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李小樹

“狗日的李小樹!”

當我憤憤地罵出這句臟話的時候，并沒有感到難為情，恰恰相反，心里還產(chǎn)生一種不可言說的快感。要知道，我原來從沒有這樣真正去罵過一個人，尤其對方還是我的朋友。

我與李小樹是在幾年前一位美女作家開的party上認識的，我之所以把簡單的聚會說成party，應該說在一定程度上是受了李小樹的影響。那次聚會，李小樹周圍圍了不少的女人，應當說在聚會的始末，李小樹都是女人追捧的對象。他晃蕩著手里的那杯雞尾酒侃侃而談，他說，隨著跨國交流的不斷深入，中西方的一些文化應該慢慢融合到一起

我在家里舉著透明的高腳杯。踱著碎步子晃蕩著杯里的紅酒琢磨李小樹這些話的時候，爺爺就在旁邊斜著眼凝視著我，并帶著訓責的口吻說：“不要祟洋媚外，搞什么小資產(chǎn)階級的情調(diào)。”

李小樹也見過我爺爺，那時我還住在桐子巷里。我不知道李小樹當時是怎么找到我家來的，反正爺爺?shù)谝谎垡姷剿蜕鹆藨z憫之心。爺爺總認為李小樹是個嚴重缺乏營養(yǎng)的人，他說李小樹長得像株細長的黃豆芽，特別是蓄上那頭黃焦焦的頭發(fā)，凌亂得跟街上討飯的叫花子似的。李小樹可能也看出爺爺對他生出的憐愛之心，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對爺爺解釋說：“搞藝術的人差不多都是這樣懶散，好在大多數(shù)人都已經(jīng)習慣了，他們認為這是一種特有的藝術家的氣質(zhì)，尤其是像我們這種頹廢派詩人，那就更是了?！崩钚湔f完訕訕地笑了笑。爺爺沒有出聲，他只是一眼一眼地往李小樹褲管上的那幾塊不成形的窟窿上瞄，嘴巴半張著足足有兩分鐘沒有合攏。

李小樹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會在你不提防的情況下冷不丁地冒出一兩句駭人的言語。

事后我才明白，李小樹為什么第一次來我家就不停地夸爺爺眼力好，能選到那樣一處寧靜而雅致的住處。他一邊參觀一邊贊不絕口，說自己能住在這樣一所富有歷史的凝重與滄桑感的地方寫作，肯定能創(chuàng)作出不朽的詩篇。爺爺當時可能動了惻隱之心，他以為我們所住的小院當真能橫空出世一位劃時代的詩人，便急急地對李小樹說：“咱們院里還空著兩間廂房，如果你愿意，可以搬來和我們一起住。”李小樹當時非常興奮，他張開雙臂一把抱住爺爺，夸爺爺是個了不起的老頭。后來有朋友告訴我，說李小樹簡直就是個十足的無賴。自從他把自己的住房抵押出去眉，就一直在外面過著游擊般的生活。

那會兒，我和李小樹并無深交，充其量也只是見過一兩次面而已。我一直以為李小樹來桐子巷找我。是想讓我們出版社幫他出版一本個人詩集。但是，我錯了。他來除了和我爺爺聊聊家常。與我說說他對文學界的失望外。其他的卻閉口不談。那次聊天我們聊得很愉快，我并沒有覺得李小樹是什么無賴。相反，我覺得他身上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比如他的坦誠和獨道的眼光，還有風趣、狂放不羈的性格等等。

過了兩周左右。那是一個黃昏，李小樹真的帶著自己的行李來到了桐子巷，他能因為爺爺?shù)囊痪湓挾徇^來和我們一起住，這讓我感到很意外。他在外面敲門的時候，爺爺正在院里侍弄他那株長得很繁茂的紫藤，我也在院子的石桌旁邊重新翻看莫泊桑的小說《羊脂球》。不過來的并不是李小樹一個人，他還帶來了一位年輕漂亮金發(fā)碧眼的俄羅斯女人。

女人身材高挑，但微微有些發(fā)胖。李小樹正要向我們作介紹，女人舌頭就打著卷說著一口生硬而蹩腳的普通話。女人說：“我——我叫——米諾-愛娃，是個——是個來華——留學生?！睜敔斣诼犆字Z·愛娃說話的時候，一邊焦急地搓著手，一邊把自己的一個嘴角機械地往上面挑。我知道爺爺是怕米諾·愛娃在說話時把舌頭扭了，他在為米諾·愛娃提心吊膽。米諾-愛娃介紹完后，我打趣地伸出手說：“我叫陸民，不過我也有個俄羅斯名字，叫稻谷撒拉·一拖拉基”。米拉-愛娃聽到我說的俄羅斯名字就張大嘴哈哈大笑。她那近乎夸張的大笑，讓人一下就看清楚了她通紅的口腔，和口腔里暴露出來的有點泛黃的舌苔。米諾·愛娃笑過之后，就在李小樹胸上砸了一拳。說：“親愛的——小樹——樹!你滴——哥們兒——可——真夠幽默，我——我——非常——非常滴——愛他!”我看到李小樹站在原地晃了兩晃，不知道是因為米諾-愛娃的那一拳頭太重，還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李小樹那次在我家住了幾天就走了，我想如果不是米諾·愛娃把爺爺那株紫藤拔掉種上了茶花，可能李小樹會一直住在桐子巷里。那天爺爺午睡起來，發(fā)現(xiàn)米諾·愛娃已經(jīng)把整個院子弄得亂七八糟，他最喜歡的那株紫藤也已經(jīng)被連根拔起并赤裸裸地暴曬在陽光底下，繁茂的葉子開始散亂地發(fā)著蔫。爺爺生氣了，我很少看到爺爺發(fā)那么大的火，他臉色鐵青地把米諾·愛娃從院子里趕了出去。李小樹尷尬地去追哭著跑開的米諾·愛娃，追出去就沒有回來。

半月以后，李小樹又出現(xiàn)在了桐子巷。只是他這次來的時候，爺爺已經(jīng)在一周前突發(fā)腦溢血去世了。在安葬好爺爺后。我向單位請了一個月的假期，本打算出去散散心?？捎謱嵲谑谴虿黄鹁瘛Ｒ驗闋敔?shù)娜ナ溃诰裆辖o了我一個不小的打擊——他讓我徹底變成了一個無所可依的孤兒。我情緒消沉地躺在院子里那一棵冬青樹下的椅子上，盯著那株靡蔫得已經(jīng)枯死過去的紫藤發(fā)呆。

“陸民，開開門!”

聲音從鐵柵欄的縫隙傳來。我沒有抬頭，但我聽出是李小樹的聲音。李小樹見我沒回應，便攀爬起那道與我相隔著的鐵柵欄，我開始把視線從紫藤上移到李小樹身上，忽然，我的神經(jīng)像是被什么東西猛戳了一下，我倏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因為我看到李小樹已經(jīng)越過那道柵欄跳了進來，手里還拿著一株鮮活的紫藤。那是爺爺喜歡的那種紫藤蘿，鮮嫩的葉片在陽光下閃著灼人的光亮。

李小樹自稱是頹廢派的詩人，但他這個人并不頹廢。相反，在爺爺去逝后，我倒是顯得頹廢不堪。看著李小樹把那株枯萎了的紫藤拔了起來，在原地栽種上了自己帶來的那株后，又默不作聲地在新種上的紫藤上澆水、搭棚，我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眼框濕潤了，因為李小樹專注地侍弄紫藤的神態(tài)，讓我不禁又聯(lián)想起了已故的爺爺。

“陸民，看開一些!生死有命!是人都逃不過這一劫，不管是偉人，還是我們這些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爺爺逃不掉，我們也——一樣逃不掉，唉!我……”

李小樹嘆了口氣把后面的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在我肩上拍了一把，然后收拾好自己原來丟下的行李便慢吞吞地往外走。

“就在這里住吧，反正屋子也空著!”

我沒有對李小樹說更多的話，也沒有問他的那位俄羅斯女朋友——米諾·愛娃。

“也行，這樣我可以和你做個伴，最主要的是還能節(jié)省一筆住房開銷!呵呵!”

李小樹自嘲地笑了笑，很自然地把行李放了下來。

就這樣，李小樹又在桐子巷住了下來。這一次，他在我家住了兩年多的時間。就在這兩年多的時間里，我在李小樹的陪伴下，終于從爺爺去世的陰霾里走了出來。我又開始出門參加一些朋友的聚會，但每次也少不了帶上李小樹參加。我們雙宿雙歸，儼然一對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在李小樹的提議和誘說下，我也時不時地在家里舉辦party。其實我覺得開party是極其無聊的表現(xiàn)，可以說是為了填補內(nèi)心的某種空虛而打著交流、溝通情感的旗號掛著狗頭賣羊肉的勾當。當然，這只是我在對party極其厭煩的情況下才有的看法。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雖然我已經(jīng)開始反感開各種形式的聚會，但不得不承認，我居住的小院是很適合大家聚會的。不光我這樣說，凡是到過我家的人都這么說。我住的獨立小院很幽靜、寬敞，里面有花有草，李小樹又在里面搭了個涼棚，這樣的場地，尤其是在夏天的晚上，在院子里舉著酒杯，或吃著松軟的糕點和各色的水果沙拉，或仰望天空看繁星，或低頭和朋友小聲談論著某一個敏感話題，那是何等的愜意!當然，這種愜意的感覺并沒有維持多久，我就開始感到厭煩了，因為愜意帶給我更多繁瑣的事情。我要在一個個朋友玩盡興離開之后花很多時間和精力來清理地面和桌子上的殘留物，當然，我還要把喝得爛醉如泥的李小樹扶到他住的屋子里躺下。

我私下與李小樹商量過，不能再在家里舉辦任何形式的party了。李小樹也知道，由于頻繁地舉辦party，我在收支上漸漸開始入不敷出，由經(jīng)濟拮據(jù)帶來的壓力幾乎讓我喘不過氣來。李小樹在這兩年多的時間里完全沒有出去找事做，也沒有創(chuàng)作他所謂的不朽的頹廢派詩歌，他身上的錢在開兩次party之后就所剩無幾了。這樣，他的一切開銷基本得由我來負擔，包括他偶爾帶回來一起同居的不同膚色的女朋友。

我常常為他帶回來的女朋友晾在我窗外的胸衣、褲頭惱怒，有一次我趁他們還沒起床的時候，把那個剛來沒住幾天的名字叫Boli的女人晾在我窗戶外面的內(nèi)衣扔進了垃圾兜里，然后匆匆把它們丟棄在我去出版社的路上。那次，那個叫Boll的女人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她罵我是變態(tài)，說我患有臆想癥。也就是那次，我第一次看到李小樹出手打人，而且打的是一個和他剛同居不過幾天的女人。

Boli走了以后，李小樹再也沒有帶任何的女人回來，不過他還是會時不時地以各種名義讓我掏錢開party。記得最后一次他竟然為一株月季的開放而邀請來一屋子亂七八糟的人，他還為這樣一個聚會設定了一個主題，叫“怒放的生命”。我暗地里罵李小樹在發(fā)神經(jīng)，不過罵過之后，又不得不承認李小樹是個精力非常旺盛、而且想象力也異常豐富的人。

在以“怒放的生命”為主題的party散場后，我笑盈盈地送走了李小樹請來的每一個客人。這次party李小樹居然沒有喝醉，這讓我大感意外，他竟然拿著掃帚在燈光下一聲不響地打掃著被折騰得一片狼藉的院子。在我們收拾妥當后，已將近凌晨三點。雖然已經(jīng)很晚了，但我還是想找李小樹談談。我想告訴他，如果他想繼續(xù)留在桐子巷里，就得出去找工作來應付自己的日常開銷。我的話剛掛到嘴邊，李小樹就主動找我聊了，他說自己已經(jīng)在月季花開放的時候作了一個決定，只是他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對我說而已。

是的，李小樹的確沒有多少機會能與我說上話，在我對他產(chǎn)生厭煩時，就每天早出晚歸，當然，我并不是忙于什么工作，而是有意躲著李小樹這個人。我下班后大多數(shù)時間就泡在酒吧或茶樓里。一泡就是半天，估計李小樹睡下后，我才慢慢吞吞地回家。我不知道李小樹是否已經(jīng)察覺到我在有意識地冷落他，不過他覺沒覺察到已無所謂了。我已經(jīng)不在意他對我的任何評價和看法。盡管他原來經(jīng)常對我說，他很欣賞我的為人與處事，我也知道他把我標到了一定的高度——說我有真男子漢的胸襟，有海納百川的氣量等，

說實話，在我和李小樹住了一段時間后，就盼望著他能早日從桐子巷搬出去，尤其是凌藍把那話說出口之屆。但李小樹并不知道我這一想法，他后來能主動對我說起這樣的話，雖然時間拖得長了一些，還是讓人感到興奮不已。我非常樂意李小樹在那個party散場后，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能說出這樣一個讓我激動不已的話題。李小樹說他打算天亮之后就出發(fā)，他已經(jīng)決定自西向東沿著長江流域從西藏、云南、四川、重慶、湖北、湖南、河南、安徽、江蘇、江西、浙江一直回到起點——上海。李小樹說他要在長江流域踏滿他的腳印。聽到這話，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我問李小樹怎么突然有了這樣一個想法，他說：“這并不是突然冒出來的，這是我從小就藏在心里的計劃，只是一直畏首畏尾躲在安樂窩里沒有真正付之于行動罷了?！?/p>

我應該支持李小樹，不為別的，就為他能搬出桐子巷這一壯舉，我就該去支持他。我翻箱倒柜找了留存起來夠當月的三千元生活費，把它慷慨地當做路費捐贈給了李小樹。李小樹很感動，他說自己這輩子最值得炫耀的就是交了一個像我這樣的朋友。他還說，不管走到哪里，他都要自豪地對別人說起陸民，他要讓更多人來了解陸民這個人。

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李小樹真的走了，他帶著他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李，和我給的三千元錢路費走出了桐子巷。那天我特意請了半天假。把李小樹送到了車站。臨上車的時候，我們長久地擁抱在一起。我們的擁抱引起了一些好奇乘客的駐足觀看，就在火車發(fā)出鳴笛聲時，李小樹轉(zhuǎn)身離開了，在他轉(zhuǎn)身的一剎那，我看到他眼圈有些發(fā)紅。

李小樹走了，我的生活開始恢復寧靜。不過，我時常會想起李小樹那雙有些發(fā)紅的眼睛。我下班偶爾也去酒吧坐坐，或者禮拜天和朋友驅(qū)車到崇明的東平森林公園去逛逛。但很多時候，我還是喜歡一個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看看書或讀讀報刊，當然了，我還得抽時間給院里的那些花草澆澆水、施施肥，也包括李小樹栽種下的那株紫藤。

在李小樹走后一個多月的樣子，在一個禮拜天，我在院里給紫藤施肥，聽到有人在柵欄外問：“請問陸民老師是不是住在這里?”

我愕然地抬起頭，看到一個手里牽著頭大肥羊，身上穿著藏服，腰間配有一柄短刀，黝黑的臉膛印著高原紅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外。

“我就是陸民，請問您是……”

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說。

“哦，真是謝天謝地，我總算找到你了!我叫巴爾霍，是個牧民!”

男人爽快地說。

“您找我有什么事嗎?”我說

“哦!是這樣的，是李小樹朋友讓我來這里找你的，他說你是個熱心腸的好人，認識這大地方唱歌的老師。他說你或許能幫上我家孩子的忙!”

“李小樹?你家孩子?”

“是李小樹朋友!”

巴爾霍一邊說，一邊從自己圓領的大襟子長袍衫里掏出李小樹寫給我的一張紙條埋頭躬身遞給了我。

我看了看巴爾霍，又看了看李小樹寫的紙條，我似乎在那張紙條上又看到李小樹那雙發(fā)紅的眼睛。我猶豫了片刻，便打開了鐵柵欄，把巴爾霍讓進了小院。

巴爾霍牽著他的羊走了進來，他把羊拴在院里的冬青樹下，然后拍了拍羊的屁股說：“李小樹朋友說我家的羊膘肥肉美，我老婆就要我趕一頭來送給你，說不能讓你白幫咱家孩子的忙?！?/p>

“你家孩子在哪里?”

巴爾霍聽到我的發(fā)問，恍然大悟地返回柵欄外，隨后領進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怯生生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就慌張地把頭低了下去。

巴爾霍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胸前，拍了拍小男孩的腦袋說：“他叫吉桑，是我和老婆生的唯一的孩子。吉桑天生就有一副好嗓子，咱們草原上的人都這么說。李小樹朋友也說吉桑動聽的嗓子是天上的神鷹恩賜的?！?/p>

我問吉桑會唱什么歌，讓他唱一首給我聽聽。吉桑卻不說話，也不張嘴唱歌。巴爾霍在一旁不斷催促著說：“唱吧，孩子!就像你在大草原上放羊時唱歌一樣，把神鷹賜給你的好嗓子亮給陸民老師看看?！毙〖６⒅孛嫒匀粵]有唱歌，只有那只羊不時地在冬青樹下“咩咩”地叫兩聲，

正如我預料的一樣，小吉桑一直沒有開口唱歌，不管我如何去排解他的膽怯，如何大費周折把他帶到音樂學院那些我認為很知名很有經(jīng)驗的老教授那里，他還是不愿意開口唱歌，哪怕是隨意地哼哼?？尚〖５陌职职蜖柣魠s始終認為，天上的神鷹會讓他的孩子小吉桑張嘴唱歌的。

巴爾霍父子在我家住了快一個月，我們出版社的社長很委婉地提醒我說，不要因為一些不相干的事耽誤了工作上的事情，更不要讓別人找到話茬等等。

是的，社長的顧慮不是不存在，那段時間，我的工作的確是停滯不前的，我的辦公桌上堆滿了需要及時審核的稿件。我每天安頓好巴爾霍父子后，就風風火火往單位里趕，這樣的生活讓我感到緊張和疲憊。

我不清楚拴在冬青樹下的那只羊是不是也和我一樣感到緊張和焦躁不安，從而不顧一切地想扯斷約束自己的繩子?；蛘呤前蜖柣艋蛐〖Ｒ呀?jīng)從那頭羊的緊繃著的繩子上察覺出了什么，所以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解開了羊脖子上的那條繩子。讓羊去放松放松?反正我后來每天從單位回來，都發(fā)現(xiàn)院子里到處拉滿了像豌豆顆粒大小的羊糞便，到處都迷散著難聞的尿臊味和膻腥味。不光如此，我還發(fā)現(xiàn)我院里的花草在一天天減少，比如我養(yǎng)的幾盆蘭花，已經(jīng)沒有一片葉片兒了，后來又是文竹變成了光禿禿的桿兒，再后來就是三角梅、月季、清香木、腎蕨、陰香、文珠蘭……

我變得越來越煩躁不安。

我想把巴爾霍父子打發(fā)走，讓他們離開我的家——離開桐子巷，可又實在太難啟齒，因為李小樹那雙微微發(fā)紅的眼睛時不時會出現(xiàn)在我面前，還有巴爾霍和小吉桑那淳樸、無邪的臉，都讓我狠不下心來開這個口。

我開始經(jīng)常失眠，常躺在床上頭昏腦漲，就是沒有一絲睡意。在一天深夜，我無意間聽到小吉桑與巴爾霍在院子里的一段對話。

小吉桑：“阿爸，咱們還是回去吧!”

巴爾霍：“回去?咱們好不容易來一趟!”

小吉桑：“可我想阿媽了!”

小吉桑頓了一下又說：“羊也和我一樣，它也想阿媽了。院里的草都被它吃光了?？墒撬€是餓。我看到它的眼睛都餓得發(fā)綠呢!阿爸!”

巴爾霍：“我的孩子，我們千里迢迢來一趟不容易。阿爸相信，天上的神鷹總會讓你敞開你那嘹亮的歌喉唱歌給大家聽的。”

小吉桑：“阿爸，神鷹不在這里!它在草原上，我嘹亮的歌喉也不在這里!”

巴爾霍：“你嘹亮的歌喉不在這里?那它在哪里呢?我的小吉桑!”

小吉桑：“羊沒有告訴你嗎?羊說我嘹亮的歌喉在草原上呢!阿爸!”

巴爾霍：“你這孩子，又開始胡言亂語了，羊怎么會說話呢?”

小吉桑：“阿爸，我說的是真話，羊真對我說話了，就在我們從草原出來的時候，羊就一直在和我說話呢!羊說它喜歡遼闊的大草原，神鷹也是，神鷹也喜歡遼闊的大草原。我說我也是。”

我把臉貼在玻璃窗上看著小吉桑父子，那溫馨的畫面讓我不經(jīng)意又想起爺爺。

小時候，我也喜歡這樣把臉貼在玻璃窗上，只是那時候是看天上的星星。爺爺常問我看到了什么，我說我看到爸爸媽媽在天上盯著我笑，爺爺就拍拍我的小腦袋把自己的臉扭到了一邊。在我長大一些的時候，我還是喜歡把臉貼在窗戶的玻璃上看星星，只是我每次都背著爺爺看，因為我爸媽在我八歲那年雙雙死于空難，我不想讓爺爺再去觸摸那段痛徹心扉的往事。在爸媽死后不久，爺爺便開始在天臺上種紫藤，紫藤花像瀑布一樣密密匝匝地掛滿了天臺，爺爺看到紫藤很欣慰，他說我爸爸最喜歡的就是紫藤。后來我在出版社工作，為了方便，我們就搬到了桐子巷。桐子巷的平房是爺爺費了很大的勁才從他一個老朋友手里買過來的，他說地方雖然有些偏僻，但是安靜、寬敞，院里可以種很多的花草。在靠墻的地方，爺爺就種上那株被米諾·愛娃拔掉的紫藤。

看到巴爾霍把小吉桑領回了屋子，我才重新躺了下來。不知道為什么，躺下之后，我的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難過。

第二天一大早。巴爾霍就要帶小吉?；夭菰恕?/p>

巴爾霍臨走時對我說。他已經(jīng)聽到神鷹在草原上呼喚他們了。我叫巴爾霍把羊一起帶回去，巴爾霍開始執(zhí)意不肯，后來在我再三勸說下，他看了看那頭可憐巴巴的羊，終于答應把它帶走。

巴爾霍牽著那頭餓得不再肥實的羊走了，小吉桑緊緊地跟在羊屁股后面也走了。他們走后。院子里一下子變得空空落落，只剩下那些被羊吃剩后的桔梗殘枝和李小樹后來種下的那株紫藤。

我花了整整兩個下午的時間收拾我的院子，在收拾院子的時候，我總是禁不住想起巴爾霍邀請我去他們草原時說的話。馬爾霍說：“陸民老師，你也到咱們草原上來做客吧，我請你大碗地喝酒，大塊地吃肉!”我在想起這話的時候，眼前總不由得浮現(xiàn)出李小樹坐在巴爾霍的帳篷里大碗地喝著酒、大塊地吃著肉的畫面，李小樹爽朗的笑聲還從帳篷里飛竄了出來，然后飄進我的院子里。我狠狠地撬了幾個坑把那些羊糞通通埋進泥土里，讓它們充當花草的養(yǎng)料，我還用空氣清新荊噴灑了整個院子。

“請問——李小樹——在嗎?陸——陸民!”

一個結結巴巴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不知道Boli是幾時站在我的院子門口的。我不想理會這個女人，于是收撿好工具，打算轉(zhuǎn)身回屋。

“對不起，陸民!那次——那次我不該那樣罵你!我——你——”

我回頭瞥了支支吾吾的Boli一眼，Boll看上去瘦了一圈，頸部兩側(cè)的鎖骨高高地露在外面。她一副欲言又止楚楚可憐的樣子，全然沒有了當初的囂張與跋扈之相。我想，作為一個男人，我不該小腸雞肚去與一個女人作過多的計較，這樣顯得自己太沒風度。更何況，我當時做得也確實有些過火。我告訴Boli，李小樹從桐子巷走了差不多兩個月了，他可能還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也可能已經(jīng)去了西藏，或者是其他地方。

Boll要了我的電話號碼，她也給了我一張她在美容院的名片，要我有李小樹的消息就及時通知她。我答應了Boli。

Boli悵然若失地走了。說真的，Boli瘦削的背影很像與我分了手的女朋友——凌藍。

是的，Boli的背影讓我一下子又想起了凌藍。

我愛凌藍，我知道凌藍其實也愛著我，只是我們之間有些誤會一直沒有消除。在李小樹走前，我邀請過凌藍很多次，我希望她能來桐子巷觀賞我院子里的那株已經(jīng)綴滿花苞的紫藤，可是都被她拒絕了。

凌藍是個固執(zhí)的入，她一直不喜歡我和李小樹在一起，她說李小樹就像一株紫藤，早晚有一天，他會把我纏得喘不過氣來。

我不知道凌藍為什么會這樣評價李小樹，但我知道，凌藍對李小樹頻繁更換女朋友非常反感。我覺得李小樹交女朋友是他個人的私事，作為他的朋友，我沒有必要過多干涉和指責他的私生活。

我和凌藍的問題就出在這里，凌藍認為，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如果李小樹長期和我住在一起，我可能也會變成一個私生活靡爛的人。凌藍對我的不信任，讓我感到很惱火。當然，這些李小樹是不知道的，李小樹當時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替我出主意。他在勸我時也無意間說了自己對凌藍的一些看法，他說凌藍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心高氣傲。他建議我冷處理一段時間，暫時不要主動去找凌藍。我當時覺得李小樹的建議不錯，一則，我實在開不了口讓李小樹從桐子巷搬出去；二則，我認為凌藍主觀性太強，做事不免有些武斷和專橫。我不想在李小樹交朋接友的問題上與凌藍發(fā)生任何的爭執(zhí)，我決定暫時不和凌藍談這個問題，當然，如果不談這個問題，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暫時避開凌藍。

可凌藍卻誤會了我。

應該說凌藍對我的誤會，與李小樹有一定的關聯(lián)。那天李小樹一大早就出了門，我正要去單位，他的女朋友聽到我發(fā)動車子的聲音就要我順便帶她去超市買些日用品。說來也巧，就在停車場。我們湊巧遇到了凌藍，凌藍當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小樹新交的那個女朋友，然后一語雙關地對我說了句：“真是想不到，原來你也是這么灑脫的一個人!”我當時沒反應過來，等我明白她話里的男一層意思時，凌藍冷若冰霜地板著臉孔急急地把車開走了。

后來我打過無數(shù)次電話想向凌藍解釋，可是都被她掛斷了。Boil的突然出現(xiàn)，讓我不經(jīng)意地又想起了凌藍。其實在巴爾霍父子還沒走時，我時常會為我和凌藍之間的事情感到心煩意亂，我想這可能也是導致我失眠的主要原因。Boli的身影消失后，我買了束鮮花驅(qū)車直接去了凌藍的住處，可就在我費盡心思地為凌藍作解釋的時候，Boll卻打來了電話，凌藍又開始輕蔑地看著我，她的眼神分明告訴我。我不光是個失戀的人，還是一個私生活靡爛而齷齪的人。

我再也沒有去找凌藍，因為自己作祟的自尊心，也因為凌藍對我的不屑。我想愛情就是這樣，它可能會在特定的環(huán)境下產(chǎn)生，也可以在特定環(huán)境下消亡。因此，我順理成章從那撮消亡的愛情陣容中轉(zhuǎn)到失戀隊伍的行列。

和凌藍分手后，我戀上了喝酒，我覺得酒能讓我對生活重新燃燒起激情。我下班后常去酒吧獨自喝酒，禮拜天，我偶爾也和幾個朋友約好驅(qū)車到崇明的東平森林公園去逛逛。但更多時候，我還是喜歡一個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開上幾聽啤酒，一邊喝酒，一邊看看書或讀讀報刊。當然了，我還得抽時間給院里的那些被巴爾霍的羊啃掉葉片和梗莖的花草澆澆水、施施肥，也包括李小樹栽種下的那株紫藤。

那株紫藤越來越繁茂，成束的花苞像一串串掛在枝丫上的紫色風鈴。我喜歡在月色下欣賞那一串串紫色花束，它看上去要比白天沉靜而內(nèi)斂。我拿著相機在燈光下拍攝。我希望那些花束會因此而儲存得更為長久些。我選擇不同的方位進行拍攝。忽然聽到門外有人在小聲地說著話，我循著聲音的方向走過去，門外正有兩個模糊的身影在朝院子里翹首張望。

“請問你們找誰?”我問。

“請問你院里那株是不是就是紫藤?”一個人指著紫藤沒頭沒腦地問我。

“嗯，是的!”

見他們站在原地沒有做聲了，我便轉(zhuǎn)身欲要離開。結果聽到有個人在小聲說：“聽李小樹說陸民的院子里就有一株紫藤，會不會就是這里?”其中一個人說完。就與另一個人對視了一下。

聽到這話，我停住了腳。

“我就是陸民!你們是李小樹的什么人?”我不由問道。

一個小伙子如釋重負地說：“看來我們還真找對地方了!呵呵!我們和李小樹是朋友，他在我們家住了好幾天，還經(jīng)常向我們提起你。他說你是他最好的——一輩子也忘不掉的朋友哩!”

另一個接著話茬說：“我們兄弟倆也很想認識你這樣的朋友，正好我們要來上海賣天麻，李小樹便讓我們給你捎了些云南天麻，還有這個!”

小伙子遞上來一封信?？赐昀钚涞男牛冶阕屗麄冞M了我的院子，并且讓他們住了下來。

如果不是李小樹說他們在上海人生地不熟，而且還拍著胸口向我保證他倆是純樸老實的山里人，并在信里再三懇求我，要我無論如何得想辦法先把他們安頓下來，我想我是不會讓陌生人進我院子來的，更不會讓他們在我家里暫時住下來。

不過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它們不可能事事都能如人所愿地按好的方向去發(fā)展。你也不可能做到未來先知。預測到某件事情將有什么樣的結果。就像我不會知道住進來的兩兄弟其實并不是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一樣，他們老實本分的外貌把我蒙騙住了，很難讓我猜出他們車皮里裝的其實不是貨真價實的天麻。而是摻雜著用煮熟涼干的白蘿卜充當?shù)奶炻椤?/p>

當然，這是我事后才知道的，我之前除了看到李小樹讓他倆帶來的幾斤天麻外，他們存在車站的一車皮是不是真正的天麻，我完全是一無所知。我并不是在為自己開脫，去推卸什么責任。他們每天都早出晚歸。我也每天到出版社工作，傍晚時分驅(qū)車回家。

就在他們兩兄弟來我家的第六天，我下班回到家，就聽到外面有人哐哐地敲門，我正納悶他們兄弟倆怎么回來得這么早時，結果看到幾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鐵門外，他們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并死死地盯著我。我打開門本想詢問兩句，結果還沒等到我開口，他們不由分說就沖進了我的院子，大部分的警察直接進了我的屋子挨間地進行翻找搜查，其中兩個警察在我還沒回過神來的情況下，一下子反剪住了我的雙臂，把我摁在鐵柵欄上，我的臉與鐵柵欄摩擦得生痛。他們在向我出示證件的時候，說我涉嫌一起特大販賣假藥材的案件。

順理成章，我被帶到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我見到了李小樹介紹來我家住下的那兩兄弟。他們手腕處戴著锃亮的手銬，見到我就趕忙把頭埋了下去，我憤憤地看了他們一眼。

在警察局，我度過了漫長的十五天，這十五天，我每天除了接受盤問調(diào)查外，就掰著指頭數(shù)著過日子。好在事情終于水落石出，那天我蓬頭垢面地從警察局回到桐子巷，正在門外翻找兜里的鑰匙時，無意間看到有個眼睛布滿血絲、滿臉胡子拉碴的男人蹲在我家小院的圍墻外面猛吸著煙，他面前已經(jīng)丟了很多的煙頭。他見我停在鐵柵欄前面往里張望。就興奮地站起來。

他說：“你也是來找陸民的?”

我吶吶地“呃”了一聲。

他又說：“我也是來找他的，聽說陸民是個熱心腸的人，在xx出版社工作，我去過，但沒有找到人，索性便到這里來守株待兔了。”

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找陸民有什么事?”

那人說：“我想發(fā)本個人詩集，想請陸民幫個忙?！?/p>

我有些迷糊，我說：“你認識陸民?”

那人說：“不認識，是李小樹介紹我來這里的。呵呵!”

聽到“李小樹”這三個字，我扭頭就要走，因為這個名字讓我毛骨一悚然。那個人急切地追上來說：“朋友你別走啊，咱們一起在這里等他回來吧!這樣也好做個伴，他可能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我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邁著大步子朝前走，不過我一邊走一邊罵：“狗日的李小樹!狗日的李小樹!……”

我再也沒有回過桐子巷，院里李小樹種下的那株紫藤，也慢慢從我的記憶里淡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