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當代藝術在批評系統中正逐漸從原動力的審美主體向被批判的客體轉變,這與它目前面臨的兩大外在危機有關,毋庸置疑,中國當代藝術正日益深陷入國家主義和拜金主義的泥潭之中。雖然當代藝術院、美協實驗藝術藝委會等體制內機構以及一系列學院內當代藝術研究所紛紛成立,但在沒有學術獨立機制的今天,這些當代藝術學院化、學術化和體制化的舉措只能凸顯背后的權力意志,從而制約真正的藝術實驗精神。另一方面,在市場經濟中獲得有限藝術自主的當代藝術背后的驅動力,越來越多地來自于經濟利益的驅使,從而使藝術世界實質上被經濟力量的意志所掌控。正是由于當代藝術面臨著如此急迫的外在危機,使得我們重新審視自身,審視自身的歷史和空間坐標,審視自身的藝術軌跡和判斷顯得尤為必要,其中一定存在著某種一直被忽略的問題和缺陷。這種分析需要在傳統與西方的交叉視野中,在生存論的意義上展開。
藝術在根本上和人之所以為人的問題有關,即人的存在問題,涉及人存在的意義、人為什么存在以及人如何存在等內容,這些存在關系包括了四個方面:人與自身、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人與神。
中國當代藝術創作的核心問題是處理藝術與社會的關系,即中國當代藝術的社會學轉向,聚焦于人與社會的關系表達,其他的存在關系則相對被忽略。人與自然的關系在人類征服自然的傲慢中被忽略,傳統山水和風景畫的精神意義基本被漠視。人與自身的對話并未真正展開和實踐,而是寄托在人與社會關系的目的之中。在從來就沒有關于彼岸世界終極之思的中國,信仰與生活世界的實用理性混雜在一起,并不能起到對現實構成張力的作用,因此人與神的存在關系基本不能構成中國當代藝術的思想動力。
在單極的人的存在關系中運行的藝術社會史日益凸顯了嚴重的意識形態困境,以社會為中心的藝術反而受制于社會關系的制約。中國當代藝術企望社會學轉向之后的再次轉向。
一、20世紀中國藝術的社會主題
藝術與社會的關系之所以被特別關注,與20世紀中國社會的基本命題相關。20世紀中國社會進程處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轉型之中,獨立富強和文明民主是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人的夢想,但在西方強勢壓力之下,最后功用選擇的手段和結局是富強壓倒了文明。在以社會價值為中心的思維方式中,藝術和人被看作是實現社會價值的手段和工具。因此造成了現代藝術理想和實踐在中國的一再挫敗,如決瀾社的短命,80年代“八五新潮美術”的政治化闡釋和終結。
在傳統與西方的交叉背景中去比較,20世紀中國藝術呈現出種種區別和聯系:
與傳統藝術相比較,在20世紀中國藝術中,社會始終處于問題中心,卻漠視自然的存在,輕視人與自然的關系,這與中國傳統藝術以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為哲學基礎根本不同。此外,由追求富強的社會主題衍生出的民族主義訴求始終是20世紀中國藝術揮之不去的陰影,而傳統被想當然認作是民族主義的歷史根基所在,由此建立了20世紀中國藝術與傳統藝術的聯系。
與西方藝術相比較,20世紀中國藝術史基本是藝術的社會工具史,主張精神獨立與藝術自主的現代藝術屢遭挫敗。而20世紀西方藝術史中,雖然在現代藝術之外社會變革及其對人和藝術觀念的沖擊的表達也非常重要,但是由于啟蒙思想的先在和深化,藝術對社會的表達并沒有湮沒人性的獨立,這是西方藝術社會學的創作實踐與中國20世紀占統治地位的社會藝術史的根本不同之處。但是20世紀中國社會藝術史的思想基礎主要還是來自西方,無論后發國家的民族主義訴求,還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都源自西方社會思潮的傳播與中國化。
20世紀藝術社會學的實踐,可以分為民族現實主義(1911—1942)、革命和社會主義現實主義(1942—1976)、啟蒙現實主義(1976—1989)、玩世現實主義(1990至今)和公民現實主義(2000至今)五個時期。在這里,“現實主義”這個概念具有法國著名理論家、文藝批評家羅杰·加洛蒂“無邊的現實主義”的意義。他所著的《論無邊的現實主義》是對當代現實主義出路的新闡釋。當傳統的現實主義發展無法解說現代意義上的新的文學藝術形態的時候,對現實主義的當代形態提出了自己的觀點,認為現實主義可以在自己所允許的范圍之內進行“無邊”的擴大,當然這種擴大也并非是毫無限度的,而是根據這些當代特有的作品,賦予現實主義以新的尺度。在20世紀的中國,現實主義是一種人類揮之不去的觀念存在,它始終面對人與社會的關系問題,并因為傳統與西方的張力而不斷變奏,演化為不同形態,提出種種方案。
二、中國當代藝術的社會學轉向
當代藝術屬于后現代主義學說的實踐王國,以消費社會為其社會基礎,思想基礎是以解構為特征的各種后學,如后結構主義、后殖民主義、女性主義等。波普藝術在20世紀80年代后期即已從西方傳入中國,并有了中國化的改造,但是由于缺乏相應的后現代社會基礎支持,中國樣式的波普藝術只能是形式的樓閣。如政治波普圖像生成的動力,就更多地源自西方的眼光及誘導,而缺少后學思想視野在中國的內化。直到90年代中國出現明顯的消費社會性征,各種后學及其藝術表現形式才真正被體驗乃至理解。出于對后學的社會實踐意義上的反思,中國當代藝術開始了社會學轉型。
中國當代藝術的社會學轉向,主要的批判對象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藝術和玩世現實主義藝術。當代藝術的社會學轉向,并非指當代藝術在現代藝術之后才開始關注社會問題,出現社會視野,而是指對過往藝術社會學實踐的轉折性認識。當代藝術范疇的玩世現實主義和之前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都和社會性相關,但都屬于當代藝術社會學轉型要批判的觀念。兩者都被認為屬于庸俗藝術。社會主義現實主義藝術在瘋狂的文革藝術之后并沒有得到徹底反思,在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支持下,反而成為既得利益文化權力空間的代言者,為虛空的盛世搖旗吶喊,淪為喪失藝術獨立意志的犬儒主義。在歷史突然終結之后,玩世現實主義藝術的開端出于一種老莊式智慧的策略表達,在中國社會的現實情境中被激發出后學意識的反思,針對政治烏托邦和啟蒙宏大敘事進行解構實踐。但是其后學的政治視野尚未完全展開,就被洶涌而至的市場經濟大潮淹沒,沉淪于日常生活的消極價值判斷之中。更兼西方藝術資本和政治意圖的介入,使得玩世現實主義圖像進一步淪為商業名片,儼然成為藝術和人生成功的表率,凸顯了其拜金和艷俗的庸俗藝術特征。
引以為批判庸俗藝術的思想資源,集中在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和格林伯格關于先鋒文化和庸俗藝術的論述。當西方曾經的社會和藝術現象在市場經濟化的中國復現時,這些在西方已經進入歷史的思想資源卻來到中國現場面對中國病人,復活為有效的闡釋和批判手段。即便格林伯格捍衛形式主義的現代主義原教旨言論,在這里都正當其時。這又一次呈現了中西之間時空錯置的超現實景觀。
并非整一的后現代社會和藝術景觀,其中內含的悖謬交互激發,更容易展開對后學的反思性思考。相關批判性論題從“反思現代性”開始,指出了這樣的觀點:作為藝術表征的特定術語,現代主義在現在已經屬于過去的事情了;但現代性依然是我們這個時代唯一合理的、值得捍衛的視域,現代性是否被后現代主義超越是懸而未定的。后現代主義概念應該被當作內在于現代性本身的一種深層的“反思性”維度,后現代藝術并非是對消費景觀的簡單呈現,并未取消批判和啟蒙思想,而是用更精妙的、有距離的方式來設計這些思想,以便在確定的體制內把批判和啟蒙思想從教條主義和可能的僵化中挽救出來。我們只是倉促地追趕各種社會思潮,擬造各種社會景觀,從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但我們面對的依然是“未完成的現代性”問題,現代性仍然是在傳統與西方夾縫之中的現代轉型中國的夢想。西方提供的不僅是現代性的樣本,更是經過后現代反思之后的現代性辯證認知。雖然現代和后現代的追趕和實踐過程不免倉促,我們也終于在這樣一個思考平臺上得以和西方同步。中西都處在未完成的現代性情境之中,強化了當代藝術的交流和認同基礎。
藝術社會學分析不僅只是一種作為社會科學價值中立態度的方法論研究,更需要以人文主義的立場批判性地介入價值判斷,評述價值的內容和誰的價值問題。中國當代藝術社會學轉型所要批判的兩個對象,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和玩世現實主義,前者在烏托邦幻覺中漠視個體存在,后者是個體在后極權時代自甘沉淪,都和現代性價值相悖。當代藝術的社會學轉型是社會學人文意識的價值自覺,它在對庸俗社會現實主義和玩世現實主義批判的基礎上,指向公民現實主義藝術。這種基本和西方同步的藝術觀念也和世紀末以后對西方思想超越熱情的理性探求和深化有關。
如果說玩世現實主義主要是表現個體的虛無處境及無奈反抗的話,那么,公民現實主義卻以鮮明的社會意識反映了民眾的現實生活狀況。其中最明顯的不同在于公民意識的自覺。公民現實主義延續了民族現實主義和啟蒙現實主義時期批判和啟蒙立場的社會關懷和人文理想,并在冷戰結束之后世界價值進一步趨同的國內外環境下,加強了藝術家與民眾之間的實踐聯系,重建了其中的政治關懷。在公民現實主義藝術中,藝術不再是社會的輿論工具,而是一種主動介入社會的方式。批評家王林的“底層人文”、王南溟的“批評性藝術”、江銘的“黑白現實主義”等觀點皆屬此列。當然必須清楚地看到,中國目前的公民社會建設空間主要在民間進行,尚未納入主流渠道,其實只是作為一種理想存在,并在一些大中城市的文化生態圈內有限實踐。公民現實主義首先作為玩世現實主義的對比性話語表現為批判和啟蒙現實主義的回潮,在沒有有效公共空間環境呼應的處境下,民族現實主義和啟蒙現實主義時期出現的一些問題又重新暴露。其一,在審視現實時價值立場的困惑、游移乃至缺失。不少作品確實有著明確的民間立場和平民意識,但是往往只以底層民眾的生活現實作為價值判斷尺度,有明顯的民粹主義和反智傾向,而偏執化解構知識分子話語,失落了審美和實踐的自我主體。這種自我解構的危險其實從啟蒙運動開始的時候就一直隱藏在它的內部。藝術家與民眾價值訴求的同一,正包含在公民社會的理想之中。其二,作品的社會價值表達往往以審美本體缺失作為代價,因此有必要對現實主義藝術提出美學上的“苛求”。審美不是公民社會建設的拋棄物,反而應該是個體心靈完善和社會教育的必要構成。其三,對單極生活世界的再現容易陷入物質碎片化之中,缺少彼岸世界的終極追問,因此對精神世界的表達缺乏悲劇性的震撼力量。這些顯在的難解的問題,更加凸顯了公民現實主義的理想身份,以及受限于藝術與社會關系的意識形態困境。
三、中國當代藝術“走出意識形態”的瞻望
中國當代藝術在人的存在關系意義上依然從屬于20世紀中國藝術的社會主題范疇,局限在人與社會的關系這種單一的存在論思考中,它的無解的意識形態困境似乎已經昭示了生活世界的宿命,也是現代性追求以來人類歷史的困境。
波德萊爾在《現代生活的畫家》“現代性”一節中,給出了著名的“現代性”的定義:“現代性就是過渡、短暫、偶然,就是藝術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變”。他認為,現代性意味著某種瞬間性和流動性,但這種瞬間性和流動性中包含著永恒性和不變性。在沒有走出現代性的當代藝術中,克服當代藝術的意識形態困境的方法無疑正是正確認識現代性的雙重面孔,特別是認識到它的永恒和不變的一面。
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認為,科學思想對世界存在方式的解釋是有局限的,因為科學思想把世界簡化為對象,從而與聰穎的主體意識分隔開來。在人類科學地思考這個世界之前,人類已經作為具體的存在者存在于這個世界之中;在在世之在中,他們對自身以及世界萬物的關系已經具有更基本的理解,這種理解比科學的再現更豐富、實在和全面。因此,海德格爾認為,思考的任務是從科學的遮蔽中重新獲得這種本體論的基本理解。這里的科學思想的遮蔽,指的是人類對自然社會和社會世界的有限的理性認識,意識形態也是其中的一種制度性存在。海德格爾提示我們,人類自我建構的這個現代社會世界只是一個自我設定的牢籠,人與社會關系的單極思考把人類從豐富、本在的萬物世界中抽離出來,反而失去了對存在的知覺。
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指出,藝術正是前科學存在主義理解模式的一個典范性存在。在對存在的揭示中,藝術品傳達了真理或將“真理設置于作品”。海德格爾所談論的真理不是在主張同事實相對應這種簡單意義上,而是在與整體相關的深刻意義上來言說的。偉大的藝術品按照事物如其所是的存在方式揭示了“萬物的存在”,即按照事物之間、事物與人類目的之間的關系來揭示。在海德格爾看來,藝術只有在對人的存在關系的整體揭示中才能傳達真理。中國當代藝術需要穿越社會層面,進入到其他的人與自身、自然和神的關系之中。
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建構的審美自主的理想,經歷了浪漫主義直至現代主義以來的實踐、藝術終結論之后的潰敗。而今,在當代藝術社會學的困境之中,審美自主的理想需要重新被認識。西方現代藝術緣起時面對的文化現代性和社會現代性之間的矛盾,以及現代藝術終結時格林伯格強調的先鋒文化與庸俗藝術之間的矛盾,如今都在中國復現。現代藝術內在的對人性尊嚴的塑造作用,在中國有著強烈的現實意義。但中國現當代藝術的屢次挫敗和倉促行進,導致我們對西方現代藝術精神和形式的理解非常有限,作為藝術背景的不成熟現代中國社會的不同步狀態,也阻礙和限制了對真正現代藝術精神的汲取。康德的美學思想涉及的是藝術與人、人與自身的關系,藝術在對生活世界的救贖中,能夠以一種特殊的直覺的修辭方式,塑造審美的心靈,展望一個超越的精神世界。
現代化的生活世界基本上是城市的發展歷史,也塑造了人類的現代生活環境。城市代表了現代性的瞬間和流動的一面,而我們已經遺忘的自然家園是古典和永恒的那一面。曾經,我們擁有過與自然的和諧共在,也在傳統山水藝術中放情林壑。如今,傳統與自然的當代意義,以及山水畫和風景畫的當代意義正在于對人與自然存在關系的接續和重新闡釋。
在這個沒有彼岸世界和終極之思的國度,流行實用理性哲學,更兼近百年的唯物論教育,人與神的關系始終被忽略,這將成為中國當代藝術轉向的一個關鍵瓶頸。只有建立與神的關系,人才能恰當判斷自己的存在位置和發展潛力。在人與社會和人與自然的關系中獲得關于自我的正確判斷需要付出過大的代價,而在人與神的精神對話中獲得的能量,能夠從根本上使人在生活世界中有先驗的自知之明,不至于陷到意識形態的紛爭中不能自拔。
近幾年在藝術展覽中對自然、形式和精神的重新關注正反映了內在的危機解決之道。從單向的社會學實踐轉向對未完成的現代性的實踐,正逐漸成為有識之士的共見。當中國當代藝術開始反思喧囂的藝術市場背后的問題,對現代性展開反思,才真正開始了后學的實踐。而整體存在關系的思考將有助于公民社會的良性建設和個體獨立信仰的樹立,最終將有利于尋求正確的人與社會關系的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