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東方—中國建筑景觀展”7月28日在羅馬的二十一世紀國立當代藝術博物館 (MAXXI) 開幕,獲得意想不到的成功,已經于10月23日閉幕。來場人數達到三萬以上,說明意大利觀眾對中國的關注程度很高,意大利個大報刊都分別做了報道。權威的 《共和報》更是搶先一步,在展覽沒開幕之前,就通過E-mail進行了采訪,并提前出版。他們向我提了十個問題,也讓我有機會一次性梳理了相關問題之間的關系,那就讓我們看看這些問與答,下面是問答的下篇。
7.共和國報問(以下省略名稱): 中國對生態問題的態度是什么樣的?中國建筑如何應對能源問題?
方振寧答(以下省略名稱): 中國建筑傳統中最精華的部分就是人類和自然要和睦相處,中國古代有很多發明,都是利用自然的風力和巧妙利用能源來生存,中國之所以有那么長久的文明,都是和一直思考如何與自然共存有關。可持續發展問題的提出,是由于現代社會過分發展和全球化的結果造成的,中國歷史上不存在這樣的問題。
在過去的15年里,中國城市建設累計完成房屋建設面積近100億平方米。2030年,中國人口將達到15億,其中2/3的人口將生活在城市。在未來的20年里,中國將再建設200到400座新城。全球70%的木材流向中國,其中70%用在建筑工地,而其中再有70%用于住宅建設。中國是世界上二氧化碳排放量最大的國家之一。2009年哥本哈根環境會議,中國政府首次公布了碳強度目標:到2020年,在2005年基準上單位GDP碳排放降低40%—45%。
快速的經濟發展和日益膨脹的城市需求,導致我們在高速的低級復制之中生產出大量高密度城市。它們耗費大量能源,空洞、擁擠、缺乏靈魂。中國的新興城市不應該再繼續拷貝上世紀西方工業文明的天際線。曼哈頓、芝加哥不應該在15年的中國造城運動之后繼續成為我們未來城市的偶像。
可持續發展不僅是為了解決資源危機,改善人類的生活條件,而重要的是為人們提供健康的心靈家園。人類生活的全部意義在于培養豐富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只有在自然的懷抱中才能養成,含情的山川草木,能夠通達人類的心靈。這就是為什么傳統中國文化中注重園林的原因所在。我們可以把中國歷史上生態城市和理論作為今天城市發展的一面鏡子,從而克制我們那些過度的行為。
我不是政府有關部門的發言人,所以回答不了關于“中國建筑如何應對能源問題?”這樣的提問,我只能舉例說明中國建筑師通過建筑設計來思考城市化帶來的問題,以及如何利用城市房屋拆遷后廢棄的磚瓦建造新的建筑,這即是循環建造的案例,也是建筑師對現狀的一種態度。我們可以在“向東方-中國建筑景觀”展上,看到王澍、馬巖松、劉家琨和都市實踐等建筑師們的建筑實踐,這些可以幫助觀眾了解中國建筑師對待環境問題和城市生態被大大破壞的現象所持的態度。
8.中國建設了大量的公共建筑,(美術館,學校,場館,政府大樓),這些建筑的意向和風格是取決于建筑師的品味還是更取決于甲方的品味和意愿?
凡是政府的項目,甲方就是政府,所以他們對建筑的風格有要求是很自然的事,不管甲方是政府還是民間開發商,建筑師要想在建筑設計上實現自己的理想,是需要一番博弈。問題是,甲方的品味也在變化或者說提高。舉例來說,有的開發商開發的第一個樓盤的建筑品味很低,到了第二個樓盤時就有所提高,但是,到了開發第三個樓盤時,品味就大大提高了。我在鄂爾多斯這個暴富的城市就看到許多新蓋的政府大樓的設計很有品味,至少比北京上世紀七十年代在長安街兩側興建的政府大樓的品味要高很多,所以說政府對建筑風格的要求是有進步的。
有一個很典型的例子,中國建筑師朱锫設計的“數字北京”大廈,是奧運建筑中比較成功受好評的由中國建筑師獨自設計的建筑,我當時也覺得奇怪,怎么這么極簡主義風格的建筑政府怎么能接受?有一次我在即將竣工的“數字北京”大廈拍攝,朱锫向我介紹了這座建筑的甲方,一位四十出頭的時髦女性,這時我明白了,當這個方案獲得通過的時候,這位甲方的年齡可能還不到四十歲,也就是說,時尚和有品味的設計在年輕的甲方那里容易獲得認同。
設計CCTV新址大樓的雷姆庫哈斯也在東京接受我的提問時說過,他對他的甲方(CCTV建設)的年齡不到四十歲感到高興,因為和這樣年輕的英語又好的甲方打交道很多想法容易溝通和得到采納。所以,在中國,許多建筑風格上的爭論不是和好壞有關,而是新與舊的對立。
9.你如何定義中國當代社會里建筑與政治力量的關系?
無論世界上最大的國家還是最小的部落,都有自由的首領,這是自然形成的社會結構體系。中國有著悠久的歷史,它是由不斷變化的社會結構得以延續的,中國現在的社會結構和體系,是這個歷史的延續。我知道,在西方有批評西方建筑師到中國接受政府項目而受到批評的事情,他們被指責為一個獨裁政府服務。我覺得這種指責是不客觀的,因為一個國家的制度是那個國家的人民選擇的結果,因為任何制度的形成都是社會上各種力量博弈的結果,在制度上的差異性是歷史和人文上的多種因素造成的。
然而,有趣的是,一些歐洲的建筑師一方面需要獲得中國政府的項目,在獲得成功之后,又用中國以外的場合發表違背事實的言論,我對發生這種的事情感到遺憾。
我在2008年寫過一篇文章:“為什么鳥巢設計者赫爾佐格這樣說?”這是對赫爾佐格在東京就鳥巢設計發表的演講進行質疑的文章,文章的內容大意如下:奧運建筑鳥巢的設計者瑞士建筑家赫爾佐格和德穆隆,2007年獲得日本每年頒發一次的世界文化獎,他們兩位都同時在10月到東京領獎。在共同記者會見上,赫爾佐格是這樣向記者們描述他們在北京設計的奧運建筑鳥巢。赫爾佐格說:“我們意識到這是中國向全世界進行宣傳的國家項目,但是我們并沒有考慮吸收中國文化的因素,比如模仿一些中國傳統的要素,或者混搭等等。還是從他們沒有中國特點來考慮為好。”
我以為這一發言不符合事實,當時鳥巢的設計方案在北京公開展出時,我在現場看到他們展出的方案,其中一張表現鳥巢全景的圖,中心部位放著一個外型很像燃燒的火炬的漢代的博山爐,此外,在現場的中方合作團隊的人統一口徑說,鳥巢的設計靈感來自中國傳統的因素,特別是那些器物的造型和紋樣。而且我也私下看過當時他們在巴塞爾設計團隊工作現場的照片,墻上貼了許多中國古代文物造型的圖片,一看就是研究和參考用的資料,怎么能說沒有考慮吸收中國文化的因素?
但是赫爾佐格又說:“當這件作品映入中國觀眾的眼簾之后,他們才開始關心這個設計,中國人立刻給它取了一個外號叫鳥巢。從而它成為中國人的文化和中國的一部分被接受了,并受到特別的稱贊,我們也感到高興,但那不是我們的意圖。”赫爾佐格否定這個設計和意識形態完全無關,但是,否定和中國文化的因素無關就不夠誠實了,這是在急于撇清自己與中國政府的關系,也是想擺脫建筑和政治的關系。
建筑和政治的關系從來就是不可分離的,中國有句話說:“意識形態是上層建筑”,換句話說,意識形態是在建筑的上層,可見建筑在中國不象在西方那樣,被形容是凝固的音樂,而是政治的代名詞。
10.考慮到這次展覽是在MAXXI舉辦,你期待意大利觀眾會通過這個展覽以及中國當代建筑學習到什么?
我們能在羅馬的MAXXI舉辦中國建筑景觀展,是托中國意大利文化年的福,十年前,扎哈·哈迪得中標MAXXI的方案被公布之后,是世界性的建筑新聞,我們等待它的建成等了十年,十年后竣工時也是世界性的新聞。因此,這個展覽是一份雙向的禮物,首先,MAXXI建筑博物館接受我們的展覽,我把它視為給中國的一份厚禮,因為,MAXXI開館才一年的時間,希望在這個羅馬新地標辦展的當期早就排滿,我們能在很短的時間里決定和讓展覽成功開幕,需要有很高的效率和熱情,同時,也是中國在世界建筑界地位有所提高的證明。這個展覽沒有挑選那些被很多人熟悉的公共建筑項目,特別是奧運建筑,而是把介紹的重點放在崛起的中國建筑師的設計上,同時,我也不認為建筑是那樣的鶴立雞群,建筑只是一種景觀,至少它是景觀的一部分。就像百年前在西方人的眼中,沒有中國建筑這個概念,而是“中國園林(Chinese Garden)”,那么,我想通過這個展覽讓意大利的觀眾把“中國園林”的概念擴大為“中國景觀 (Chinese"Landscape)”,這是我們給意大利觀眾的一份禮物,謝謝,羅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