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黑漆

我們深更半夜在大街小巷穿梭，像一群孤魂野鬼。我們用石子把路燈扔碎，扔出清脆的爆破聲，玻璃碎片掉到地上，可能會變得更碎，可能不會，誰知道呢。打更的老頭像行尸走肉，他敲著破銅鑼，扯著破嗓子。

他說，當心火燭，小心賊盜。

黃要蹲著，伸出一條腿擱在路上，把老頭絆了一跤，碰了一鼻子灰。老頭一骨碌爬起來，像原來一樣走著，好像根本沒有摔倒過，他敲著破銅鑼，扯著破嗓子。

他說，當心路況，小心摔倒。

李明剛把著電鋸鋸一戶兩層樓小戶人家的木門，我們準備進去偷點吃的東西當夜宵，肚子餓得咕咕叫。一家三口，計劃生育的范本，在樓上，嬰兒睡得香甜，口水像蟲子一樣從嘴角爬出來，男主人和女主人在玩疊羅漢，有時候男主人疊在女主人身上。有時候女主人疊在男主人身上，這時候，女主人疊在男主人身上，男主人示意女主人停下別動，他側耳傾聽，引得女主人也側耳傾聽，女主人沒聽見什么，她開始動彈，男主人一把拽住她。

他說，你聽，門口有動靜，有賊。

他一把推開女主人，用力過猛，女主人從床上掉到地板上，地板冷冰冰的。女主人起雞皮疙瘩。男主人翻箱倒柜，好像抄家似的，弄得雞飛狗跳。雜物堆成一座山，把女主人壓在下面，通過一個腦袋大小的洞口呼吸，像孫悟空當年那個情形。

她說，你找什么?

男主人一把把女主人拉出來，另一只手提著一串鑰匙，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他抖了抖手腕，叮叮當當的。女主人要拿下他手中的鑰匙，男主人把手舉高，女主人蹦蹦跳跳，搶不著。

他說，昨天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現在不找它反而找到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啊。

男主人找到很多以前失蹤的東西，有電視機、電冰箱等家用電器。有被子、被褥等床上用品，有面包、黃油等食品，不一而足，以前失蹤了，大都重新添置。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巨大的巖石，從窗口扔下去，把李明剛的腦袋砸到脖子里面，讓他一命嗚呼。我們把巖石從李明剛身上挪開，讓他死得舒服點，我們全體投票，全票通過把李明剛就地安葬的提議：在李明剛倒下的地方挖坑，把李明剛埋掉。很久以后，人們發現這次投票存在著假票現象。我們把李明剛挪到一邊，用大鐵錘和鐵鑿破壞水泥路面，清理碎塊，露出下面的泥土，用挖土機挖坑，把李明剛扔進去，把剛才挖出來的泥土倒進去，把混凝土灌進去，把地面抹平。新修的那塊像補丁。我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等我們緩過神來。發現少一個人，哪里去了呢?數了又數，就是少一個。點了又點名，金銀山不在，金銀山哪里去了呢?按理說他不會平白無故一聲不響連個招呼也不打就走。我們議論紛紛，猜測金銀山會去哪里，各種各樣的結論千奇百怪。黃要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他說，我知道了，我們埋李明剛的時候，會不會把金銀山也埋掉了呢?不然他不會突然無聲無息地消失啊。

我們用大鐵錘和鐵鑿破壞水泥路面，清理碎塊，露出下面的泥土，挖土機挖土，倒在地上。泥土里有金銀山和李明剛，他倆被挖土機鏟成兩段。金銀山已經死了，找回來了也沒有用。我們把金銀山和李明剛扔回去，把剛才挖出來的泥土倒進去，把混凝土灌進去。把地面抹平。新修的那塊仍像補丁。這回我們吃一塹，長一智，學機靈了，先報數點名，發現準確無誤之后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等我們緩過神來。發現餓得都快不行了，前肚皮貼著后肚皮。那戶人家的木門已經被男主人修好了。王流江把住電鋸鋸木門，王流江邊鋸。男主人邊修，鋸的速度跟修的速度一樣。鋸了跟沒鋸一樣，王流江惡狠狠地把電鋸摔在地上。

他說，我不鋸了，白費力氣。

電鋸碎了，電漏出來，王流江被電著，全身抽搐，想逃又逃不了，電磁場太大，把他牢牢吸住。范根苗要伸手拉他，黃要制止他，黃要耍著一根大木棍，虎虎生風。

他說，你們讓開，都別碰他，否則你們會觸電的，用木棍沒事。木棍是絕緣體，不導電的。

黃要用木棒使勁地把王流江挑出來，脫離危險。我們讓他好好地休息一陣，給他掛吊瓶，補充營養，讓他快點恢復。王流江最怕打針掛吊瓶什么的了，他一看我們要給他掛吊瓶，臉刷地一下白了，忍不住哭起來。李心是我們當中唯一的女性，這個任務非她莫屬，她耐心地哄著王流江，讓王流江捏緊拳頭，把青筋暴露出來，但是王流江的脈絡根本顯示不了。針頭又不能亂扎，李心只好把王流江手臂上的皮剝掉一些，仔細地把脈找出來，把針頭插進去，用醫用膠布穩定住。我們等著王流江掛完吊瓶。有一搭沒一搭地胡扯。黃要伸懶腰，打哈欠，他困了，想睡覺，他把剛才用來救王流江的那根木棍折成兩半，把眼皮支住。他沖了一杯咖啡，用勺勻速地攪拌，水沒燒開，不能完全溶解咖啡，喝咖啡可以提神，省得睡著。李心是個初中生，明天就要期末考試，她捧著英語書背單詞，她把中文翻譯用手遮住，看著單詞，在心里翻譯出來：她把單詞用手遮住，看著中文翻譯，在心里把單調背出來。她把英語書給劉次，讓劉次考她，檢查她背誦的結果，最后，她把單詞背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能從單詞的最后一個字母開始往第一個字母背。

我們玩迷藏，以此打發時間，忘記饑餓。其他人藏起來，一個人找。直到把全部的人找出來為止，剪刀石頭布。誰輸了誰找。黃要輸了。李秋冬先被找到，接二連三地又找到幾個，最后就是找不到王谷峰和劉次。我們幫他一起找，展開地毯式搜索，連個鬼影兒也不見。我們急了，在電臺、電視臺、報紙等大小媒體發布尋人啟事，在大街小巷貼尋人啟事，還是沒找回來。我們泄氣了，無可奈何地放棄。在草叢中找他們的時候。李心褲子屁股部位被荊棘拉破了，露出粉紅色的小短褲，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通紅，好像所有的血都匯合到臉上去了。她用針線把我們的眼睛縫上，把褲子破了的地方縫好，把縫住我們眼睛的線拆掉。我們閉上眼睛仍有光透過被針縫過后留下的孔漏進來。即使閉上眼睛。透過這些孔仍能看到事物。劉得力唉聲嘆氣，頭搖得像撥浪鼓。

他說，那我必須用布蒙住眼睛睡覺，不然的話，肯定睡不好覺，這樣跟睜著眼睛睡覺沒什么區別：還有，我們睡覺的時候都是閉著眼睛的，所以做夢的時候看不見夢里的東西，夢里的東西只是用腦筋想出來的，一旦用眼睛看見，會嚇死人的；睡覺的時候，不把眼睛蒙上，我肯定不敢睡的。這都怪李心，可是她年紀還小，不懂事，算了算了。

李心穿著校服佩戴校徽，她一放學就跟我們在一起了。沒空回家換衣服，李心是個美人坯，我們最喜歡她的嘴。想跟她接吻，但是她還沒成人呢，只好等她長大了再說，這在我們心中成了秘密，生根發芽。李心從書包里拿出化妝盒。從化妝盒里壘出口紅，把嘴唇涂得紅紅的，像要往下淌。

她說，我漂亮嗎?

李心從書包里拿出衛生紙，擦口紅，扔了一地的衛生紙，她還發瘋地擦，好像要把嘴唇也擦掉似的，她總是這樣，有點神經質。

她說，都幾點了，我想回家，我明天還要考試呢，我爸爸媽媽都不在，去我家睡覺吧，我家冰箱里還有許多好吃的零食，可以填飽肚子的，要是還吃不飽，我就給你們燒菜做飯，讓你們嘗嘗我的手藝。

清晨的環衛工人戴著口罩手套穿著工作服掃大街，樹上的葉子落不完，垃圾車拉走一車又一車的樹葉，這些樹要是搖錢樹就好了，那就有使不完的錢了。我們排隊上環線公交車，一個接一個，文明有序。空車，我們按照長幼各就各位。公交車飛快地駛過一個又一個空蕩蕩的站點，等到了我們要下的站點，它沒有停下來，我們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們說，快停，快停，我們要下車，我們到了，我們要下車。

司機踩剎車，車子不聽使喚，停不下來，從此以后，這輛公交車在環線上繞來繞去，每次經過我們要下的站點，我們都會像熱鍋上的螞蟻。

我們說，快停，快停，我們要下車，我們到了，我們要下車。

我們想把司機撤掉，考慮到我們誰都不會開車，只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