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蟲記

我觀察它已經(jīng)很久了。這只黑蟲。它在我面前“地圖”的南端。出于某種必要，我與世隔絕也已經(jīng)很久了。這不是什么壞事，我不喜歡別人來干擾我的工作。在靜謐中隨心所欲妙不可言。說實話，起初我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柴堆轟然倒塌時，有無數(shù)蟲子從里面飛竄而出。有的失足落水，有的陷落污泥，有的被同伴踩死。柴堆已經(jīng)腐爛了，再強烈的光線也不能穿透它。問題是，我一下子不能斷定究竟是柴堆的腐爛催生了這些蟲子，還是這些蟲子造成了柴堆的腐爛。因為長久以來，它們一直把糞便或嘔吐物排泄在里面。現(xiàn)在，它們一下子暴露在天光之下，不由得打成一團，都想重新躲進那安全的陰影里去。它們的爭斗無比激烈，互相咬斷脖子扯斷腿的事情層出不窮。這個時候，那只黑蟲還在遠遠觀望。事實將證明，這種觀望將給它帶來極大的好處。由于閉塞，它對外面的世界還一知半解。它的洞穴離坍塌的柴堆較遠。相對來說，它那邊的蟲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比較幸福。一只蟲子很輕易地就能安居樂業(yè)。按道理，它根本沒必要去湊那個熱鬧，它完全可以找只自己中意的雌蟲繁衍后代，周而復始地過跟祖輩一樣既封閉又自足的生活。但它跟父親老黑蟲關(guān)系不好，多次被趕了出來(我猜，未來在相關(guān)的生物志上，這一點將被大寫特寫，不過原因會作根本性的修改)。在最后一次爭執(zhí)中，老黑蟲追出來咬它。它落荒而逃，干脆遠走高飛了。由于不再有誰定時供給它生活必需品，它也只得加入到了外面弱肉強食的爭奪中。它很快會發(fā)現(xiàn)，它在這方面簡直是天才。

若說它一開始便有一統(tǒng)江湖(當然，它的江湖也無非是我眼前這一塊曬筐大的地方)的雄心，那是不恰當?shù)摹Ｏx子又不是人，不可能那么高瞻遠矚。事實上，它一開始是極不起眼的。它體型瘦小。由于偏食，還有點兒營養(yǎng)不良。它甚至還有些自卑。這時下了一陣雨。大雨過后，亂成一團的蟲子開始像池塘里的蝌蚪一樣形成了一些小團。不同的小團之間又開始了互相較量、交融和侵吞。每個小團的頭目，都無償?shù)叵碛弥w供給它的品質(zhì)最好的生活資料。黑蟲受到了啟發(fā)。它開始明白它應該過什么樣的生活了。也明白應該怎么做才能過上那樣的生活。它在地圖的南端也組建了一個小團。不過我對它還遠沒有另眼相看。出于研究的必要(我自信能掌握一切昆蟲的語言)，我開始引導它們的活動，并空投了不少糧食。這種奇怪的蟲子，我還沒來得及給它們命名，在我之前也沒誰仔細研究過它們。可以說，是我像人們發(fā)現(xiàn)了新的行星或新的化學物質(zhì)一樣發(fā)現(xiàn)了它們。這些蟲子形體一致，卻有著千差萬別的顏色。很少有其他的生物也這樣。同時，它們自己對顏色也特別的敏感。兩只色彩不同的蟲子，若狹路相逢必定會大打出手，非把對方置之死地而后快不可。在它們看來，不同的顏色簡直就是水火不容。由于那只黑蟲周圍也已經(jīng)聚集了幾個同伙。北方的黑蟲小團迅速地派出了信使，給它們遞送我剛才空投的食物。路途遙遠。信使很辛苦(由于天長日久地和小生物打交道，我已經(jīng)習慣于把一條水溝想象成一條大河。把一個土塊想象成一座大山)，何況還有其他顏色蟲子的阻攔掠奪。但讓信使萬萬沒想到的是，它的遞送，并沒有給那個小集團帶來好運，因為它剛離開，小集團內(nèi)部便發(fā)生了爭斗，跟那只黑蟲若即若離的另一只顏色稍淡一些的黑蟲被集體殘忍地咬死。

信使不了解這一切。它自顧回去復命。但我看到了事情的全部經(jīng)過。那只黑蟲與其他黑蟲耳語了幾句，事情便突然發(fā)生了。而且它自己根本不用動手。或許，正是從這時開始，它才真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對它報以不易覺察的微笑。這種方式我似曾相識。我只用眼睛的余光便捕捉到了它的存在。此后，我的目光沒有再長久地離開過它。

它的親戚從兩百里開外的地方聞風而來。它們放棄了傳統(tǒng)的生存模式，聚集在它周圍，聽憑它發(fā)布命令。任何生物都有惰性，蟲子亦是如此。它們不用再親自去勞動了，只要和其他顏色的蟲子捉捉迷藏打打仗，就能得到我空投的食物。這也是蟲類的弱點。它們中了我的計。自然，它們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成為了我的試驗品。

這時，黑蟲的幾個小團還是分散的。院子的每個地方都有。要把它們集中起來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只得加大空投的力度。但正如任何事情都有正反兩面，我的空投引起了其他顏色蟲子的爭搶。新一輪的爭斗是不可避免的。這時，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的是白色蟲子。它們的團體像蘑菇一樣布滿了整個院子。黑色蟲子勢單力孤，遇到阻力便狼狽逃竄。這樣下去，我的試驗肯定會失敗。我意識到，僅有空投的食物是遠遠不夠的，還必須給它們兵力上的增援。在這種情況下，我又一次實施了空投，不過這次空投的不是食物。而是我飼養(yǎng)的灰色小蟲。它們受過專門的訓練。我希望它們的豐富經(jīng)驗能幫助黑蟲們走出困境。

起初，黑蟲們對灰蟲并不樂意接受。它們想出種種辦法來阻撓灰蟲的指揮。但它們很快便不再堅持了，因為如果這樣，它們將失去我空投的美食。它們不得不低下高昂的腦袋。為了保證我的實驗繼續(xù)進行，我必須要讓它們聽從指揮。

灰蟲不辱使命。它們使黑蟲訓練有素。從數(shù)量上來說，白蟲是黑蟲的幾十倍。雖然白蟲們的圍攻一浪高過一浪，但在灰蟲的指揮下，黑蟲們從容應戰(zhàn)。它們打敗了白蟲們一次次潮水般的進攻。但時間長了，還是顯得有些寡不敵眾，眼看就要遭受滅頂之災。指揮白色蟲子的，是一只并不那么白的蟲子，它剛用野蠻的手段取得了白蟲們的領(lǐng)導權(quán)。由于意見不統(tǒng)一，白蟲內(nèi)部對于黑蟲的態(tài)度也有著絕然不同的兩種：一種是主張把黑蟲一網(wǎng)打盡，以絕后患：另一種則認為黑蟲中亦不乏有用之才，應該把它們吸納過來，來個黑白聯(lián)營。末了后一種意見占了上風，畢竟，草堆剛傾，雙方應該聯(lián)合起來為所有的蟲子找到或搭建起安全的避風之所。已經(jīng)引起我注意的那只黑蟲，也率眾爬過幾道水溝，在白蟲中間安營扎寨。看樣子，若能混個白蟲小頭目，它也心滿意足了。我猜，這一點，大概與日屆的相關(guān)生物志上的描述出入較大。在那里，它被渲染成有著先天的王者之氣。而在我看來，它頂多匪氣十足罷了。

但這顯然不是我所愿。一旦它們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實驗便沒法進行。何況。它們聯(lián)手后，我空投的灰蟲便完全成了擺設，甚至面臨著受排擠和被驅(qū)逐出去。我似乎已經(jīng)看見它們面露委屈在向我呼救。我自然知道如何做合適。我悄悄刺死了一只白蟲小頭目(謝天謝地，那時還沒有所謂的動物保護者協(xié)會)，不出所料，黑蟲很快成了被懷疑的對象。它們遭到了清查。甚至有傳言，白蟲很可能馬上把黑蟲一網(wǎng)打盡。出于自保。黑蟲開始從白蟲中間突圍。它們把自己偽裝成白蟲，企圖蒙混過關(guān)。在這里。它們表現(xiàn)出了比白蟲要高一些的智商。然而即使這樣。它們還是遭到了打擊，首尾難顧。各自分散在不同的方向。

灰蟲重新忙碌起來了。它們?yōu)轳v扎在不同方向的黑蟲們傳遞信息。我的研究工作繼續(xù)進行。這時，黑蟲的主要落腳點有兩處，一處是草堆坍塌的陰影里，我的灰蟲和大部分黑蟲藏身于此：一處在我對面的一個大土包下，已引起我注意的那只黑蟲帶著它的一些親信徑直向那里狂奔。按道理，它沒必要冒這個風險，畢竟它們跋山涉水，有很長一段路。但這個家伙似乎有著不可一世的狂妄和固執(zhí)。不過這令我對它更刮目相看了。我覺得白蟲太贏弱太書生氣了，不符合我推崇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原則，得找個強硬的、有手腕的家伙。我喜歡這黑蟲的犟脾氣，哪怕把同伙帶人絕境也在所不惜。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想當初。我要進行這一研究工作，遭到了多少人的反對，恨我者幸災樂禍，愛我者棄我而去。可我還是堅持下來了，并終將向世界證明我的研究成果的價值。自古以來，成大事業(yè)者，身上必定要有賭徒氣質(zhì)、大亨氣質(zhì)。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個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是注定一無所成的。追趕的白蟲隨后便至，大黑蟲(眨眼間，它的體型已經(jīng)肥大了起來)帶著部下跟對方提起了迷藏。更妙的是，土包上面還遮蓋了一些柴草，使地形更加錯綜復雜。末了形成的局面是，大黑蟲樂得在土包上做山大王，包圍在土包下的白蟲倒好像在給它站崗放哨了。

其實，在大黑蟲們未到之前，這土包上已經(jīng)有了一些半黑半白的蟲子。我不妨把它們稱為“土蟲”。它們山高皇帝遠，才不管那個爛草堆是立是傾，在自己的領(lǐng)地里生活得自由自在。所以大黑蟲起初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但它自有辦法說服它們，它說縱觀天下蟲類，要么是黑，要么是白，像你們這樣半黑半白，也就是不黑不白的貨色。是最讓人瞧不起的，若我們兩家合二為一，歡喜交配，輸入純粹基因，自然會洗掉你們身上不協(xié)調(diào)的顏色，這是功在當代造福千秋的好事，現(xiàn)在機會來了。你們怎么反而要拒之門外呢?

它的話起了作用。雖然那邏輯不一定對。事實將證明。它是有史以來最蔑視邏輯的大蟲，因為它是完全以自己為邏輯的。就像有人自以為是神，便要蔑視、打倒和砸碎一切神靈一樣。它要使自己的謬誤成為其他蟲子的真理。對方讓它們爬上了土包。當然，如果據(jù)此認為土蟲是傻瓜，那就大錯特錯了。事實上，那幫不黑不白的家伙，也有它們的小算盤，它們以為，自己畢竟是地頭蛇，不怕黑蟲不聽它們擺布，再說，黑蟲跟它們雜交，生下不黑不白的后代的可能性更大，到那時，土包上全是跟自己一樣的蟲子，黑蟲將一只也不會有，眼下還自得勞動力，何樂而不為呢?但它們沒想到，黑蟲上山后根本不急著性交，它們要求重新排一下座次，并安排好分工和規(guī)定嚴厲的獎懲制度。這樣，大黑蟲就坐上了第三把交椅，負責一些不痛不癢的事情，土蟲們也樂得做個人情。誰知從此之后，大黑蟲天天把土蟲們組織起來教它們唱歌(這是它的工作職責之一)，一唱就是大半天，有時候中午也不休息，甚至晚上也要接著唱。若有不肯唱或搗蛋的，就嚴加處罰。最嚴厲的被判處死刑。因約法在先，誰也不能干涉。這一招甚是厲害。為了防止和對付黑蟲，土蟲什么殘酷的爭斗準備都做好了，它們不怕撕咬不怕斷頭，卻沒想到如何對付大黑蟲的這一招。它們天天被集中起來唱歌。唱歌時不能走神更不能打瞌睡，聲音要洪亮。這幫游蕩慣了的家伙如何受得了這個，沒多久，它們煩不勝煩，一解散就互相毆打，好像別的土蟲都是自己的仇人，說，若不是你當時也舉手同意，我們哪會落到如此地步!對方當然也這樣指責它。最后竟要求大黑蟲把它們殺了。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它們安靜和滿足。

大黑蟲自然不會答應它們這荒唐的要求。它對土蟲的兩個頭領(lǐng)說。這些弟兄們真是勤勞慣了，如今讓它們唱歌反而不習慣了，可唱歌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既鍛煉了身體。又讓大家的步調(diào)得到了統(tǒng)一，有百利而無一害啊。那兩個頭領(lǐng)說，既然唱歌有這么大的好處，為什么不唱呢?唱!這段時間，大黑蟲派了幾個小黑蟲給它們按摩，聽著外面的嗡嗡聲，它們昏昏欲睡，舒服得不想動彈。

于是唱歌繼續(xù)。最后土蟲們實在吃不消了，它們精神錯亂，互相撕扯咬殺。等那兩個蟲頭聞訊趕來，什么搶救措施都已經(jīng)來不及了。兩蟲頭后悔莫及，想找大黑蟲報仇，這時它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是孤家寡人了。它們的結(jié)局，自然不用我說了。我猜日后的生物志上肯定會說，是土蟲們先向黑蟲下的手，黑蟲們在大黑蟲的帶領(lǐng)下不得不正當自衛(wèi)。等等這些，我在此不妨把真相記下來，日后我定會當著所有蟲子的面揭穿它的陰謀。掌握了某種秘密不是壞事。有時候，妙就妙在秘而不宣。

一時間。土包上全是土蟲的尸體，很遠都能聞到腥味和臭味。大黑蟲命令其他黑蟲把土包打掃干凈，把土蟲的尸體掩埋或干脆扔到江里(一條小水溝)去。大黑蟲挑選了一條上進心強的雌蟲做老婆。按道理，蟲子是沒有一夫一妻制的，不然，它們的繁殖能力肯定會大大下降，應付不了殘酷的生存競爭。何況現(xiàn)在的黑蟲隊伍里，本來就是雄多雌少比例失調(diào)，但大黑蟲不管那么多。它獨自霸占了一條雌蟲。反對它的，被暗暗處死，然后它又親自動手殺蟲滅口。它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我一直拿放大鏡在上面觀察它。

當上了土包的頭兒，大黑蟲的山大王夢想終于得到了實現(xiàn)。它的幾個近親也分別成為要害部門的管理人員。大黑蟲再次發(fā)動了唱歌運動，不過這次是針對黑蟲內(nèi)部。對待內(nèi)部和對待外部是不一樣的。但事實上，它所采用的手段和事實的后果是完全一樣的。多年前，它看到一只蛤蟆，便驕傲地說，將來我要跟它一樣。那是晚上。它剛和老黑蟲鬧了矛盾，氣呼呼地呆在外面不肯回去。這時其他的蟲子在嘰嘰喳喳，歌聲像滿天的星星一樣一眨一眨的，它頓了頓腳，很想讓它們停下這吵死人的噪音。但一點用處都沒有。它一只蟲子頓腳有多大威力啊?正在它越來越惱火的時候，忽然，它聽到一只蛤蟆大模大樣地唱起歌來，這一下，其他蟲子都不吵了。它很高興，對蛤蟆產(chǎn)生了由衷的敬意。這就像有一個人，曾經(jīng)看到秋天開的菊花，便受到啟發(fā)，說做人也要像菊花一樣，別的花謝了，它才傲世獨放。這說明，仿生學多么重要，在生物進化的過程中起了多么大的作用。

現(xiàn)在，大黑蟲也用上了仿生學。它模仿蛤蟆蹲坐、騰挪、踱步。它說話，別的蟲子就不能說話。它哼歌，別的蟲子就不能哼歌。它踱步，別的蟲子就要避得遠遠的。稍有不聽話或動作遲緩的，便要受罰或被處死。一方面，大黑蟲大肆招兵買馬；另一方面，又嚴厲打擊跟自己路線不一致的蟲子。它斷定路線是否一致的標準，也很飄忽，一會兒是關(guān)系的親疏，一會兒是顏色深淺，更多的時候。是根本沒有標準，完全看它的心情。當然，僅靠黑蟲是打不贏白蟲的。這時它表現(xiàn)出了寬廣的胸懷和兼收并蓄的魅力。它大膽吸納了許多在土包周邊游蕩的雜色小蟲。這些雜蟲大多是游手好閑之輩，更兼偷雞摸狗，甚至無惡不作。大黑蟲自信能改造好它們。可如果它自己本質(zhì)上也是一個這樣的家伙，這種改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說不定，這也無非是它的手段，它指使它們干它希望它們干的事情，若引起眾怒又可拿它們當替罪羊。事實上，它就是這么干的。它利用它們打擊它自認為的對頭。那些黑蟲被莫名其妙地殺頭或分尸。一時間，大家驚惶不安，誰也不知道厄運什么時候降臨到自己頭上。很可能剛剛處死了一個同類，同樣的命運馬上輪到了自己。通過放大鏡仔細觀察，我發(fā)現(xiàn)，大黑蟲要除掉的，其實是最早跟隨它、知道它底細的那些蟲子。這期間，它們的食物主要來自于掠奪。它們把土包周圍那些安分守己的蟲子辛苦得來的糧食搶來據(jù)為己有，甚至把雌蟲劫上土包來強行交配以發(fā)泄欲望。無論是搶糧食還是交配，它們遇到反抗便咬死對方以除后患。因此土包周圍，安分守己的蟲子急劇減少。大黑蟲說，它們不配合我們就是在幫助白蟲。這話當然最沒邏輯也最有邏輯。那就是強盜邏輯。

這樣下去，大概用不了多久，黑蟲就要被全部折磨死。這會影響我的研究工作。我必須制止它的這種暴行。我示意灰蟲找個借口調(diào)虎離山。我想給大黑蟲一點顏色瞧瞧，誰知它自以為山高皇帝遠竟對灰蟲的指令置之不理。作為研究者，我當然不可能扮演上帝的角色直接插手強行把它弄過去。我有的是耐性。我倒要看看它到底弄出個什么局面。這時白蟲開始大規(guī)模地進攻了。這段時間，那只并不那么白的白蟲也忙得焦頭爛額。它沒長胖，倒是更瘦了。我不妨叫它瘦蟲。草堆腐爛的氣息還在擴散，若不及時采取措施，它們將沒有立足之地。它們一會兒搬到一個土埂上，一會兒搬到一個倒伏著的樹杈上。同時水災蔓延，幾道堤壩(稻草)隨時可能決口。架設在那里的浮橋(一塊木片)搖搖欲墜。在究竟該如何對付大黑蟲的問題上。白蟲內(nèi)部依然意見不統(tǒng)一。在那里爭得不亦樂乎。最讓它們擔心的是，一種綠色的蟲子從院子的另一端爬了過來，它們組織嚴密，所到之處，全部涂上了厚厚的綠色黏液，其他顏色的蟲子便不能在那里落腳和生存。在這種情況下，大白蟲仍作出了先消滅黑蟲的決定。黑蟲始終是它的一塊心病。

密集的白蟲跋山涉水而來。它們把黑蟲所在的土包圍了個嚴嚴實實，準備進行大規(guī)模的屠殺。在土包周圍，一旦抓到黑蟲，瘦蟲便下令其他白蟲一擁而上，把那黑蟲撕得稀爛。當然，也有的被活埋。消息傳到土包上，黑蟲騷動起來，有的想逃跑有的想投降。然而大黑蟲不慌不忙，談笑自若。它再次表現(xiàn)出了它擅長的斗智斗勇。原來它早已讓幾只雜蟲偽裝成白蟲，埋伏在它們里面。大白蟲每次下令進攻。大黑蟲都事先得到了情報，它設好埋伏，派幾只小黑蟲誘敵深入，把白蟲打得落花流水。看到嘍啰取勝，大黑蟲得意地立在一棵大樹下(其實是一根雜草)大聲吟哦。其它黑蟲跟著附和。

但黑蟲仍然沒辦法突圍。在白蟲的層層封鎖下，它們眼看就要糧盡。北方黑蟲提供的支援根本不能過來。只要白蟲不貿(mào)然進攻。它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黑蟲們被消滅，不然，我研究工作的豐富性無疑會大打折扣。我注意到，瘦蟲其實是挺重感情的，對膝下的一只小白蟲關(guān)愛有加，經(jīng)常把它帶在身邊教誨。大概，它是想把小白蟲作為自己的接班人來培養(yǎng)的。趁它沒注意，我把小白蟲禳至自己的掌中。這一下，瘦蟲慌了，可憐巴巴地一會兒塑天，一會兒跺腳。它當然沒辦法從我掌中奪走愛子。高聲大罵也無濟于事。但它不愧是一只聰明的蟲子。它似乎很快就想明白，我不過是希望它放黑蟲一條生路，而不希望它徹底消滅黑蟲，破壞生態(tài)平衡。

于是事情出現(xiàn)了戲劇性的變化。瘦蟲一邊假裝指揮小白蟲強攻(它已經(jīng)揪出了那幾只臥底的雜蟲并把它們處死，它們的美色和賄賂的成功，暴露出了瘦蟲思想教育的空白。不過瘦蟲對此渾然不知或不屑于去做)，一邊卻給黑蟲們留下一條生路讓它們逃跑。于是我面前出現(xiàn)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畫面：一小部分黑蟲在漫山遍野的白蟲們的圍攻下安全而從容地逃脫。

大黑蟲似乎感覺到了冥冥中有誰在保護它。它得意起來，野心繼續(xù)膨脹。瘦蟲依然佯裝追趕。這時它依然有足夠的時間和能力把黑蟲全部消滅，它也的確是這么想的，但它不敢違抗我的暗示。可它也有它的小算盤。它想把黑蟲驅(qū)逐到一個山高水惡的地方，那里有一種麻蟲，非常兇狠，吞食其他生物眼睛都不會眨。它想借麻蟲之手除掉黑蟲。麻蟲也的確在以逸待勞，等待著黑蟲的到來，好把它們變成盤中餐。

環(huán)境一下子變得險惡起來。但這并不妨礙大黑蟲在途中繼續(xù)清除異己。事實上，這種清理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它把看不順眼的蟲子都清理出去。這時，它以前招收的那幫流氓雜蟲再次發(fā)揮出了巨大作用。它們無所不用其極。大概是怕承擔“物傷其類”的指責，大黑蟲想出了一個妙招，那就是，讓螞蟻先襲擊并吃掉那些上了黑名單的蟲子，它們再吃掉螞蟻。遇到險阻的地方，大黑蟲照樣躺在小黑蟲架起來的滑桿上曬太陽，哼小調(diào)。

然而大黑蟲不愧是個行家。到了危險區(qū)域，它一聲令下，全隊一律悄悄行動，盡量不發(fā)出聲音，以免驚動那些麻蟲。它們在麻蟲睡覺的時候前進。在麻蟲醒來的時候蹲伏。不知不覺，全隊竟順利地通過了麻蟲管轄的區(qū)域。只要再跨過一條水溝。可是就在快要到達另一片也是由黑蟲管轄的區(qū)域時，大黑蟲反而躊躇不前了。

它在沉思。

管轄這片區(qū)域的是一只復眼黑蟲。這家伙自認為多長了一對復眼，便時常要顯擺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聰明，不把別的黑蟲放在眼里，又仗著跟我空投的幾只灰蟲私交甚好。時常表現(xiàn)得盛氣凌人。大黑蟲料到自己再往前進必沒什么好結(jié)果。它要做的是大蛤蟆，怎么甘心居于他蟲之下呢?可如果它繼續(xù)前進，必定要受復眼黑蟲管。這時它又玩起了花招。它剛率隊跨過水溝(剛下過雨，水溝很渾濁，一部分泥土融進水溝里向前流動)，它忽然對麻蟲咬牙切齒起來，說這樣’哨無聲息地離開麻蟲的區(qū)域，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它們必須回去跟麻蟲打一架。手下的黑蟲臉都嚇白了，說使不得啊，這不是送死么?大黑蟲聽都不聽，強令大家回身過溝。跟麻蟲這一仗。它們損失慘重。但大黑蟲似乎一點都不難過。剛開始我也不明白它為什么這么做，后來才知道它在拖延跟復眼黑蟲會面的時間。這莫名其妙的一個敗仗使它的威信有所下降，但它自有法子對付。更讓黑蟲們難以理解的是，被麻蟲趕過河后，經(jīng)過短暫的休整，大黑蟲又下令過河跟麻蟲打仗。很多黑蟲私下里嘀咕，大黑蟲肯定是腦子出了毛病。不用說，它們都遭到了雜蟲的暗中報復。很久以來，這些雜蟲已經(jīng)成了大黑蟲的心腹。它們無處不在。處理好內(nèi)亂，大黑蟲罵了一句粗話，說今天一定要攻下麻蟲駐守的那個土包。奇怪，這次，它們一進攻，麻蟲就望風而逃了。原來，白蟲已追到麻蟲的地界，由于誤會，雙方發(fā)生了激烈的碰撞，駐守在這里的麻蟲接到指令拍馬支援去了。大黑蟲很好地利用了這一點，吹噓了一通自己的所謂軍事天才，重新樹立了威信。

白蟲和麻蟲制訂協(xié)約握手言歡。雙方聯(lián)手再度追擊黑蟲部隊。大黑蟲不敢再猶豫了。與復眼黑蟲交手它還有勝算，可如果跟白蟲與麻蟲短兵相接那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不管它怎么拖延，還是不得不和復眼黑蟲見面。

不出大黑蟲所料，它果然處在復眼黑蟲的下風。剛開始，它不得不接受這一點。但若論陰謀詭計，誰也斗不過它。它勾結(jié)、拉攏了復眼黑蟲手下幾條位置重要的黑蟲。復眼黑蟲漸漸被它架空。然后，在一次唱歌比賽上，大黑蟲贏得了更多的支持，復眼黑蟲不得不讓出了頭把交椅。這時，為了讓它們更有力量與白蟲斗爭，當然也更是為了我的研究試驗，我準備給它們提供足夠的糧食。大黑蟲和復眼黑蟲各自心懷鬼胎，誰都想搶在對方前面把物資搞到手。對于我來說，我才不管這場斗爭誰輸誰贏，反正它們都是我的試驗品。但我的這一舉措給大黑蟲提供了干掉對方的機會。它和復眼黑蟲抓鬮決定各自走的線路。按道理，復眼黑蟲抓的那條線路更平坦、更近，但大黑蟲卻悄悄扒開了一處堤壩，讓大水沖向復眼黑蟲們必經(jīng)的一條水溝，結(jié)果復眼黑蟲它們?nèi)谎退馈?/p>

大黑蟲欣喜若狂。它免不了又要吟哦一番。它的吟哦已經(jīng)有一點蛤蟆叫的效果了。它終于到了我給它們指定的地方，得到了我提供給它們的豐厚物資。為了表示感激，它率領(lǐng)其他黑蟲在平坦寬闊的地方跳舞給我看。它們跳得雖然機械，但很有激情和節(jié)奏。更主要的，它是在通過這種方式。繼續(xù)樹立自己的威信。這一點，跟我們?nèi)祟惒畈欢唷Ｈ藗兂绨萆瘢珡膩頉]見過神，就不免把神龕前面那個人當做神。

那個地方山清水秀，草木茂盛。黑蟲們多久沒完全滿足過的食欲一下子放開了。它們敞開肚子大吃，所到之處，全被啃得干干凈凈。這可苦了那些土著小蟲子。它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災難。但大黑蟲卻要強迫它們相信，是它給它們帶來了幸福。土著小蟲子原本有一個蟲頭，把大家的生活管得好好的，一方面帶著大家和白蟲作斗爭，一方面帶著大家弄糧食。大黑蟲一來，立即削弱了它的權(quán)力，并捏造了一些事實來破壞它的聲譽。不久，在一次與白蟲的抵抗中。它莫名其妙地被咬死了。大黑蟲宣布土著蟲頭是被白蟲的箭射死的。當時白蟲離得那么遠，怎么可能射死它呢?那傷痕表明絕對是被咬死的。實際上，大黑蟲來了之后，就派了兩只雜蟲跟著土著蟲頭，說是保護它。事實恰恰相反。那蟲頭的老婆，一只小雌蟲聽說它被咬死，哭得死去活來，一定要再看它一眼，可大黑蟲已經(jīng)下令把土著蟲頭埋葬了，并派了雜蟲站崗，誰也不許接近。不久，有只愛說話的小蟲子憋不住把真相告訴了其他蟲子，被冠以很嚴重的罪名被凌遲處死。

這時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氣掠過面頰。我覺得這大黑蟲胸中似有邪惡的臺風，若不及時控制，日后必不會配合我的研究，給我下一步的工作帶來麻煩。這時。它的獨子已經(jīng)長成了一只漂亮的長須小蟲子。大黑蟲雖妻妾眾多，但一直子嗣不旺。在這方面，它比不上瘦蟲。瘦蟲的每一個老婆都生了好幾只小白蟲。即使這樣，瘦蟲還是很愛它的每一個孩子。對它的這一點我倒是很尊重。順便說一句，鑒于它與我的通力合作及愛子心切，我已把它做人質(zhì)的愛子還給了它。看來我的這一招挺有效，現(xiàn)在我也想在大黑蟲身上使用。我派兩只灰蟲把它的獨子騙了出來，然后加以控制。

這時，我一直擔心的事情發(fā)生了。蹲伏在院門外的那群綠蟲悄悄爬了進來，靠近了我研究的區(qū)域。這幫家伙食量極大，兇殘異常，對這片領(lǐng)地偷覷已久。我不想這么早就跟它們打交道，雖然我遲早是要跟它們打交道的。這些綠蟲，個頭巨大，爪牙鋒利。而且它們是集體行動，看不出誰是首領(lǐng)但似乎個個都是首領(lǐng)。這樣的家伙最難對付。若它們真的把白蟲和黑蟲都消滅了，對我沒有任何好處。我派灰蟲跟瘦蟲進一步加強聯(lián)系，畢竟，它們是最龐大和最整齊的。打敗綠蟲必須依靠它們。但我的這一舉措引起了大黑蟲的不滿，它以為我棄它不管了。我也撫慰了它。綠蟲當前，它們應該齊心協(xié)力才是。

綠蟲攪亂了整個局勢。面對即將到來的戰(zhàn)爭，我目下的蟲子，有的惶惶不可終日。有的卻熱切地盼望戰(zhàn)事的發(fā)生。后面這一種，一般是些相當年輕的小蟲子。它們顏色不一，充滿朝氣，腦子也相當單純。它們有著天生的反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普通服從特殊的叛逆心理(它們覺得這樣的邏輯荒誕不經(jīng))。由于白蟲當時是多數(shù)，它們就很自然地站到了它的對立面。正如到了黑蟲區(qū)域，黑蟲是必須服從的多數(shù)，它們又很自然地站到了黑蟲的對立面去了一樣。事實上，不管世界怎么變化，這樣的小蟲子是永遠存在的。它們代表著生物中青春的叛逆和激情洋溢。如果沒有它們，任何生物的未來都沒有希望。但大黑蟲不這么想。它嘴里嚷著要去驅(qū)逐綠蟲，并指責白蟲抗綠不力，實際上卻只說不做。甚至反而在內(nèi)部制造慘案。事情的起因是，一只天真的小蟲子說它很失望，黑蟲的世界并沒它想象得那么好。比如大黑蟲可以隨便跟哪個雌蟲跳舞，其他蟲子卻不能。還有一些黑蟲強行搶小蟲子做老婆，不答應就掐死或咬死。至于食物的分配，更是有著森嚴的等級制度。這只小蟲子不但散布這些流言，還公開聲稱不參加黑蟲大合唱和那些千篇一律、冗長得讓人頭痛或昏昏欲睡的聚會。大黑蟲聽了雜蟲的報告后大怒，說這還得了，反了!反了!它下令立即把那只小蟲子抓起來，進行嚴厲的批斗，同時把跟這只小蟲子聯(lián)系密切的其他蟲子都抓起來。大黑蟲給它們定的罪名是，聽過某某小蟲子說的話。照這種說法，只要是有聽覺的蟲子，都面臨著被抓的危險。那些小蟲子都被關(guān)在陰暗潮濕的地方，進行一種叫“脫色”或“染色”的運動，也就是說。先把身上其他的顏色褪盡，再染上同一樣的顏色：黑色。這過程很痛苦，很多蟲子因忍受不了便發(fā)了瘋或咬舌自盡。大黑蟲這種殺一做百的手段很有效。沒多久，所有的蟲子都幸福地成了黑蟲子，感受到了大家庭的溫暖。對大黑蟲的這種做法，我并無異議。我又派灰蟲給它們送去了不少物資。我希望。它在我以后的工作中，加倍地回報我。哪怕讓其他蟲子都餓肚子，它也要讓它們顯示頑強的精神力量給我看。

這期間，大黑蟲又舉行了一次婚禮。出乎意料的是，那么多苗條秀氣的雌蟲它不選，偏偏選了一只相貌兇悍、性格潑辣的大母蟲。它為什么要這么做?難道是想把那些漂亮雌蟲讓給其他的蟲子?根據(jù)我對它的了解。它絕對不會有這樣的美德。暫且記下這一疑問，留待日后去破解。

大黑蟲在想盡一切辦法擴大自己的領(lǐng)地。它大嚷著驅(qū)逐綠蟲，實際上，它從不跟綠蟲正面交鋒。它最喜歡也最擅長躲在喇叭后面，這樣就造成了它比白蟲更堅決抵抗的印象。白蟲打了敗仗，它就通過喇叭指責白蟲將帥無能。白蟲打了勝仗，它就指揮黑蟲在后面撿拾戰(zhàn)利品。如果白蟲有疑問，它就說，我們不是聯(lián)合部隊么，你們盡管乘勝追擊，讓我們來保管戰(zhàn)利品好了，等徹底把綠蟲消滅了，我們再來平分。

大黑蟲一方面悄悄享受白蟲帶來的勝利果實，另一方面又在暗處搗鬼。比如把好好的道路掐斷，或故意給白蟲制造一些爭端，好分散它們的精力。其實它希望瘦蟲它們打敗仗，經(jīng)常打敗仗，這樣，白蟲的力量就會削弱很多。白蟲的力量弱了，就等于自己的力量強大起來了。這就是它的邏輯。同時，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大黑蟲竟然私下里在跟綠蟲做交易，許諾在下一次綠蟲發(fā)動大圍剿的時候，黑蟲悄悄讓出一道防線，方便綠蟲經(jīng)過。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雖然推崇物競天擇的生存法則，但我并不贊成這樣沒有廉恥和任何道德底線的競爭。我得打擊打擊它。本來，我已準備給它一批物資，為了迎接這批物資，它已多次在同類面前炫耀和自夸，把功勞全部攬在自己身上。但我故意遲遲沒有空投。它明顯地焦躁起來，感覺沒有了面子。因為它連迎接的新服裝和致辭都準備好了。為了不至于讓自己下不來臺。它悄悄派出幾只黑蟲火速跟灰蟲取得了聯(lián)系，央求我盡快發(fā)貨。等把它的傲慢打擊得差不多了，我才讓灰蟲運出物資(我故意不用空降，進一步消磨它的耐性)。同時我警告它，它的獨子長須小黑蟲還在我手里。如果它把事情做得太過分。有它好看的。

我的擔心是不無道理的。我怕它這樣亂搞，把白蟲消滅干凈，僅靠黑蟲的力量，又抵擋不了綠蟲。那我的研究版圖上，將只剩下綠蟲。而我，是很不喜歡綠蟲的，目前也無意對它們作什么研究。不僅如此，以綠蟲那囂張的本性，很可能還會繼續(xù)破壞我的研究基地。偏偏這段時間我要對付的事情很多，工作量很大。我的助手又讓我很不放心。我希望黑蟲和白蟲共同對付綠蟲，至少也要把它們牽制住，這樣我就可以保證諸多工作的同時進行。如果大黑蟲不配合。我就要對它的獨子不客氣了。

誰知它一接到我提供的物資，馬上就變了臉。它對我的灰蟲信使說。它才不管那小黑蟲是不是它的獨子，它是個放眼世界的人，每只小黑蟲。包括那些染了色或扒了皮的，都是它的兒子或女兒。也就是說，它根本不在乎我把那小黑蟲怎么樣。看來，蟲的世界跟人的世界并無不同。不是說過去有個皇帝，在他沒當皇帝之前，對手把他爹抓去，威脅說要把他爹做成粉蒸肉。他竟然說，我爹就是你爹，粉蒸肉做好了請你也送一碗給我嘗嘗。最終，沒有人的感情的人取得了勝利。面對這樣的無賴。我又能怎么樣，我還不如把那小黑蟲放回去，說不定，日后它還能學學中國隋朝的皇帝楊廣當個弒父者的角色。

現(xiàn)在我知道，我犯下了不可逆轉(zhuǎn)的錯誤。我這次的資助，對大黑蟲取得最終的勝利，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綠蟲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又忽然從院子里退出了。來不及撤退的就把自己的腦袋擰下來，不讓自己成為俘虜。瘦蟲帶著它的白蟲部下心想可以喘口氣了，誰知就在這時，大黑蟲讓其他黑蟲都喂飽肚子(由于黑蟲越來越多，那些土著蟲子已經(jīng)餓得奄奄一息或者一命嗚呼)，不顧我的暗示和明確阻止，一舉殲滅了白蟲。由于和綠蟲連續(xù)作戰(zhàn)消耗了體力，白蟲根本不是黑蟲的對手。無論它們怎么求饒，利器還是毫不猶豫地揮向了它們。這場大戰(zhàn)持續(xù)了幾天幾夜，一時間，人仰馬翻，天昏地暗，只聽得蟲聲嘶吟，哭爹叫娘。堆積如山的蟲尸，發(fā)出陣陣腥臭。大黑蟲踏在尸體上狂笑。一隊黑蟲把瘦蟲押了過來。大黑蟲把它狠狠侮辱了一番，并當著它的面強奸了它最喜歡的一個老婆。那雌蟲不但懂蟲語，還懂其他一些生物的語言。大批做了俘虜?shù)陌紫x戰(zhàn)戰(zhàn)兢兢，希望能得到染色或扒皮的優(yōu)待，但大黑蟲根本不予考慮，它一揮手，這些白蟲全部被活埋。我不希望它這么干，可我無法阻止。這家伙的腦袋在無休止地膨脹，它甚至對我都虎視眈眈了，仿佛我一不注意，它就會跳到我身上來，對我下手。

它終于成了一只蛤蟆。所有的蟲子都叫了起來。所有的蟲子又都不叫。

我的研究工作宣告失敗。為了把無論是黑蟲還是白蟲以及其他顏色的雜蟲統(tǒng)統(tǒng)變成灰蟲，我付出了太多。可現(xiàn)在。只剩下了黑蟲。我已經(jīng)對付不了它們了。它們在大黑蟲的帶領(lǐng)下，已經(jīng)爬上了我的腳踝。

我感到胸口一陣發(fā)緊。針刺一般。然而我已經(jīng)不能控制自己，肥胖的身體朝下一翻，便滾落在地。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是我灰色的爪子僵硬地伸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