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王小莉變得心神不寧,變得心懷憧憬又很不自信。她有了一個超出常人的愛好,特別喜愛照鏡子。那不是常見的走走過場,不是在梳頭洗臉時,嘴中咬著梳子的對鏡理妝,也不是如同那些衣著雍容卻又庸俗的女人,不管有人無人,都會掏出廉價或是精致的化妝盒來,拿著唇膏咂吧著腥紅的嘴唇。她是長時間地呆在鏡子面前,屏息凝神,凝望著鏡中的那一張臉,仿佛一個剛入道不久的收藏什么奇珍異寶的人,在費神地研究,展現在眼前的到底是真品還是贗品。唉,如果不是那眼角的皺紋,不是那一笑就如同干枯的菊花樣伸展開去的難看,鏡中的那一張臉還算得上光彩照人。柳眉,杏眼,瓜子臉;臉上的皮膚也還潔白,只是不該像那風干的臘肉樣,漸漸地失去了不再帶來光澤的水分——
你照個什么照!臉上有屎啊?
有一次,見她天天對著一面鏡子樂此不彼,自己說的什么話她也全似沒聽見,男人李國強不滿了。
你臉上才有屎!!王小莉啪的一下覆了手中的鏡子,柳眉倒豎,杏眼圓瞪。那突然的怒氣,就像挑起了什么深仇大恨。
李國強一愣。沒想到自己一句半開玩笑的話,老婆的反應竟如此過敏。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跳起來了,跳得比女人還要狠,可是現在他跳不成了,自從折了一條腿,他的脾氣也遠遠地折去了。那本是要跳躥起來的挑釁的火苗,在他眼中閃了閃,風吹殘燭樣的熄滅了。他像一條挨了主人一棍的狗,悻悻地站在那里,口音不清地咕叨了一句什么,然后低下頭去,轉身瘸著一條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搖晃著身子出門了。
他是去照看學校門口的那個小賣店。
看著這個殘疾的身影,王小莉為剛才的無名怒火后悔了,可是又一想,自己的青春,自己的一切,不是全都毀在這個家伙手上了嗎?
二十年前的李國強可不是現在的李國強,青春年少,一身朝氣,勻稱的雙腿,修長的身影,是校園運動場上的一道亮麗的風景;那一個矯健漂亮的三步投籃,引起了陣陣歡呼,也吸引了多少情竇初開的少女癡情的目光。
王小莉也是他眾多的啦啦隊和粉絲們中的一員,她雖然相貌出眾,也常孤芳自賞,可是在這公認的體育明星面前,還是強烈地感到了一個懷春的少女,對異性健康身體的無限向往。不久,在一個月光如水的晚上,膽大包天的這一對兒,就在那廣闊的操場邊,那一排樹影濃重的女貞樹叢中,過早地嘗試了青春的禁果。他們嘗到了禁果的新奇和甜蜜,也嘗到了這甜蜜之后的苦澀。后怕,焦慮,猜忌,這其中的任何一環都足以粉碎正常的學習。和絕大多數身陷早戀陷井的同學一樣,他們草草地結束了學業,也草草地組建了家庭,李國強到了磚廠,成了一名整天和那些磚胚打交道的燒磚工人,一個灌籃高手整天拋遞著那些粗糙的紅磚頭,并沒有成為人們期望的姚明或者李寧。王小莉呢,一個本來學習還說過得去的女生,哭泣了一場之后,也到了剿絲廠成了作業線上的一名剿絲女工,曾經讓人耳目一亮,極可能成為什么演藝界,什么模特隊伍里的明星,或者至少也能攀嫁高枝,會成為一位貴婦人的前途無量的美人兒,消失在那機聲轟鳴,飛棱轉運,一排又一排清一色的灰色制服里的工人中。
當他們從早戀的激情中清醒的時候,為時已晚。望著一個又一個發展前途遠不如自己的同學,有的上了中專,有的上了大學,更后來,別人的生活越來越好,與別人家庭生活的差距越來越大,先前的理想一個也沒實現的時候,早戀的苦澀味兒就像發酵似的越來越濃,終于有一天,它像咝咝吐著火苗的導火線,在這個家庭引爆了。抱怨,指責,埋怨,悔恨,由爭吵到怒罵,由怒罵到動手,在他們的哭鬧爭吵之中,傳出了摔砸家俱的聲音。早晨上班的時候,一個眼睛紅腫,一個面色淤青,小倆口兒都面帶憂傷,神思恍惚。終于有一天,神思恍惚的燒磚工,讓那城墻似的磚胚壓倒在廢墟似的磚礫中;他被壓斷了一只腿,成了殘疾。從此,這位身材勻稱,健步如飛,上個樓梯都三步并作兩步跳的漢子,就像被剁去了一截,矮了,萎了,只能一高一低地搖晃身子,一步挨一步的拖著腿行了。
突然的變故讓瀕臨解體的家庭又重新團聚在一起,男人沒有了以前的暴跳如雷,女人也沒了以前的尖酸刻薄,雖然男人仍如以往的口無遮攔,說話粗糙,沒有水準,還像生活在那些沒有什么文化的工人當中,王小莉也時而耍點兒小性子,但總體來說,倆人都像過了磨合期的齒輪一樣,懂得了體恤和謙讓——今天,王小莉這唯一一次多年來的無名怒火,算是例外。前些時候,剿絲廠企業改制,王小莉也下崗了,倆口兒就把磚廠付給李國強的事故賠償金,還有王小莉的下崗補償,在他們住地附近的曙光中學的門口,盤了一個小賣店。這曙光中學的大門兩旁,和其它許多地方的學校一樣,開滿了各式各樣的小店,每到上學和放學,進出校門的學生就蜜蜂似的鉆了進去,買紙,買筆,買火腿腸,買快餐面,買種種小吃。他們的小賣店就是這眾多小蜂窩中的一家,除了針對學生賣些零售商品,還有煙酒副食,既有紅糖雞蛋,也有冥紙鞭炮,總之,這個品種齊全的小雜貨店,供應著這一方小區的人們生活的必需品??恐@個小店,一家人的生活雖談不上富裕,卻也是衣食無憂。
這接下去的日子本來是平淡而悠閑:王小莉不再懷念過去的眾星捧月,也不再跟人攀比吃穿,她和李國強像農人種田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按部就班地打點著這個店子,有人來了就賣貨,無人光顧小店的時候,李國強有時就擺著小凳,在店門口和人啪啪地下幾盤象棋。王小莉呢,就躺在柜臺里的那個竹椅上,袖著手看著柜臺上收音機大小的黑白電視,那播放的似曾相識卻又永遠看不完的港臺肥皂劇,日子過得悠閑又自在。到了月底,多多少少會有預期的進帳。小店以李國強為主,她在家里收拾家務,主要的家務是按時弄好中午、晚上兩頓飯,因為已讀初三的兒子必須要準時吃飯。兒子的生活是他們生活中的頭等大事。兒子吃完了飯出門上學去了,她就去小賣店換李國強回家吃飯。
他們的家就在學校背后的那條巷子里,隔著一道長長的院墻。每天,王小莉都會睡到上午第二節課下課的鈴聲響,學生們在做課間操的時候,隔著那道院墻傳來抑揚頓挫的一二三四的節拍聲,她還懶在床上,才打著哈欠,然后睡眼惺忪地伸手去拿搭在床頭的衣服,又開始悠閑平淡的一天。有時睡著睡著,突然一驚醒,一看床頭的鐘,已經快十一點了,這才記起早已睡過了課間操的時間了,想到還要到菜場去賣菜,這時這個女人,才顯出一點兒過日子的緊迫來。
可是有一天,這種平淡和慵懶被打破了。
已經忘記了是在哪一天,她做了一個夢,一個在她看來到了這種年齡的女人不該再有的春夢,可是的的確確,她做了,做得驚心動魄,做得激情澎湃;她好象是從浴水中醒來,全身冒著熱氣,渾身都濕透了,她的心砰砰的跳著,快要跳出她的心臟,她掀開了被子,像拋上岸邊的魚,躺在床上直喘息。在一種喘不過氣來的壓抑中,她感到了一種暢快和酸痛,同時也感到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恥。夢中與她魚水之歡的男人,不是孩子的父親,不是自己的男人李國強。這突然降臨的夢,讓她再也沒有了那安然入睡的平和心態;半夜醒來之后,她再也睡不著了,與其說帶著一種好奇,不如說帶著一種回味,躺在有些濕漉的被子中,回憶那些讓人耳熱心跳的夢境。那夢境讓她一下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月光如水,操場上一叢叢濃重的女貞樹陰的年齡。她仿佛嗅到了女貞樹被壓斷的枝葉發出的清新的氣味兒。那是她此生不再嗅到過的青春的氣息。她在滿屋的幽暗里睜大著眼睛,好象在努力尋找夢中人的身影。這個突然撞進她夢中的身影,是那樣的飄忽又確切;那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時常光顧她的小店的,那曙光中學新調來的一名男教師。想到那位男人文靜樸素又彬彬有禮的神態,這做了一場春夢的女人便備感自己的荒唐與無恥。
她撫摸著自己不聽話的仍在發燙的臉,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她有一種罪惡感,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怕有什么響動,引起人的關注,泄露這見不得人的秘密??墒沁@深更半夜,還有誰會關注她這個女人呢?在屏息凝神中,在夜的寧靜中,她聽見的只是睡在隔壁房間里的李國強的翻身和夢囈。自從李國強出了事故,因綁著長長的石膏,不方便在一床后,兩人就分床了,他好后,倆人也很自然地沒在一間屋睡了,那些床第之事,那些曾經渴望和燃燒的激情,仿佛也因那一次事故一下熄滅了??墒?,一個毫不相干的人,竟然勾起了她本已忘卻的記憶。在男人的夢囈聲中,在另一個房間里兒子的鼾聲中,在這寧靜的夜里,這個夜半失眠的女人,想著自己的青春,想著如花的歲月,想著曾經有過的多么美好的憧憬,想著與自己的憧憬大相徑庭的生活,想著自己曾經充滿了希望的一生,就會像現在這樣平平淡淡地暗自消磨,已經不再多愁善感的女人,突然感到鼻子一酸,淚水奪眶而出。
那一夜,她再也無法入睡。她像以往一樣躺在被子中一動不動,但是那種一動不動卻分明有了一種自憐;如果有誰突然掀開她的被角,就會看見她眼角的淚痕,那連著淚痕閉著的眼皮不甘心地眨動,那是她的內心正涌動著潮汐??墒呛苓z憾,兒子起床走了,男人李國強也起了床,他像往常一樣,像沒有意識到這另一間房里還躺了一個大活人似的,他徑直到了衛生間,聽見他響亮的尿尿的聲響,響亮的咳嗽聲;聽見他洗漱完畢,將牙刷像投籃一樣,精確地投進瓷缸時的清脆的碰撞聲,然后那拖擦著地板的一輕一重的腳步,走出衛生間,走過她的房門,沒有任何停頓地徑直走過鋪了灰色地板磚的客廳,啪嗒一聲,關上了他身后的防盜門。
直到李國強那一高一低,一重一輕的腳步聲下樓去了,王小莉才掀開頭上的被角,睜大眼睛。她看見的仍是一成不變的陳舊的家,早已過時的家俱,已經發黃的墻壁,發黃的墻壁上那已褪了色的窗簾。窗外,越過那道長長的院墻,正傳來學生們做早操的喇叭聲??墒沁@個熟悉的昂揚有力的聲音她卻像沒有聽見,她在軟弱地想,如果她死了,死在了這個床上,那李國強是不是也會像今天這樣,旁若無人走過她的房間時,望也不會望一眼?
她為這個冷不丁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她還沒有來得及思考,這個想法合不合邏輯,有沒有道理,一種強烈的委屈感就已襲遍了她的全身,她又感到了鼻頭發酸,眼眶發澀,渾身沉浸在無邊的哀傷中。王八蛋!她用拳頭捶打了一下床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要罵誰。是男人李國強?是命運?是現在的生活?好象都是,又都不是,不過罵過之后,她似乎感覺好些了,沉重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哀傷減輕了許多。無論如何,她是再也不能安然閉上眼睛,天天像死尸樣地挺到學生的課間操的喇叭聲響了,想著自己的后半生就這樣躺在床上悄無聲息地睡過去,她像著了火一樣,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墒钱斔┲鴨伪〉乃?,坐在床頭,準備起床的時候,又兩眼茫然,起床后去做什么?家里衛生昨天剛已掃抹過,墻柜和桌椅,都已擦得锃亮,到菜場去買菜,來回也用不了一個鐘頭的時間;到茶館和幾個姐妹去打牌,也像毫無興趣。她雙手交叉,抱著有些涼意的瑟縮的肩頭,四處打量。她望到了那扇十多年來一成不變的褪了色的窗簾。換窗簾!她突然為這個想法感到激動,像迷失了方向的航船,重新找到了前進的方向。她開始利落地穿衣套褲。她決定對生活進行一些改變,她想讓自己平淡枯燥的生活增添一些新鮮的色彩。
當她利落地收拾完畢,準備出門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轉身走進寢室,站到了穿衣柜前。她望著那老式的梳妝鏡,望著鏡中人的身影,她已經好久沒有與鏡中人面對面地端詳了,那里面的人物仿佛早已成了一個陌生人。對著那人影看了一會兒,她拉開那鑲了鏡子的柜門,從底層的小抽屜里一陣摸索,掏出了一個綠塑料背面,畫有喜鵲登枝的小圓鏡子。那是她剛上中學時買的一面小鏡,伴隨著她度過了不安、羞澀、紅潤的少女時光。她拭掉了上面的灰塵,鏡面仍光潔如新,她握在手中,就像攥住了一片光亮的時光。她滿意地看著這面小鏡,然后裝進了隨身帶的坤包里。
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她愛上了照鏡子。
在學校的門口開了四五年的店子,這學校里的教師她也大半熟悉了,不熟悉的,叫不出來的名兒的,只要一看臉相,也知道是曙光中學的老師;要不,就是這附近的居民,或者是路過的。當然,不管是老師,居民,還是路過的,只要是她王小莉的顧客,她都會笑臉相迎,可是有一天,她的店子里來了一個顧客,讓她感到意外又好奇,也笑不出來。
那是一個炎熱的中午,她來換李國強回去吃飯。剛放學時的一陣買賣東西的熱鬧勁兒過去了,校園門口一時顯得十分安靜,公路兩旁的兩排大樹,樹葉兒也在正午的陽光下曬得蔫下了頭兒。學生們三三兩兩的進出著校門,那攔著一道長長的電動門的鐵大門,也反射著讓人倦怠的陽光。除了偶爾進來一個學生買一支筆芯,或者要一根雪糕,店里一時也沒有什么生意。不知從哪棵樹上傳來的蟬聲,催眠曲似的叫著,坐在柜臺里面涼竹椅上的王小莉,抵不住一陣陣困倦襲來,也閉上了眼睛假寐。
請問,有人嗎?
請問——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聽見有人在輕敲著柜臺。
——你買什么?
她揉著半睜不開的眼,睡眼惺松地從柜臺里站起身來。
我要——你是?!
柜臺外的男人,像遇見了什么熟人似的,睜大了眼睛,灼灼地盯著她。她掃了那人一眼,自己并不相識。哪有這樣盯著人看的!想到自己剛才還打了一個哈欠,實在有些不雅,便悄悄低頭檢查了一下,兩手扯了一下單薄的衣襟,一面就帶著不悅,表情淡漠地催問道:要什么?
那男的顯然是認錯了人,露出一臉恍悟又惆悵的神情。接著他又好奇地問:
請問,你是李老板的——姑娘?
王小莉繃著的臉差點兒噗嗤一下笑出聲來。想到在陌生的男人面前如此大笑不太自重,就強忍住了笑,說,我是他老婆——
哦,是老板娘。
王小莉聽了眉頭一皺,她不喜歡人家叫她老板娘。倒不是怕人家把她叫老了,是總覺得這老板娘一詞,對于她這個開小店兒的就是個諷刺。
我叫王小莉——她帶著強調的語氣對那男人說。
王小莉?是大小的小,茉莉花的莉?那男人又顯出一臉的好奇來。
是的,怎么了?
哦,不怎么——對了,我想買——
那個男人買了東西走了,輪到王小莉感到好奇了。一個大男人,怎么像個女人一驚一乍的,不過看他的表情,倒也不像輕薄的樣子。也有一些無聊的男人,趁著來買東西的機會,對她言語輕薄,一雙鼠眼也在人身上亂竄。對這樣的男人,她一律沒有什么好臉色,寧愿生意不做??蛇@個男人只是盯著她的臉看,那目光的清澈,看不出是個心懷鬼胎的人。她站在柜臺里,望著從自己店里走出去的那個男人,在半路跟與他打招呼的兩個學生點了點頭,然后徑直走進了曙光中學那道銀白色的鐵柵欄門。
接下去的幾天,在她換李國強吃飯,中午來守柜臺的時候,那個人就經常來,有時買一支圓珠筆,有時是一瓶紅墨水,有時也跟學生一樣,是一根雪糕,或者一瓶冰鎮汽水兒。王小莉為他拿這些東西的時候,總是客氣而凜然,臉上一種神圣不可侵犯的樣子。那個人站在柜臺外,幾次欲言又止,想與她搭訕,王小莉卻回過去不望他。真是,買東西就買東西,有什么值得說這說那的!還說自己是老李的姑娘,哪有這么討女人歡心的!
不過,別人說自己年輕,總歸是好話,臉上雖然沒有表情,心里還是很受用。只是她是一個很本分的人,不想與不三不四的男人有什么瓜葛,更不想有什么風言風語。她知道自己比起同齡的人而言,還算顯得年輕,這大約也是她唯一一點兒可以安慰自己的資本。不止他一個,還有一個老嬸子也說過她比李國強年輕的話。李國強本來就生得老相,剛上中學的時候,十六七歲的年紀已經像二十好幾了,不過那時只感到他很成熟,很可靠。出了事故之后,李國強腿瘸了,人也像一下都萎了,腰彎了,肩縮了,這幾年頭發也白了,不到四十歲的年紀,看上倒真像有五十好幾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想起那個男的說的話,就做為閑談,說這學校是不是又調來了新老師。李國強說,你這還不知道啊,每年開學,曙光中學都會面對全縣招考教師,唯有那個孔老師,是他們請來的。
為什么?
我說你!只知道沒事兒就在屋里睡瞌睡,一點兒也不操心!這個孔老師就是我們縣第一個考取北大的人,是那年全省的文科狀元。他大學畢業后,主動要求回到家鄉,回到山區學校當老師,前幾年的報紙不是還在宣傳?聽說他的書倒是教的真好。如果我們小寶能到他班上讀就好了。不怎么關心教育上的事兒的李國強,自從兒子上了初中,競比誰都關心起考試升學的事情來。
哦,是他?王小莉收拾著晚飯后的餐桌,抹著桌子的手一時停了下來。她依稀記起有這么個事兒,打牌閑聊時,好象有個姐妹說起過,還當做傻冒笑話來著。她還為他打過抱不平呢。想到自己對人家的不冷不熱,竟是有些過分。完全是自做多情!還以為人家名牌大學出來的大學生,大才子,會打自己這個半老徐娘的什么主意,說出去還不笑掉人家的大牙!
也許是發自內心的自責吧,再遇到那個孔老師,王小莉就熱情了許多,人還隔得老遠呢,還不定上她這小店里來呢,這女人只要望見,就恭恭敬敬從柜臺里站起身,笑臉相迎了,嘴里親熱地招呼道,孔老師——對于這個豆腐西施——男同事們背后都這樣稱這個老板娘——突然的熱情,走出校門的孔老師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何對他先冷后熱。不過有一天,他終于知道這其中的原因了。
孔老師,能不能把我們的兒子李小寶,也調到您的班上啊?那一天,他來買了一塊香皂,正準備出店門,女店主攔住了他,面帶一種羞澀和祈請。他望著這個女人的眼神,那一張曾經相識的臉,讓他心頭一顫。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迷戀著已逝的情懷。
讓子女考取大學,考上一個好學校,幾乎是所有家長的希望,這對夫妻自然也不例外。他不知道為什么外面把他傳得那么神奇,他只不過在盡力做好自己的工作而已;也許是運氣好吧,他在鄉下的學校帶的畢業班,考取的縣市高中重點學校的學生,竟占到了全縣所有學校的前三名。做為全縣重中之重的初中曙光中學,為了保住自己的龍頭地位,不惜一切手段,把他從鄉下挖了過來。
這學生調班,是要學校領導安排——不過,他們二班的師資力量也很強,有的還是市里的學科帶頭人啊。
他對那個女人說,對所有的家長他都這樣說。所謂的重點班,都是領導定的名額,他只承擔教學。
哦——女店主有些失望地長長地嘆了口氣,因為羞澀而臉紅的臉更紅了。他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極少張口求人的人,受到拒絕后難堪的表情。這個感受他也有過,曾經為了他的心上人,唯一的一次也是這樣面帶笑容,卻又很不自信地求過人。現在這個有些難堪的女人,仿佛是為了怕他更難堪,還對他露出潔白的牙笑了一下,您為難就算了——只當沒說的!她努力做出沒什么大不了的事兒的爽快的神態,但他分明看見,在那個女人一轉身的瞬間,臉上又飄過淡淡的憂郁。
幾天以后,王小莉中午又來換李國強回去吃飯,一見面,李國強就問,那個孔老師,跟我們,跟你娘家是親戚?王小莉一愣,誰說的,我沒聽說啊,怎么?李國強就一臉的得意,露出自信的神態說,一定是他常到我們店里來買東西,知道了我們的情況——告訴你,小寶調到重點班去了!
這無疑是一個大喜訊,前兩天倆口兒還在為怎么去找校長,讓給兒子調班傷神。
真的?王小莉也面露喜色。自己沒有完成的學業,因為早戀帶來的遺憾,她早就全部寄托在兒子身上了。
教導處的張主任上午來告訴我的。這次月考后他們又調了班,那個孔老師專門要去了小寶的卷子,說是他點名把小寶調到他班上去的。
望著喜形于色的男人,王小莉想起了幾天前的一幕,心中不由又增加了對那個孔老師的幾分好感。
晚上兒子回來,果然說是調班了;這接下來的幾天,因為父親成了瘸子,成了殘疾,受同學和伙伴們的欺負和嘲笑變得內向的兒子,突然問像換了一個人,變得活潑,話也多起來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的時候,總要繪聲繪色地說起學校的事情來,張口閉口,都是我們孔老師如何如何,說他如何風趣,如何學識淵博,如何上課從不看講義,也講得大家聽到下課鈴響了還余興未盡;如何在課間的時候和同學們打成一片,那棋藝又是如何了得。兒子的眼中,全是對新老師的崇拜,對學習,對生活的熱情??匆妰鹤拥淖兓?,母親是喜不自禁,樂在心頭,一面囑咐兒子要好好聽那孔老師的話;父親也是聽得張開了嘴巴,就著花生米,端著的半杯酒,也忘記了往嘴里送。聽兒子滔滔不絕地把他的孔老師說得天花亂墜,神乎其神,這父親就咂吧了一口酒,也忍不住插嘴道,你們孔老師,他會不會打球,打籃球?
聽男人說出這樣的話,正在給兒子夾菜的王小莉停住了,不滿地瞪了他一眼:你說點兒別的好不好?
兒子卻被逗起了興趣:爸爸,聽說你的籃球打得很好,我怎么沒看見過啊。李國強就笑瞇瞇地拿起一只筷子,一敲兒子的頭:老子打球的時候,你還是顆花生米呢!
王小莉白了男人一眼,夾了一筷子菜往兒子碗里一放:別的都可學,就是不要學你的爸爸打個什么球!
那是為什么?兒子不解地問母親。
你快點兒吃飯,吃了好去做你的作業!
母親不耐煩了。
吃完了飯,兒子關上門去做作業了,李國強像是自言自語,嘿,你說這個孔書生,還真行!然后抬頭對王小莉說,你明天拿一條煙,去感謝感謝他。
王小莉收拾著碗筷,說,你不會去?
李國強表情有些黯然,低頭望了望自己的腿說,我這個鬼樣子,人家一開門,還不把人家嚇一跳!
王小莉意識到了什么,馬上說,好,我去——拿條什么煙?
她本想抽個時問,晚上送到孔老師的寢室里去的,可又一想,自己一個女人,晚上到人家的寢室里去,他又是一個人住,這孤男寡女的算個什么事兒,就想等中午他再到店里來買東西的時候,送給他。
可是一連幾天,都不見那孔老師的身影。前些時候,基本上天天來的,一包煙,一個打火機,一支筆,總要來說上幾句話,可自從決定要感謝感謝他,那學校的大門口就不見他的人影了。
你們的孔老師,這幾天不在學校?
有一天,她問兒子。
請假了,回老家去了!
回去干什么?
老師又沒跟我說,我怎么知道。
又過了兩天,她見那個孔老師匆匆忙忙地坐在一個帶貨廂的三輪摩的上,出現在通往校大門的街道上。摩托車的貨廂里,放著小茶幾、煤氣灶、衣廂、被子什么的家俱和其它生活用品,那架式倒像是個搬家的。他坐在貨廂里,兩手抓著貨廂墻,摩托車開進了學校的那個鐵欄鐵門。
第二天中午,王小莉來換李國強回去吃飯的時候,那個孔老師來了。他是來買洗衣粉的。
是洗衣服吧,怎么不叫弟妹來洗啊。王小莉彎腰提起一袋洗衣粉,放在柜臺上說。這個孔老師來了一兩個月了,別個新調來的成了家的老師,一到星期天就成雙成對出入那個校門,只有他,任何時候都是單身一人。
哈,她是永遠不會給我洗了——從前也是我自己洗的。
你怎么這么說?
這個叫孔書生的老師這才告訴她,他回鄉下去了幾天,就是去辦離婚的。難怪他的臉上顯得有些疲憊和憔悴。
是你進了城,不要人家了吧。王小莉開著玩笑說。
孔書生搖了搖頭,告訴她說,他們倆人一直感情不好,離婚是那女的先提出來的。
那是為什么?
孔書生顯然是不愿意多說了,苦笑了一下說,三句兩句也說不清楚——還給我拿兩包煙。說著,掏出兩張錢來往柜臺上一放,提起了洗衣粉,就等著拿了煙就要走人。
王小莉就把準備好的一條用報紙卷著的煙拿了出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孔老師,我們小寶費您的心了,這是我和老李的一點兒心意——
從那報紙的角上露出的顏色和標牌,孔書生知道這是一條價值不菲的香煙。他斷然拒絕說,謝謝謝謝,這我不能要。
一個硬要朝那手里塞,一個態度堅決地推,推著推著,孔書生就伸出雙手一下握住了王小莉的手。他態度誠懇地說,你和老李,也不容易,這煙,我是絕對不會收的,你們的心意,我領了!
王小莉還想把煙送給他,無奈一雙手被捉得緊緊的不能動彈。她低頭看到自己的一雙手,頭一次被自己的丈夫以外的男人緊緊地握著,臉騰地一下紅了。望著她突然緋紅的臉,孔書生意識到了什么,也一下松開了手,一時兩人都有些訕訕的。還是孔書生率先打破僵局,他換上一種自然、調笑的神態,望著這個臉色緋紅的女人說,要感謝也行啊,那就請你送一瓶汽水我喝。他指了指柜臺旁邊的那個冰柜。
王小莉一聽,也從尷尬中露出了笑容,她忙拿起那個用繩子掛在墻上的瓶蓋兒起子,一手翻開冰柜的蓋子。
站在柜臺外,喝著汽水的孔書生,望一眼,又一望王小莉,正望得王小莉不好意思的時候,這孔書生開口了,說天下真有長得相象的人,她很像他原來的戀人。
難怪這人一見面就用那種眼神望她。一直疑惑的王小莉心頭釋然了,也來了興趣,露出刨根問底的架式??讜蛧@了口氣,告訴她說,那人是他大學的同學,只因他畢業后要回到鄉下當老師,讓她等十年,女友倒是同意了,可女友的父母不同意,為了戀情,他也硬著頭皮去求女友的父母,就像那一次王小莉臉上掛著謙卑的笑求他給兒子轉學一樣。結果是碰了一鼻子灰,誰愿意讓一個生在京城的千金小姐,跟他到鄉下受罪,或者守寡一樣地等上他十年呢。
那你為什么要回來,還要在鄉下教十年書?王小莉更好奇了。
我家里很窮,一個大學全是鄉親們和地方政府供我讀完的。我第一天跨進大學門的時候,就發誓,不管怎么樣,大學一畢業我就先回到家鄉,回到鄉下,當十年教師,做為對父老鄉親們的報答。
沒有想到還是個很有情意的人!王小莉兩眼放光,說,你那個同學現在怎么樣了,還有沒有聯系,又說你老婆跟你離婚,肯定是因為你忘不了你那個同學吧?
這些話又勾起了這個孔書生的傷感往事,他頓了一頓,又望著她說,真的,你和我那個同學長得太像了——
我?像你那個大學同學?笑話吧,人家是個大學生,是京城里的千金小姐,我可是個粗人喲。再說,年齡也不對么,你那心上人是風華正茂,我可是殘花敗柳了。王小莉為找到幾個文雅的詞句感到很高興。
是真的,你的眼睛,你的鼻子,還有嘴,白皙的皮膚——真是太像了!孔書生拿著一瓶汽水,怔怔地望著她。
王小莉被望得有些不自在,可仍嘻笑著地說,像她的——姐姐吧。本是要說像那人的媽的,但這樣說有占別人的便宜之嫌,也顯得沒有教養,就話到嘴邊臨時改了口。
孔書生仿佛從回憶中醒來,雙眼炯炯地望著她:你是說你老了嗎,不,你顯得很年輕!如果我沒說錯,你今年也才三十六歲吧,只比我大一歲。你看上去也才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真的,你一點兒也不見老,比老李——哦,老李顯得成熟些,看上去你們年齡相差太大了。你還不知道吧,我那些男同事們背后都叫你豆腐西施呢。
在中國,只要是上過學的人,都知道某一篇課文中所謂豆腐西施指的是什么。王小莉不自覺地一手捂著自己的臉,像在檢驗,又像在清理似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興奮地說,說豆腐西施呢,豆腐渣差不多吧。
望著這個女人的臉因欣悅和興奮越來越紅,孔書生說,說真的,你真像我那個女朋友——長得一樣好看!
孔書生無限感嘆。他喝完了一瓶汽水兒——他真的只要了她一瓶汽水,提著一袋洗衣粉走了。走了好遠了,王小莉還在回想他說的話,感到自己的臉還在發燒。下午的上課鈴響過了,老李吃過了飯,來接她的班讓她回家去時,望著她說,你的臉怎么這么紅?
熱的——話音剛落,王小莉感到很詫異,這些謊話怎么張口就來?以前,她可是從來沒有跟李國強撒過一次謊的。她把小店交給了李國強,自己先回去休息一下,再準備兒子的晚飯。她走出了小賣店,望著那閃耀著一道長長的銀白色光的學校鐵柵欄門,望著鐵柵欄門里,那操場上迎風飄揚的紅旗,她知道,她心里的一個什么東西也飄了起來了。
她看完了電視節目,常常是倒頭就睡的,可是那一晚,她再怎么也睡不著。她想起了那個孔老師說的話,大學生,戀人,西施,年輕,這些詞在她腦海中攪去攪來,揮之不去,接著她想起那個孔書生說起往事時的一往深情,一雙目光望著她時的毫不隱諱的癡情,這種癡情著實讓她的心跳了幾下。一時又想起他離了婚,一人面對洗衣做飯,雜七雜八的家務,沒有個女人,他該怎么辦——真是自做多情!你是人家什么人,人家要你管?想到這里,王小莉又自己嘲笑起自己來,但過后,她又感到一種淡淡的失落,伴隨著一種淡淡的牽掛,翻了幾個身,卻似怎么也扯不斷。
過了一天,孔書生又來買東西——這孔老師總會在她頂班的時候到店子里來,買的又都是些小東西,再不明白的人也知道,他只是借個由子來看看她,跟她說說話的。說話的時候,那人的目光總瞟在她的臉上,她裝做不知道的望著別處,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望著遠處的學校鐵大門,望著柵欄里的操場,望著操場上飄揚的旗幟,一面有一句無一句答著他的話,心里是既緊張又幸福,同時感受著淡淡的惆悵。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試了幾次,終于鼓足勇氣說,孔老師,再有什么要換的,要洗的,帶來我拿回家去用洗衣機絞——
可是說了半天沒見反應。她一扭頭,那孔老師正望著自己,竟像望呆了一樣。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她注意起了自己的形象,也愛上了照鏡子,同時也有了滿腹的心思。早晨醒來,她會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面小圓鏡來,躺在枕頭上,仰照著,看自己休息了一夜的臉色,是不是有些返老還童般的紅潤;在店里沒人的時候,她也不再坐在那把竹躺椅上,望著放在柜臺上的那個像個收音機的小黑白電視機,一看半天,直到下午吃過飯的李國強來換班。沒有顧客上門的時候,就又拿出那面小鏡子,對著掌心,心事重重地凝望半天,有時擂一擂眼角的皺紋,望著鏡中,那雖然不再年輕,但卻青春依然的臉。
她懷著一種幸福的隱密,期盼著那個人的到來。不見那個人影的時候,她總顯得坐立不安,有時錢也找錯了,那個跨出店門的學生又返轉身來,舉著手里的幾塊錢說,阿姨,您的錢找多了——只要一見那人的身影朝這里走來,她茫然的臉上就綻開了欣喜之花,就會變得容光煥發,兒子的學習,學校的新聞,以往的陳年舊事,都是他們永遠說不完的興趣盎然的話題。一個站在柜臺外面講,一個站在柜臺里面聽,說了一句什么笑話,一個開懷大笑,一個抿嘴莞爾,站在柜臺里的女人,突然意識到了什么,低下頭去,盡力地克制著自己的笑,因為那一笑就會加深眼角的皺紋;當她抬起頭來,似是不經意的一瞥,卻與那深情的目光驀然一碰,于是又像兩只受驚的蝴蝶倏爾分飛,一個低頭重眸,一個故做鎮定咳嗽一聲,在玻璃柜臺上敲著手中的那支筆,努力做出自然的樣子來。這沉靜了一會兒的人說,我走了,這低頭垂眉的人便一下抬起頭來,好象十分意外,接著是輕輕點一點頭。那人走出好遠了,要跨進學校的那道鐵大門了,好象是要回望天空似的,回頭一瞥,望望已經遠離了一條大道的小店。這小店里的人,也還臉兒紅紅的,望著那個一駐足的身影出神。
轉眼間,已是秋去冬來,冬去春來,王小莉和男教師的隱秘的情感也從冬天到了春天。春天,是一個萬物勃發,情感催生的生長季節,可是這兩個人似乎還停留在相互欣賞相互喜悅的階段,每隔兩三天,他們都會在那小賣店里有一會兒長談,那算是他們的會面。仍舊一個是店主,一個是顧客,買東西的人手拿著剛買的一個什么小東西,站在柜臺外談笑風生,站在柜臺里的人也聽得春風含笑,誰望見他們,都覺得是那樣的大方而自然。只是在那分別的瞬間,像兩只蝴蝶樣飛到一起又驟然離去的對視目光,在讓他們的心頭發顫??墒撬麄冎?,他們的中間,永遠橫著那一方雖然陳舊卻不能穿越的玻璃柜臺。
靠著一種理智,雙方都在壓抑著自己的情感,可是睡夢,往往會泄露人們最心底的秘密。就在這樣一個百花吐蕊,鳥兒成雙的季節,王小莉做了一個難于啟齒的春夢,那春夢中人的的確確就是相處了大半年的孔書生。
她既恥辱又充滿顫栗的幸福。醒來后的好大一會兒,她躺在床上怔怔地想著,望著那黎明的透著白光的窗戶,奇怪自己已經沉睡的身體,怎么還會做這樣的春夢。春夢中的細節電影一樣,一幕又一幕清晰地在她腦海中閃現。她突然一扯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蒙住了自己的頭——她為電影中的細節感到了難堪。過了一會兒,她又掀開被子,伸出雪白的臂膀,從放在床頭柜的包里,掏出那面小鏡子,對著自己照著。她看見,鏡中那躺在枕頭上的一張女人的臉,是一臉毫不知恥的紅潤。
自從認識了那個人,她的生活不再無聊又無趣,也不再無所事事地一覺睡到大中午,她很早就醒了,先是兒子,后是男人出門后,她也接連起床了,哼著愉快的歌兒拖地洗衣抹柜臺,在一系列的家務活兒中,她的心中總像懷著什么充實的幸福感,眼前總會晃動著那個人的身影,他的喜笑蹙顰。她盼著中午時光的到來,仿佛這一天生活的目標,都是為沖著那中午時的一次會面,那一場讓人身心愉快的交談。
這一天,照例是先聽見兒子出門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聽見李國強起床了。洗漱完后,聽他又拖著一重一輕的腳步,砰的一聲關上了鐵門,走下樓去了,躺在床上的女人放下已照了好一會兒的鏡子,也趿著拖鞋起床了。她想,今天給那個孔,帶點兒什么菜去呢?他拒絕了他們送他的香煙,也回絕后來要請他的客,王小莉說的有臟衣服就拿來讓她洗的話,他嘴上是答應了,可是一次也沒有拿來過,他說是不好意思麻煩她。在她的眼中,那個孔書生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還是后來李國強說,一直吃食堂很敗胃口,家里有什么菜,弄個瓶瓶罐罐的裝了,給人家拿點兒去,換換口味也好。一句話提醒了她,隔段時間,她就會炒香腸,或者豆豉炒瘦肉之類的,用玻璃罐裝了,送給他,孔書生倒也不再拒絕。
這天中午剛過,學生們剛一陣兒從學校門口涌過去了,王小莉就來到了小賣店,換李國強回去吃飯。
你今天怎么這么早?
讓你早點兒回去吃飯,還不好?王小莉跨進小賣店說。
你臉上怎么這么紅?
熱的。
熱不知道脫兩件衣服去嗎?穿這么多,還圍個什么紗巾!
不要你管!就你屁話多。
你手里拿的什么?
給孔老師帶的一點兒菜。
李國強出店門時,望望老婆,還想說什么,可一見那一張很不耐煩的臉,張了張嘴,走了。
望著男人搖著一高一低的身子走遠了,王小莉又掏出手提包里的那面鏡子來。
真的臉很紅嗎?出門時,她特意穿上了那件草綠色春裝,還圍了一條天藍色的紗巾,那是她在市歌舞團工作的妹妹出差演出時給她帶回來的,當年春節只圍過一次,后來便忘記用了。這一天她特意翻了出來。不知什么時候,向來穿著隨意的她,注重起穿著搭配了。
她坐在柜臺那把矮竹椅上,照著鏡子,鏡子里的人果然是臉色緋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來的殘夢。一想到就要見到夢里的人,就像要被人窺到了什么破綻似的,那鏡中人的目光,一時變得不安起來,羞澀、躲閃又充滿憧憬。望著鏡中人,她想,自己面對那個人,會像以往一樣的鎮定自若嗎——
嘿,今天怎么這么漂亮?!
一個聲音嚇了她一跳。她像藏住什么秘密似的,手掌一合,蓋住了鏡子,抬頭望見孔書生正從柜臺外探進頭來的詢問的目光。
來了怎么不做聲?怎么偷看人?王小莉嗔怪地望著他。像被人當場抓住了什么把柄,王小莉的臉一下燒起來。
你照鏡子的姿勢真是好看。孔書生感慨地盯著她,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贊賞。這個人就是這點兒不好,說起話來從來不知道拐彎,也不知道臉紅。不過,王小莉還真的就喜歡他這直爽勁兒,不像有些男人,望人總像偷偷摸摸的,你真的一望他,正視他,他就像賊一樣馬上縮了回去,夾著尾巴跑了。
那個時候,正是午休的時間,空闊的校園門口不見一個人影,學生們該走的走了,該來的還沒來,通往校門的大道顯得祥和又寧靜;居民們也在午休,或是在家吃飯,問或一輛摩托車,拍打著地面似的,響著馬達匆匆閃過那條巷口。暖洋洋的陽光下,連著學校大門的大道兩旁,新發的綠油油的樹葉兒,懶洋洋地飄動;空氣中彌漫著無名的花香。那時已是鮮花盛開的五月了,不要一個月,學生們就要升學考試了。
王小莉紅著臉,從椅子上站起來。想買點兒什么,自己進來看。不知什么時候,這人成了一位特殊的顧客,有時他站在柜臺外叫她給他拿,有時他一側身,擠進那橫在門口的玻璃柜臺,進來自己挑選。
見他進來了,王小莉就轉身,去拿今天用心給他炒的一罐菜,榨廣椒炒香腸。到了畢業會考的時候了,學生們辛苦,當老師的更辛苦,這菜好讓他開開胃,下下飯。
這是——
拿著一罐菜的王小莉,剛轉身介紹的話還沒說完了,突然那進店來的孔書生一把抱住了她。王小莉一時大腦一片空白,待她緩過神兒來,頭一個反應就是驚恐地一望店外:來人了——
孔書生放開了她。他望了望店外,見外面仍是空寂的沒有一人,他像不甘心似的又拉起她的一只手。可這時,這個人已沒有了往日的口若懸河,只見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真的喜歡你——
王小莉的臉燒得發燙,頭腦里也一陣眩暈。她低下頭,感到心跳得快要蹦出來。如果不是背靠著柜臺,那一陣眩暈會讓她倒下去。她本能地想扯出自己的那只手,可孔書生卻緊握著不放松。她的手一陣陣冰涼,卻又分明感到了對方那手心里的沁濕和滾燙。
我知道,你也喜歡我——晚上,我在家等你,好嗎?
外面已經有摩托車的聲響了,王小莉羞愧難當,急于要抽回自己的手,她先是搖了搖頭,又接著胡亂點了點頭。這回是真的有人來了,孔書生也松開了手。
一直等孔書生走了,王小莉才突然記起,手里還提著那瓶菜罐。可孔書生,已經走進鐵門了。
下午李國強來店里換她的時候,王小莉一見他就說,這天氣暖和了,以后我把飯菜送到店里來吃。李國強疑惑地望著她,問為什么,王小莉別過臉去,說中午一人在這里好發困,要在屋里睡午覺。
從此以后,王小莉再也不來換李國強,中午在這里守店了。她來時匆匆忙忙的,騎著自行車,把自行車網兜里的飯,菜,兩個蓋著的碗朝柜臺上一放,就又騎上自行車走了,不是說要回家去睡覺,就說有幾個姐妹喊去打牌,總之是不在這店里呆一刻。有時實在不巧,碰見了又來店里買東西的孔書生,她也只是點一點頭,回避著那人灼人的目光。她騎著自行車匆忙而去,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那出店門來的人,那遙望著她背影的目光是如何的憂怨又傷感。她硬著心腸做出毫不在乎的樣子,腳下也在使力地踏著自行車的腳踏板,可是在這自行車滾動的哐啷聲中,淚水卻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那一天,她沒有赴約,沒有去孔書生的宿舍。她倒不是怕那個守學校大門的人,那鷹鷂般審視的目光,也不是抽不開身,她經常到茶館里去打打小牌,散場后半夜回家已經成了家常便飯,是她不想去。她沒有料到會走到這一步,她只是想把這份感情藏在心底,藏在看得見卻又夠不著的地方,像月亮,像太陽,像她那一面小鏡子映著的潔白亮光。能夠有一個她喜歡的人常常在一起說說笑笑,她已經非常知足了,她不敢奢望,再有什么非分之想。那一天晚上,她把自己關在了屋里。她強忍著內心的波動,做好了晚飯,兒子和老李還在吃的時候,她跟老李說自己頭痛,感冒了,想睡覺。她飯也沒吃就進了自己的房,關上了房門。等她躺到床上的時候,她緊繃的神經一下崩潰了,全身真像得了重感冒似的顫抖起來,她感到蓋在自己胸口的被子被抖得老高。她撫摸著自己的臉,此刻正在盡情的肆意的燃燒??讜胛撬灸艿匾粧暝?,滾燙的吻就落到了她的臉上。那吻就像一?;鹦?,此時還粘在她的臉上燃燒著,一直燒遍了她的全身。她想,不能讓自己出去,只要自己一跨出這個門,這個家,心中那份美好的情感就會像一件精美的玻璃器皿,就像手中的那面鏡子,會跌得粉碎。那一夜,她失眠了,她像掙扎著,像過刀山過火海的人,熬過了漫漫長夜,當窗口又在發白,當窗外傳來院墻里學校的起床鈴聲,她總算松了一口氣。她睜著失神的眼,感到了輕松,又感到了虛脫,她既有一種淡淡的戰勝了自己的喜悅,又有一種漫天卷來的沉甸甸的內疚。她仿佛出于習慣,就著室內黎明的弱光,又拿著那面小鏡照著自己的臉,那臉上,兩只眼睛周圍,有了一圈深深的黑框,黑框里是兩潭深淵般的憂傷。
她竭力回避著那個人,可心頭卻時時想起他。一家人吃晚飯的時候,她不自覺地向兒子打聽起學校的情況,因為她知道,兒子一開口,必定是我們孔老師如何如何。接下來兒子也沒有時間跟她說學校,說孔老師的事兒了,總是匆匆忙忙地扒完兩碗飯,筷子一丟就走了。緊張的畢業考試,已經到了。
一家人的心事都用在了兒子的考試上。考試成績出來,全家人喜出望外,原來中等成績的兒子,競考上了全市有名的重點中學,僅地方政府和學校頒發的獎學金,就足夠這接下來幾年讀高中的全部費用。在一家人高興的同時,王小莉也想起了那個完全改變了兒子性格和命運的他的老師孔書生。一想到他,她的心中突然像被什么擊打了一下,隱隱做痛。
我們是不是,要怎么感謝一下人家孔老師?
正跟兒子說笑的李國強,聽見老婆說出這話,望也不望她的淡淡地說,你看怎么感謝就怎么感謝吧。說罷,就又跟兒子眉飛色舞地說起考試的事情來。
可是,王小莉再也沒有見到那個孔書生。她想到了千萬種感謝的方法,卻總覺得樣樣都很俗氣,都拿不出手;這所有的感謝的禮物,都抵不上她一直壓在心頭的,她想當面對他說的一句話。每次感受到背后他那雙憂怨的目光,她好想對他說,自己已經是殘花敗柳了,能得到他的喜歡,不,是垂青,她真的,非常感激。
可是這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了。學生畢業,學校放假,老師們都回去了。好不容易捱到了開學,老師們都來了,跨進校門的老師也換了幾副新面孔,可是那個孔書生,卻再也沒有在這校園里出現過。
他調離了本縣,到省城去了。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王小莉怔住了。她想起孔書生跟她說過的話,忙屈指一算,他回家鄉已經教夠了十年書,已兌現了他的諾言,現在去求個人的前程去了。
他把一切都帶走了。
兒子離開縣城,到宜昌去住讀了,這家里便只剩下了倆口子,守著一個小店子,不用再天天急著要按時給兒子做飯,日子應該過得更悠閑,更安寧了,可是李國強兩口子的生活卻從此不再太平起來,經常為一些家庭小事兒鬧矛盾,發地震。有一次,倆人竟在店子里當著客人的面吵起來,一個板凳兒竟被誰使氣摔出店門來了。
當然,這些矛盾主要是王小莉挑起來的,一時她要換窗簾,一時又要換沙發,一時這也不好,那也不行——總之,這屋里一切都不順眼,都會讓她火冒三丈。
你干脆把我也換了。有一回,李國強實在忍不住了,說了這么一句話。
你個沒得良心的——王小莉含著淚眼一沖而起,倆人又吵了起來。
鬧過一段矛盾后,接著是一段時間的冷戰。倆人都不說話,進出門都像個啞巴,也互不相望,各干各的,眼角都像掛著冰冷的刀劍。家里的氣氛冷得像個冰窟窿。很早以前,就是分床睡的,現在更是各睡一問房,天一黑,飯一吃,各人進了各人的房,一個屋里便分成了互不來往的兩個世界,就像現在關系緊張的南韓和北韓。李國強出事故的時候,那個命根子也受了傷,醫生說,要看以后能不能恢復。剛開始的時候,倆人還很有信心,可是試了幾次,李國強滿面羞愧,渾身冒汗地先打退堂鼓了,這以后,倆人基本上就沒了身體的接觸,也少了情感的交流。
那一天晚上,王小莉起床去上廁所,以前為了怕打擾兒子的睡眠,她養成了輕手輕腳的習慣。當她悄無聲息地從廁所出來,走過李國強的房門時,她聽見里面傳出一種異樣的聲音。她靠著門聽了一會兒,突然沖了進去,一把扭開房門背后的燈開關。燈光下,赤身裸體的李國強坐在床上,手里正拿著一把水果刀,正劃著自己那一條殘廢的腿。
李國強,你要做什么!
她撲向李國強,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刀。李國強,這個大男人,竟然孩子似的一咧嘴,哭了起來。
見男人一哭,王小莉就慌了,她一面找來紗布和創口貼,清理著那腿上面的兩道帶血的傷口,一面安慰似地抱著李國強說,都是我不好——家里什么都不換了!
李國強像個孩子似的哽咽著說,如果不是還有小寶,我早就,早就——你喜歡那個人,你跟他去吧。他又嗚嗚地哭出聲來。
王小莉的眼前突然閃現出李國強幾次曖昧不明的神態。她忙說,你不要這么說,我和他,什么也沒有啊。
我知道——你喜歡那個人。你跟他去吧。李國強仍然嗚咽著,說著已說過的話。
你瞎說什么?!王小莉扯開了被子,給他蓋上。
也像所有的家庭一樣,冷戰多日的這一家又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瘸子李國強又無大無小的跟來買東西的鄰居們開著玩笑,或者跟誰就著店門口的那個小凳兒,低著頭啪啪的砸著象棋,沒有人來跟他下棋,也沒人拿買東西的時候,他就雙肘撐在那個玻璃柜臺上,遠遠地望著隔著一道鐵柵欄門的學校操場,那正上體育課打籃球的學生們。
切,這個球臭得!——他一臉不屑地望著那個投籃的學生說。到了吃中飯的時間,要不了多久,他的漂亮的老婆就又來換他回去吃飯了。
怎么不送飯到店里吃啊?
天冷了,燉個爐子吃熱的。再說,我現在天天都要咪一口的。李國強伸出兩個手指,彎成酒盅的樣子,一臉得意和幸福。
這個家伙,倒是越過越快活了。人們望著他,羨慕地議論說。
來的人都散了,都回去吃飯了。學校的大門口,這正午的時候又一片空曠和寧靜,連著學校大門的大道,又空無一人。王小莉坐在小店里,越過那個陳舊的玻璃柜臺,望著空曠的學校大門,那鐵柵欄門里空闊的操場上高高飄揚的紅旗,一臉的茫然又落寞。
除了對著那個校園大門發呆,寂寥的時候她也會掏出那面小圓鏡,專心致志地凝望著鏡子里的人,有時會扭一扭頭,理一理鬢角的頭發,那時發現了一根白發,她把鏡子伸到了肩旁,擺成了瞄準或是拉弓的姿勢,進行費力地清除,或者是對著鏡子,一根手指頭兒擂著眼角,仿佛是在努力地抹去那又添加的一條皺紋。如果有人來買什么東西,也許還會碰巧看見,這坐在店子里面的女人,正對望著她手掌心的那面鏡子,撫摸著一邊的臉頰,回味似的獨自含笑呢。
或者是想起了什么值得一笑的事兒吧。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