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喜愛登臨是由于登高有著深厚的文化意蘊。簡言之,登臨就是努力使自身到達于朝向宇宙的參與、對話與交流。這可以說是士大夫們的共識。所值得注意的是,古代的士人往往因所面臨的現實及人生境遇不同,登臨時其心情也就不同,心理期待更有差異。如果說“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噙”(謝靈運《登池上樓》)所代表的是魏晉人登臨時所捕捉的那種玄學化的寧靜淡泊又充溢著生命力的境界,“亭下不逢人,夕陽淡秋影”(元代倪云林語)代表著宋元時代那種蕭散、泊然、老成的孤清心態的話,那么唐人之登臨又與之有很多不同,代表作亦極多。
從登臨詩可看出唐人審美的變遷。以下,筆者從唐詩中選幾首代表作略作分述。
《登幽州臺歌》
陳子昂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本詩可作為唐初登臨詩的代表作。馮友蘭先生曾從哲學的角度揭示了本詩的意義。其云:一個人的一生就是一個“有限”,這個“有限”的全部過程是和無限“打交道的過程”。哲學是對于這個過程的反思。陳子昂《登幽州臺歌》是居“有限”而望“無限”,(悠悠)有感于“有限”之不可逾越,所以“獨愴然而涕下”。這也是對于人生的反思。
《登幽州臺歌》詩的永恒價值誠如馮先生所說,我們在欣賞本詩時除了要領會馮先生的觀點外,還需要把握的是其中所濃縮的初唐時代深沉的歷史感。這歷史感從以下三點中體現出來。
1.詩人面對此一永恒與無限,表現出來的最積極主動的行為是深入歷史傳統,努力在歷史的長河中確立自我的定位。或言之,完成自我的價值尺度的確立及自我形象的揭示。
2.詩懸空了具體的背景,所展露的是宇宙、人生的真實,由此可見的是詩人探求的真誠、迫切、深沉。
3.超越于一切舊文化,以一種嶄新姿態來應對宇宙。詩人在這里所要宣泄的是一種激動的陌生,一種憧憬式的孤獨。
以上這幾點都可以說是本詩所包含的初唐時代深沉歷史感的內涵。
《登鸛雀樓》
王之渙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我認為這首詩其深沉的意蘊在于他代表著由初唐向盛唐過渡時的人生境界。其超越陳子昂的至少有以下兩點。
1.從對歷史的反思中走出來而表現出飽滿的熱情和充分的自信。
2.無意于懸空詩的現實背景而注意努力去把握現實中的理性,在現實之中達到對無限、永恒價值的實現。
《登硯山懷古》
孟浩然
人世有代謝,往來成古今。
江山留勝跡,我輩獨登臨。
水落魚梁淺,天寒夢澤深。
羊公碑尚在,讀之淚沾襟。
孟浩然此詩古意清遠,詩中時而點綴的蕭疏風景喻指主人的古淡心境,從而使全詩彌漫著理性哺育所成的成熟的人格魅力。若將本詩里的懷古情調和陳子昂相比就會發現,本詩之中再也沒有了陳子昂式的孤獨與焦慮。孟浩然在詩中表現出的是成熟的人格,是對歷史的從容反思與印證,所袒露的是寬容情懷。
《登樓》
杜甫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
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云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
可憐后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
安史之亂后,中唐之隱患此起彼伏,此杜甫之所謂萬方多難也。杜甫于此時懷抱著對理性遭創的不安心理而登臨,可以說悲憤沉郁構成了本詩的基本格調。
從詩中我們看到,杜甫因登臨而信念堅定乃是深感悟于大自然常新不變,所謂的“錦江春色來天地”是也,這是他理性堅定的最深沉之原因。“日暮”二句所流露的孤獨感,其含義在于強調自我與理性的隔離。尤其值得深思的是,這種因隔離所至的感傷情調構成了中晚唐詩的主題氛圍。
《登樂游原》
李商隱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晚唐政治的衰敗、理性的凋零,概言之,就是人與自然之關系從和諧變成背離。這是李商隱登樂游原最深切的感受,也正是這一感受使本詩成為大唐帝國最深沉的挽歌。詩人在這首詩中將更無盡的思考留給了后人。
參考文獻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
(責任編輯 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