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士院到滕王閣

謝寶光：1990生，江西南康人。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散文世界》、《北方文學》、《詩選刊》、《散文詩》、《中國鐵路文藝》、《黃河文學》、《都市小說》、《歲月》、《安徽日報》及海外《國際日報》、《新華文學》等五十余家報刊。獲獎若干。作品入選《江西現當代散文選評》、《盛開90后：新概念獲獎者新作范本》、《華語網絡文學獲獎作品》等多種選本。

最先看到的不是在大士院墻巖上躥騰的火苗，而是數輛消防車霸占了道路。跑過去看，很多仰著的脖子，被風吹歪的草穗似的。火災發生在四樓，水槍從對面的窗子橫射進去，乳白的煙嚇得四處逃竄，不見明火。事物往往只以表象呈現，比如火對木質餐桌、電視機、墻壁、櫥柜等嚴厲改造后的景象：比如火與水在房間里的暴烈廝打，通通不可視。被判死刑的屋內，狼藉成灰，肉體和財產，一些體積和實用價值更微小的事物：存放于柜中多年的情書、老照片、瓷壺、證件、鍋具。這些已不被翹首的目光關心，一次火災使平時慣于低俯的脖子在那個灼燙的中午改變方向，即使他們關心的僅是“火災”二字本身。

兩個月后。黃昏。和z從一條巷子人大士院。迷宮式的社區，墻壁上裝點著暗漆、牛皮癬、銹水管、拇指粗的線路、鼾聲遲笨的空調：兩幢樓窄窄地排著，形成一字形的長條天井，風如灌腸，人影有聲。小賣部門口置一張矮矮的木桌，麻將交碰之聲如骨骼磨戳。使皮膚驟起疙瘩。z緊攥一張微皺的白紙，在一個中藥鋪前停下，迅速在紙上描下幾個詞。他的字與兩頰的絡腮胡，有著同一股潦草而就的魅力。他寫字已入了迷，孜孜于力透紙背的能力。在油煙布控的市井巷陌，他說著散文的在場、文字對生活的直觀呈現，他用到了“泥沙俱下”這個詞。我們一道走進某個印刷廠，觀摩機器的內部構造，根系繁多而龐雜，顏色深黑，2開的紙被傳送帶有序地送進饑餓的機械之口，印滿整框的高中試題。墨漬臟衣的中年師傅，并不介意我們狐疑的目光。出門時，z用手和精致的口語闡述著電與動力的產生，手在空中臨摹出花開之狀，以口中“噗”的一聲相應。z在任何時候都能像說書人般妙語連珠。他說等等，停下腳步，用福爾摩斯般的神色往琳瑯的店牌逡巡一周，迅即以手為案，落筆數字。他說：“我準備寫寫關于L的文字，上午我送她至火車站，臨別，她留給我兩枚青果。”

L是六月份新來的辦公室同事，此前我并不知道她租的房在大士院。關于L的故事，可以寫成一個類似《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的小說。從外形上根本判斷不出她是苗族姑娘，散落的長發瀑布般直瀉而下，抵腰際；笑聲清亮。今年六月，她從中南大學美學碩士結業后，追隨哲學系畢業的男友來到這座城市，拖著大包行李從地道口出來，世界一下子敞亮，火車站外樓群蔽目，市聲如雷。她將行李放置腳下，從包中掏出粉色的手機，摁下一串熟悉的號碼，那端的聲音一反平常，磁性而遼遠，有一絲睡眠不足的倦怠和干燥，像從卷帶的隨聲聽里發出的。她擠入臃腫的人群，在手機微弱的音量中辨別出這些使她詫異的聲音：被粗暴撕裂的風聲、火車轉輪不斷復制的對鐵軌的激情四色的演講以及失眠的狂野在兩根鋼條上滾過的骨碌之聲。她聽見了男友不容置疑的陳述：我，已經到新疆了。很輕描淡寫的七個字，和鐵軌上的枕木一樣，冰冷，僵滯，幾分硬邦邦的冷酷。她掛斷了電話，頭頂是銀白色金屬廣告牌，關于一處即將開售的樓盤，車鳴聲飛行著，乞討的老人與西裝革履者并行，火車站前巨大的玻璃球體及它周圍分布密集的賣報紙、礦泉水、炒粉的各類小販，無序地穿插于自己的視網膜中……而那個男人，從未出現。

她找到一家單位暫居。巢居高樓，低廉的工資待遇，每日與書稿共舞。在靠窗角落，一張被漆成橙色的電腦桌，桌腳顫栗。她在一本厚達780頁的《周易大全集》中疏導著精神的洪流。中國版圖的西北邊角成為她的心魂新的追溯地址，荒漠中的礦場。堆積如山的石塊、水泥——學哲學的男友在逃離中抵達的地點。我看過他的照片，英俊修長的臉，皮膚白皙，頭發略卷，在一棟類似寺廟的古建筑前，雙手交攏于胸前，散發出一種與其他行人迥異的哲人氣質，不算茂盛的絡腮胡點綴臉頰左右，也許非刻意為之，他任由它們如節外生枝的藤蔓，生長。L向我轉述他以成熟的聲帶說出的一個男人一生必須為之的三件事：學哲學、當兵和做苦力。現在，他把自己的身體像一只塑料袋交出去。去盛裝褐色的水泥，在邊境的一個荒落的縣城，樹木稀少，天山監視，從一個木頭搭建的車間到另一個，從陰影過渡到烈日下，塵土毫無秩序地在四周飛行，汗珠滾落于地，被烤至皸裂的沙地喝掉。除了忍受工頭唾沫飛濺的呵斥，還要抵抗住風語不止的曠野對心靈的盤問，一個人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強行掙離愛情的泥淖，徑直往荒原更深處走去?

空冥的猜想。L只說他去新疆當了水泥工，他的家在安徽安慶，一個相對富足的家庭。而L長于一個扎在崇山修竹之間的湘西苗寨，母親是土家族，父親是苗族。關于苗族女子熱辣的性格和對愛情的貞烈，多有民間故事佐證：

多年前，某苗寨一男子，看中在溪畔浣洗衣裳的鄰村苗族姑娘，相約周末黃昏在村背的山洞見面。那日，夕陽斜掛山巔，二人于家中整裝待發，這時男子突生想法，欲尋本村最美的一只羔羊作為見面禮，于是走村串家，眼看夕陽被山頭吃掉。仍舊苦覓無果。而此時穿素雅之裙的苗族姑娘已提前到達預定地點，翹首等待。天一寸寸黑下去，男子被一根念想綁束，過一人家，遇老者，老者看出他的心事，便說：我家有一只漂亮的羔羊。你大可牽走，只是千萬別誤了約會的時辰。事有多舛，當他攜羔羊抵洞口時，苗族姑娘早已磕石而亡。緣由是誤以男子不守信，為愛決裂殉情。

我忘了這個故事的出處，像出于紙端，又像是出自L之口。那次在餐館聚餐，數杯啤酒下肚，我已微醺，枕桌酣睡，L大概在桌上描述了這個故事。并附帶說：這是發生在他們苗寨的真實故事。L雖非決絕若此，也有著一股苗族姑娘對愛情特有的熾烈。她一邊用靈魂的不斷遞進消磨著空間的距離，一邊攜包帶裹從長沙到安慶。再從安慶到南昌，一路追隨著男友的足跡。在這座城市，她撲了空，男友已去了新疆。很快，她說已聯系好新疆伊犁的某家報社，準備遞辭呈后坐火車前往那座荒漠中的城市，那里離男友的工地只有幾個小時的車程。這件事她蓄謀已久，就像一個人從書店里購買了一本地圖，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將身體嵌入版圖上那個沉默不語的黑點，但她一定會出發，在某個清晨或者黃昏。她俯在桌前，半個小時后，寫滿一張紙的辭職信。然后在辦公室大聲朗讀出來，像宣讀一份誓言。她用的是散文味十足的句子，前幾段寫了她在這里經歷的人與事，只在最后委婉地道出她辭職的真正目的。像一場劇幕。只在落幕時出現高潮。那天她穿一件白色連衣裙，形似牽牛花，一瓣疊著一瓣，從雙肩抵達小腿。她說我現在就去交辭呈啦。裙擺間溢出一層薄薄的香氣。鞋跟叩擊著木質地板，清透，干凈，就像她此時的決心。

仿佛一張素潔的紙化于水中，我們被大士院的樓影含裹。Z和我說著關于L的事，他說：“L毫無必要一個人跑去新疆，我相信最多半年，她一定心灰意冷地回來。”對L而言，這并非頭腦中心血來潮的虛構，而是她擬定已久的現實圖紙。星期五晚，在孺子路的一家飯莊，L告訴我們，她當年是如何愛上這個既張揚又不會體恤人心的男生的。讀研時，他們住在同一棟宿舍樓，一、二層住男生。三樓以上住女生，再加上他們從教于同一位導師，見面如逢甘霖，常有的事。一天L聽到樓下一個陌生的聲音喊她，匆匆跑下樓，看見的是一個高大魁梧的男生，穿拖鞋，著休閑格子短褲，他撐著嗓門說：“導師讓我把這份材料給你，拿去吧。”她說當時一下子愣住了，從未見過如此不禮貌的男生，更未設想這個人會對她之后數年的軌跡構成干預。這一印象如一顆頑固的污點黏附在她的腦中，直到某個微雨的黃昏，她撐著一把藍色雨傘從教室回到公寓樓。傍晚六點多。路上人稀，公寓樓下的路燈像兩只深海中半眠的鯨魚眼睛，她正是借這兩只眼睛看見了呆站在樓道口的他。她將傘縮起，走進低窄的樓道口，見他雙手垂落，凝神木訥，如羅丹刀下的雕塑。她不知道他為什么站在那。站得氣定神閑，有著櫛風沐雨的閣樓般的穩重，只有幾秒的照面，使她瞬間將腦中儲蓄的關于他的污點清洗干凈，她說那一刻他就像是古希臘的美男子，她突然間就喜歡上了他，和開門一樣簡單。沒有繁瑣的過程，將鑰匙插入，順時針擰動，門開了。這把鑰匙由這些成分組成：微雨打濕的黃昏，橘黃的路燈和導演在電影中常常運用的巧合。她在回憶這個場景的時候。臉上藏不住的甜蜜感像春天的草蔓，豐盈，野性，多汁。

有近兩個小時，L有條不紊地講述著。她說是她先表白的，用了一個極其婉轉的方式，虛構一個小說。將女主人公以自己的模板來打磨，編織大體相似的情境，只更換背景。一次，在校園一處石凳上，夜色如眉。她低著頭向他講述了這個以自己為原型虛構的故事，而她自己，則如一筑碑石，隱匿于故事的背后，如果失敗，她大可以矢口否認。這讓我想起上個世紀鄉下常用的煤油燈罩，熏黑的玻璃罩使脆弱的火苗不致被風吞吃。這個故事即是她內心的罩護。

在我的設想中，石凳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長條狀，置于湖堤之上，頭頂是槐柳、青樟，或蓄著髭須的小葉榕，月亮在冰冷的水中搓洗著自己蠟黃的皮膚。他說。故事里說的是你自己吧?她不應聲，想，有些話從嘴里出來未必就能在日后的空氣中通行，于是干脆沉默，讓發燙的臉頰在他肩上說話吧。后來，他們起身，繞著塑膠操場一圈一圈地走，一只手攥緊另一只，像兩根質地樣式不一的繩子拴結一處。在一個放大的圓上走，無所謂開始與結束，循環催生出他們的質疑，這個圈是第一次還是第十次被兩雙腳累計著周長?

第二年初春，他像一艘突然掉轉航向的潛艇，漸漸疏遠著她。疏遠著那個烙在石凳上的夜晚。他說他不是童話里的王子。而她早已習慣以文字的方式將愛情裁剪為一張張具體的信件，每日一封，以瘦削的字體稱量著時光的重量，不厭其煩地將它們寄達。他說他厭倦南方人的細膩、文人的敏感，他已經有了別的女人，上過床睡過覺，與她只是蜻蜓點水的關系。如果說L之前的敘述是端莊楷體式的，從這以后就是不斷飛白的草書了，仿佛一連串行蹤不定的符號。我無法靠兩只向上支起的耳朵獲取更多的真實。這里面有多少隱蔽的細節，她沒有透露。我所知道的只是，由于他那一番殘酷的話干擾，第二天她赴北京進行的博士生考試最終落敗而歸。

我想起大士院五月份的那場火災，只看見煙霧，沒有火苗。煙霧即是表象、框架，L的故事便是如此。她在一個月后來到這座城市，并搬進距火災地點不足100米的一幢老式建筑里，四壁空空。z用手指朝北面一戳，說L之前就住在那里。后面是一棟高它數倍的大酒店，藍色玻璃體，寬實的影子疊過來，使我們生出井底之蛙般的窒息感。L每天在單位待到很晚，只在夜幕垂簾之后回到這個空蕩蕩的住所。樓下是一些居民用塑料缽盆培植的花草植物，z上前記下它們的名稱。在大土院。我們談論最多的就是L，此時她大概已經到了長沙，或正排著長隊購買去新疆的火車票。我在想，她的內心究竟是臣服于一個用哲學武裝生活的北方漢子，還是臣服于自己別具匠心的審美?在那次長達兩個小時的講述中，她并沒有提到這個詞：背叛。她仍舊指使著那顆自由寬容的心靈去追隨一具試圖不斷游離出她視野的身體，像一個長跑運動員，一直在路上癲狂地跑著，直到身體和靈魂同時虛脫。

我和z穿過黃昏下的大士院，從榕門路一個軒昂的牌坊下拐進滕王閣。Z挺直身板，誦起王勃的《滕王閣序》，抬頭見檐梁上掛著一塊巨匾，金色行書“棟宿浦云”，遒勁，飛揚。然后我們一同被裝進這座一千多年來吐納閑云的江南名樓，并巧遇兩名女子，一個雙耳掛著銀色大環，一個臉形神似詩人舒婷，都是從武漢來的大學生。我們在閣樓南側照相，說話，z向她們介紹著這座城市的風情種種，她們似聽非聽地點頭。

多年的文字探索使我們覺得任何一個段落都有衍生故事的可能。比如L，她的故事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疾馳而過的一束強光。我們未必能捕捉到它的去向，但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在我的敘述抵達滕王閣下的時候，L或許已風塵仆仆地抵達了中國西北版圖邊角那座叫做伊犁的荒漠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