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詩歌論壇十一人詩選

張執浩作品

動物之心(外一首)

——給頂兒

再過幾天就是你十六歲的生日

“親愛的”，早上醒來看見你剩在

餐桌上的

半杯牛奶和一堆碎蛋殼，我念

叨：親愛的

這些天，我一直想當面對你說

結果只能默默地

對你雜亂的書桌說

對你塞進洗衣機里的外套說

對你上學的那段水泥路、街道，

對你路過的

窮人、富人，對你帶動的空氣，說

“親愛的!”

我漸漸變成了一個心口不一的

人

一個色厲內荏的人

一個碎嘴的男人——而這恰恰

是我

用了四十年時間來反對的

我漸漸變成了我的敵人

親愛的女兒

終有一天，你也會用恨的方式 表達愛意

而這一切

緣于我們都有一顆動物之心

中國候鳥

你肯定沒有見過這么多沒有翅

膀的鳥

沒有羽毛，沒有天空

每年此時，他們幻想飛一次

千山萬水美好

抵不過那座遠在美好之外的空

巢

只被幾塊石頭壓著的空巢

你肯定無法想象他們匍匐著

穿越這個國度的模樣

蜷縮著，單腿站立著，憤怒又興

奮著

你肯定聽說過死在途中的候鳥

你甚至親身體驗過死亡

但你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沒

有翅膀

沒有翅膀為什么還有那么強烈

的飛翔的愿望

那么擁擠，悲壯，慘烈

那么不愛國，卻深深熱愛家

你肯定理解不了這是怎樣的一

種世道

千山萬水美好

千山萬水莫名其妙

小引作品

枯榮(外一首)

明年此刻我已經不在了

這不是問題

也不是一件事情

墳頭和山崗將繼續被清風磨損

包含我的花瓣

其實正在枯萎

青草照舊長在禾苗身邊

燃燒過后的東西

不是紙灰，就是骨灰

謝謝你，謝謝

謝謝你原諒我的膽怯

謝謝你在七月把我變成訃告中的一個名字

黑暗中的味道

黑暗中緊緊抱在一起的

到底是什么，在那里

亂飛的螢火起伏，有時候

它們沸騰，散發，像大雨

不會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就算

風吹過來，帶來

你看，左邊有一道山梁

明月低垂，猛犬游蕩

寬廣的湖面仿佛敞開的懷抱

彈飛的煙蒂投入星辰

你有沒有嘗試過呢，投入

或者我們一起投入

我對黑暗的認知淺薄如燈光

不如一只鳥

巢與深林，不過一枝

這讓我感到羞愧當我想到

父親尚在人世，母親尚在病中

李以亮作品

黑暗

我獨自一個

深陷黑暗之中

我的出場是我的退場

我的存在是我的隱匿

我知道我的危險

在于不能一錯再錯

為了一棵樹

放棄整座森林

我深陷黑暗之中

發誓不弄出聲響

我的出場是我的退場

我的存在是我的隱匿

而我一生堅持的東西

你們正如此輕易地丟棄

余笑忠作品

當代詩

那些只用一次的紙杯

也許會羨慕摔出去的手榴彈

被掩埋的地雷

因其忿忿于類似手紙的命運

危險逼近……詩歌

有時一路瘋跑，其后果是

頭破血流，是竭力探出的

半顆腦袋，自冷漠的波浪中

每一道河流

都有被卷走的幼小生命

每一道河流

都漂浮著短命的河燈

那些類似于紙杯命運的安全套

那些牛糞一樣偶然的愛與恨

非亞作品

半年……

半年即將過去

我坐在光線暗淡的房間盤點

一月：我完成了一本詩選的出版

在下午的五度酒吧，在唐人文化園做了一次

朗誦。二月，春節，我坐火車

全家一起回梧州過年，初十，偶遇從武漢

過來的詩人小引，之后我

坐車，上桂林，參觀藝術家工作室。一個

早晨，我漫步漓江岸邊，你好你好

灰色的天空和又一次醒來的城市

一個冬泳者在江水中翻騰

三月，工作開始，我和建筑師們花一個月時間

做一個設計，在項目現場，看到

青棗、田園、山坡，荔枝和芭蕉林。四月

我們贏得那個項目，月底，我飛赴北京，從首都

機場飛越亞歐大陸，轉機法蘭克福

再到巴塞羅那，漢莎航空，空中客車，巨大的艙

體

三個攝像頭可以觀看飛行的狀況。四月末到

五月初，我在西班牙，感受高迪、米羅，畢加索

和狂人達利，足球巴塞羅那和馬德里是一對

死敵，這個國家，有大片的橄欖樹

老建筑，啤酒和陽光，七十年前

曾有過一場內戰，現在則一片悠閑和平靜，之

后我

返回，仍然是漢莎航空

和空中客車，從慕尼黑轉機

飛越波蘭、東歐，那里曾有眾多的社會主義國

家

和一個龐大的帝國，浴火重生，柏林墻

倒塌后走向開放和民主，再往東，有沙漠，西伯

利亞

和蒙古高原，成吉思汗的鐵騎曾從那里沖向

漢人居住的中原——飛機降落北京，我疲憊的

肉體有六個

小時的時差，而氣候、文化、飲食的時差仍然是

巨大的，在春夏轉換的五月，我回到南寧

中旬，我又一次去了陽朔，在山色咖啡館，和友

人一起

度過兩天，我記住了樓道外的芭蕉和騎自行車

時的

一場雨，月底，我飛去深圳，一個即將召開

大運會城市，當年改革的窗口，已墮落為一個名

利之城

戴紅袖章的服務員，掌管客房的鑰匙

在詩會上我見到了眾多詩人，那個下午的詩歌

節

兩個女孩在舞臺朗誦我的《倒立》，而我

更想讀自己的《詩歌是什么》。六月

一年的中間，某條分界線，有一個敏感的日子我

們一律要求

必須繞行!它是歷史的禁忌，需要在記憶中強行

抹去，我的微博被刪除，審查

來源于那個早上我寫的一句話(“22年，我從未

忘記今天

是什么……”)。之后的日子，我似乎沉迷于微博

原因，那里有更多的窗口和信息

矛盾，怒火，控制，與抗議，在那里混雜。略薩

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來到中國，在幾個城市

演講

對話，他有一句，提醒了我

文學：改變的發動機……某個夜晚和另一個夜

晚

我沒遇見紅月亮，我的同學從加拿大回來

他已是那里的公民，我，沒考慮過離開自己的土

地

這是我的故鄉，我的國家，盡管它現在

波濤洶涌，前景不明，在每日太陽升起之際，仍

然

被一群愚蠢的獅子控制……

黃沙子作品

省略了攀登的飛行

你可以

躺在我的身邊，擁不擁抱無所謂

做愛

也無所謂

他們正在埋我

每個人

都匆匆扔進來一泡土

每個人都在這個那個城市里奔走

只有我什么都不管

我就這樣坐著，抱著自己的肝

和一小段腸子

談驍作品

六口茶

不愛喝茶的人

和我說起咖啡的苦

開水是安全

無味的，方糖的顏色

讓她感到溫暖

糖衣融化

像茶葉

展開了半月的身體

她低下頭

旋律從遠處傳來

隱約而甜蜜

她說有一首歌叫《六口茶》

問我有沒有聽過

艾先作品

十一月的菊花

十一月的菊花像波浪一樣開放

一層層鋪滿在膠州路上

它們沒有聲音，沒有了味道

是凝固的火焰占領著荒蕪很久的原野

它們站立在高樓下，臺階旁

在寒冷的十一月里怒放，不肯被凋謝

衣米—作品

小團圓

元宵，放煙花的人在制造幸福

他們把幸福做得

又高又大又響

好像彩虹盛開在他們眼睛里

我們站在房間

看窗外煙火明滅

還在明滅

人間一會兒是亮的，一會兒是暗的

小箭作品

三十歲

我們開始甜蜜地

討論幸福

多么溫暖的字眼啊

就像風吹時

河岸柔軟的柳條

盡量橫擺，小心地

不沾到微波粼粼的

水面

就這樣

可以毫不厭倦地

再過一年，十年，甚至

短暫的一生

我們大聲說愛，愛這世界

空著的啤酒瓶

依次擺放

我們是在表達想

砸碎一切的欲望?

總有旁觀者與我們攀談、絮語，對我們微笑

談論恨，和對這世界的

所謂滄桑

許劍作品

見空

一直有云，遮住天空

以至于偶爾出現的藍，像陷阱

我沒有患上想象中的疾病

也許喝點兒酒吧，在某個午后，或是雨中

舒服的走廊里，但你知道，這無關緊要

事實上，我被那些無法覺察的事物灼傷了

在更高的地方豁然開朗。

當咒語念到一千遍，撥云見日

我曾羞于說出的

比如遠山隱約的光暈，那么多的白雪

裸露在陽光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