法律專家們,實在有點愚不可及。據說我母校就有這么一個活寶。
剛性道德由于不能根植心靈,也不能浸透血脈,在封閉的農耕時代,還能以它的懲罰性起著平衡社會的作用。在熟人的社會,一個有道德污點的人永遠也抬不起頭來。而在人口快速流通的商品社會,道德的懲罰性幾乎為零。誰與搞不清坐在對面的那個人過去做過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蘇丹紅案、毒奶粉案、救濟款被貪污案、上海釣魚案等等無數次證明了集權商品社會是沒有道德底線可言的。這時的民眾只能仰仗“亂世用重典”的古訓了。換句話說,民眾之所以力挺死刑,除了對上層的不信任外,也是對無處不在的陌生人的道德底線不信任。死刑的反對者說,是死刑釀成罪犯“殺一個夠本,殺兩個還賺一個”的濫殺觀念,這真是胡說八道。事實上中國絕大多數殺人犯都是沖著小利去的。為幾萬元、幾千元、幾百元、甚至幾十元錢殺人的人比比皆是。就是說,如果搶劫或盜竊中不殺人,他們只會判很短的刑期,但他們寧愿殺人滅口,也不愿讓自己判哪怕只有一年的刑。如果死刑被取消,他們殺起人來,恐怕會更加肆無忌憚。這些人,不求他們能拔一毛以利天下,只要他們少干些為一毛不惜大損天下的事就阿彌陀佛了。
正是出于對他人道德底線的存疑,民眾才會把死刑緊抓不放。死刑就像一道閘門,有它在,民眾才能獲得某些心理上的安全感。所以盡管《刑法修正案(八)草案》廢除了13項死刑罪名,但并不能改變中國重死刑的實質,因為那13項罪名在現實中都已經很少適用了。這次將它們廢除只是給對不斷指責中國人權問題的外界一個順水人情罷了。
種種情況表明,廢除了死刑的國家,要么就是民主國家,要么就是有著濃厚宗教傳統的國家。或者兩者兼之。民主國家由于制度的完善,各階層的對立情緒一直控制在不激化的狀態。而有宗教信仰的國家,其宗教型道德像柔軟的流水,無時不在浸潤著人們的心靈,以致無論遭遇多大的不幸,也很少有人因忿怒鋌而走險。目前的中國,顯然兩邊不沾。所以只能讓死刑做“掌門人”。
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各項制度已健全得像一個生機勃勃的小伙子,死刑便只是他身上一截可有可無的盲腸,那時我們再去討論應不應該廢除死刑不遲。那時其實廢不廢除都無關緊要了。
死刑的改革絕對應該走在政治改革之后。在目前,死刑仍是中國最有力的“鎮妖寶塔”。不完善的社會制度誠然是造成民眾死于非命的直接罪根禍首,跟死刑的廢立并無多大關系,但有死刑在,至少可以挽回一些頹局。就像劉備敗走長坂坡無可避免,但有張飛、趙云等高手在,總比沒有強。
事實上在目前死刑適刑數量龐大的中國,如果貿然廢除死刑,都不知要花多少納稅人的錢去興建監獄,而這種修筑監獄和管理死囚的錢如果用來加固那些偏遠農村的校舍和民房,那么在下次地震和暴雨來臨時,將不知能挽救多少無辜的生命。我是說,在公共福利還極低的中國,需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很顯然,單從制度成本的角度來看,廢除死刑在中國同樣不利于社會集體利益最大化。
四
主張廢除死刑的學者專家們喜歡借余祥林、聶樹斌兩人的冤案說事。說死刑一旦宣判,就再也無法糾正,因此要廢除死刑。這種理由實在是太牽強附會了。跟政府因槍能殺人所以要繳槍、因刀能傷人所以要收刀的思維真是如出一轍。現在政府不但收繳了民眾的槍,連警察的槍也管得嚴嚴實實。而沒有槍的警察,基于對自身安全的考慮,其主觀能動性一定會大打折扣,對民眾生命財產的保護能力自然隨之下降。
我是說,任何社會制度都需要把握一個度,過猶不及。沒有最好,只有較好。百分之百完美的制度還從沒在人類社會出現過。能把公眾集體利益的損失盡可能地降到最低,就算是良好的社會制度了。人不是機器,不可能永不出錯。只要能把錯誤控制在一個可以原諒的范圍,對整個社會而言,就是有利的。若是因噎廢食,只見樹木,不見森林,那么任何社會制度都將失去它存在的基礎。
依我看,余祥林和聶樹斌的冤案其實是為死刑的存在和整個社會的平衡所必須付出的代價。新時期三十年,如果真的只有這幾起死刑冤案,那已算很僥幸的了。至少我不敢保證,如果法律的利器歸于我一人之手,在幾十萬例死刑中,錯誤只有幾例。我想任何人都不敢保證,任何政府也不敢保證。
當然,媒體和知識分子對這幾起冤案發起猛烈的攻擊,也是非常必要的。但攻擊的重點應該是將制造冤案的人繩之以法,以便讓司法機關在以后的執法過程中更加小心謹慎,同時讓受冤者家屬能及時得到賠償;可如果借個案的錯誤而把攻點的重點放在否決死刑甚至全盤否定政府上,那么除了證明攻擊者本人的膚淺外,其他就是讓多事的社會再添一份失衡的因子罷了。作為掌握話語權的知識分子,出語不可不慎。
辛普森殺妻案是一個聞名全世界的案子。美國前橄欖球明星辛普森明顯具有殺害前妻及前妻情人的嫌疑,可經過一場世紀審判,最終因主控官作偽證,致使辛普森無罪釋放。一個美國小女孩對這個案子的看法被廣泛傳播:如果到最后還是確定不了辛普森是否有罪,那么就會有兩種錯判的可能:一是他真的殺了人而被放掉,二是他沒殺人而被判了無期徒刑和死刑。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寧愿他是殺了人而被放掉了,也不愿意看到他是有可能被冤枉,送上電椅或者終身呆在牢里。
這話說得漂亮,也正確得近乎真理。然而事實上我們都知道,要百分之百確證一個殺人案,難度其實非常大。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殺人案都可以從理論邏輯上推導它只是一個離奇冤案,就像美國大片《大衛·戈爾的一生》中演的那樣,就算是親眼所見,也不一定就是真相。盡管這種理論邏輯推理,在現實生活中,百萬分之一存在的可能性都不會有,可如果按照這種離奇推理,而致大量已有的證據于不顧,那么百分之九十的殺人犯都可以無罪釋放。這時就要法律做出一個相當艱難的抉擇了。據說美國的陪審員制度是最謹慎的,但十二個陪審員能做到百分之百不出錯嗎?恐怕也難。
法律應該相對寬松,這沒錯,但我們是否可以寬松到“寧可放錯三千,也絕不冤枉一個”的地步?也不見得。我們的寬松度應該限制在這種寬松不會導致社會的整體失衡上。辛普森殺妻案其實己證據截鑿,辛普森無罪釋放,只是美國司法界為自己的司法人員私造偽證吞下的一枚苦果而已,跟美國法律的某些普遍特征并無關系。美國法律或許非常合理,但不能從辛普森案驗證。辛普森能成漏網之魚實在是個奇跡。相對來說,《死囚漫步》中的馬修就沒有這么幸運了。樹林中的一對情侶被謀殺。警察只知道是馬修和他的同案所為。但究竟是兩個人所為,還是一個人所為,只有當事人自己知道。馬修說人是同案殺的,同案則說是馬修殺的。如果按上面小女孩的邏輯,在沒有確證之前,兩人都不應該判重刑。但法律卻判馬修死刑,判馬修的同伴終身監禁。
為什么這樣?還是那句話,因為任何國家的法律,它只能保證相對的公平,而不能保證絕對的公正。而保證公平公正也只是法律的手段,并不是法律的目的,法律的真實目的,是保證社會的平衡。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自有法律以來,就有“局部冤情”的存在,就看社會愿意為這種冤情買多大的單了,或者說,就看整個社會能在多大程度上容納這種冤情。如果死刑可以用可能導致冤案的理由廢除,那么任何刑法和任何社會制度都可以用這種理由廢除。
廢除死刑,或許真是人類社會發展的趨勢。但在目前仍然“百廢待舉”的中國,它絕對應該緩行。政治改革已被看作是解決中國各種矛盾的萬能鑰匙。那些養尊處優的學者專家們與其一個勁地呼吁廢除死刑,不如先為推動中國的政治改革努把力。一旦政治改革成功,社會由剛性轉為韌性,道德和法制都步入良性軌道,那時不要呼吁,死刑會自動淡出歷史的舞臺,就像很多國家,死刑雖然仍在,但十幾年或幾十年,都沒有人適用了。這時死刑就真是社會機體內一截可有可無的盲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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