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的月光仿佛漂白過了,徐惠玲奇怪地望著陽臺上的那些蘆薈、曇花、劍蘭,還有那些被她順手種在花盆里瘦瘦的小蔥,這些經她手澆灌成長的植物,竟然染上了月光。綠色變成了白色。
要不是她不時地從臥室里出來,不時用撐衣竿將頭頂上那件輕飄飄的衣裳取下來,不時用手細細地去測量著它是否晾干了,徐惠玲是不可能逮著這奇怪的夜晚的。徐惠玲以為自己的眼睛又出問題了,這段時間她睡眠嚴重不足,眼睛過度疲勞,所以有的時候看東西會有重影,嚴重的時候,看到的這個東西和那個東西還會黏連,比如說,在街上,她先看到一個人,隨之看到一輛車。一晃,那個人竟然還留在她的視線里,貼在了那輛車邊,嚇出她一身冷汗。起先,徐惠玲還以為自己年紀大了,腦子遲鈍了,看東西也拖泥帶水了起來。徐惠玲跟女兒魯珊說起,魯珊笑她,疑心病又發(fā)作了,難道眼睛是DVD還會放電影不成?后來,徐惠玲自己去看醫(yī)生,醫(yī)生說她視網膜出了問題,用了一堆醫(yī)學術語來解釋,可徐惠玲哪里能明白,她只知道醫(yī)生要她務必多閉目養(yǎng)神,吃些活血化淤的中藥。徐惠玲苦笑著對醫(yī)生說,差不多四年了,我都沒睡過一個囫圇覺;睡著睡著。中途好像就被人叫醒了,像坐長途汽車一樣辛苦。醫(yī)生說,你是神經衰弱,凡事別想太多。徐惠玲想跟醫(yī)生說她丈夫死了四年,她一個人睡還是不習慣,睡不好。不過后來徐惠玲還是忍住了,多羞家的理由啊。
無論怎么揉眼睛,怎么將眼睛閉上休息好一陣再睜開,徐惠玲還是看到了白色的月光,這月光讓她心慌。整個晚上,她多次穿梭于臥室與陽臺,不僅是為了看那詭異的白月光,更重要的是要看那件睡覺前剛洗好晾起的衣裳。這件絲綢衣裳,徐惠玲已經多年沒穿過了,這還是上個世紀80年代末期,他們家境闊氣的時候,魯光華一個生意朋友從香港給她帶回來的法國貨。第一眼看到這件衣服的時候,徐惠玲整個心里都亮堂了起來,淺灰的底色上嵌滿了星星點點紫色的碎花,就好像夢嵌進了那個顏色單一的年代,拿到手上,整件衣服輕飄飄的更像一場夢了。這件法國衣裳穿在徐惠玲身上,紫色的碎花將徐惠玲白皙的皮膚染上了一層淺紅的暈,魯光華每次看到徐惠玲穿上這件衣服,就會激動地愛她。在徐惠玲穿這件衣裳的好時光里,她飄飄然,幾乎忘記了很多事情,忘記了夏路生,忘記了家鄉(xiāng),甚至忘記了她不曾愛過魯光華,認為魯光華就是她這輩子最合適的那個男人,就像這件不期而遇的衣裳一樣。
唉,那的確是一段好光景啊。連女兒魯珊都曉得長嘆一口氣,年紀輕輕,就學會嘆氣了。魯珊每當在賣場受氣了,回家總是要跟她這個媽媽嘆氣,她說那些有錢的婦女真是囂張,試衣服的霸道樣子看著就讓人生氣。有一次,一個女人好不容易試好了,新貨給她取出來,開好票,包裝好了,忽然那女人接到一個電話,就開始花枝亂顫地邊通話邊笑。聊得一投入,就抬腿走出賣場,連正眼也不看魯珊一眼,白讓她伺候半天。遇到類似的事情,魯珊都會回來跟徐惠玲抱怨——有錢真的就是大了!我記得從前喜歡穿牛仔褲,主要是喜歡口袋多,一條褲子,四只口袋,每只都塞滿了厚厚一疊錢。那個時候,自己四周都有同學跟隨著,跟公主一樣,嘿嘿,你以為我長得真像公主啊,還不是因為有錢?唉……嘆氣真的是會傳染,像打哈欠一樣,魯珊一抱怨一嘆氣,徐惠玲也跟著嘆氣,魯光華四年前沒了,她們娘倆就在這個城市緊巴巴地相依為命過日子。
徐惠玲覺得挺對不起魯珊的,因為她在暗地里始終覺得魯珊是缺教的,不僅沒有學好文化,也沒學好做人。算起來,魯珊的成長期正值改革開放大好形勢,也是徐惠玲和魯光華事業(yè)如火如荼的時候,他們主要精力都在鉆研生意經。把時間都用在數鈔票上了,似乎還沒來得及教,魯珊就長成這樣了——要文化沒文化,要涵養(yǎng)沒涵養(yǎng)。魯家破產以后。魯珊晃悠到現在還沒找到一份好職業(yè),就在商場幫人賣賣服裝、化妝品什么的。退一步說,女人沒有好職業(yè),有好相貌找個好人家嫁了也不錯,可偏偏徐惠玲將魯珊生得長相平庸,一點都不像自己,這更增添了徐惠玲對魯珊的內疚。在老家,有個迷信說法,如果夫妻感情好的話,生下的孩子一定會好看。徐惠玲跟魯光華結婚的時候,他們兩個要感情沒感情,要錢財沒錢財。要是等魯光華發(fā)跡之后再生魯珊,徐惠玲相信,魯珊一定長得比現在好看十倍。唉。誰說不是命呢?都是算不準的,就好像那段好光景,一不小心就沒了。
徐惠玲很有耐心地將那件衣裳分前面、背后地對著月光換著角度晾,仿佛慢火煎著一條金鯧魚。當年跟魯光華做成衣進出口生意的朋友告訴徐惠玲一個秘訣。絲綢要在月亮下晾干才不會走樣,因為絲綢是陰的,月光是軟的,在月光下晾干的絲綢,不僅顏色不會褪,質地也不會受傷。不知道為什么,多年來,徐惠玲都堅信這個朋友的話,總是在月光下晾這件衣服,仿佛這衣服就是她的發(fā)膚,需要月光這樣的營養(yǎng)素來滋養(yǎng)。所以,盡管過去二十年了,這件法國絲綢衣裳,色澤、質地、形狀,都如當年的模樣,仿佛那段好光景被文進了衣裳里。肌理清晰,記憶猶新。
上個世紀80年代,在絕大多數人還在貧困線掙扎的時侯。魯家就過上了富裕的生活。
徐惠玲和魯光華生活在一個沿海城市,這里的人沾了大海的光,海運一開閘,就嗅著海岸對面吹來的風,一窩蜂地做起了進出口外貿生意。有一天,魯光華無意中聽一位跑船的海員回來說,香港那邊特別歡迎內地的珠花、刺繡,一件飾品一轉手到國外就成十倍十倍地賺回來,據說連香港都有很多貧民到工廠排隊去領料加工,維持生計一點問題都沒有。魯光華聽到后跑回家跟徐惠玲商量,徐惠玲的手繡活在老家可是出了名的好。那時候,剛生完小孩的她在家也沒事可做,就接了幾單刺繡加工活,權當打發(fā)時光,沒想到,廠家就認準了徐惠玲的手工,非要請她到廠里來給新人當師傅。的確,徐惠玲的手工是一流的,經她加工的活,無論做刺繡還是做珠花,從沒出現過返工事故。她釘的珠花。姿態(tài)生動。如一個華麗而不庸俗的闊太太;她繡的鴛鴦。仿佛活的一樣,無論被壓在哪個角落。都會游到質檢員的視線內,所以,徐惠玲加工過的東西。屢屢被抽出來當下一批貨的樣板。就這樣。徐惠玲成了工廠的“師傅”,帶出了一批批女工。不久。魯光華和徐惠玲合計著,與其為他人做嫁衣裳,不如自己當老板,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他們辦起了一個小型加工作坊。
在成為小老板之前。魯光華只是機械廠的一名技術人員。旱澇保收,無驚無險。自從辦起加工廠之后。魯光華的生意潛能似乎一下子被激發(fā)了出來,生意越做越大。用他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產品遠銷東南亞,主攻“亞洲四小龍”。魯珊還在學講話的時侯。最開始發(fā)聲的除了“爸爸”、“媽媽”之外,就是“亞、洲、四、小、龍”。每當聽到魯珊含糊地發(fā)出這五個字的聲音,魯光華都會興奮地抓起女兒的兩只小手臂,將女兒旋轉起來,玩“坐飛機”的游戲,轉到大人小孩都發(fā)暈了,魯光華才抱著女兒坐下。一邊響亮地親著一邊自豪地說:“等我們小珊珊長大了,爸爸媽媽就帶你坐真飛機游遍‘亞洲四小龍’,不,不僅游‘亞洲四小龍’,還要把全世界都游遍。嗚嗚。飛嘍。飛嘍……”徐惠玲笑魯光華。這“嗚嗚”的叫聲,怎么聽著像輪船汽笛的聲音?那個時侯。他們只在電視上看到過飛機,誰知道飛機是怎么叫啊!魯光華也笑了,嘿嘿,輪船叫怎么啦?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就是輪船的叫聲。只要輪船一叫,我們的貨就出去了。錢就進來啦!說著,他放下魯珊跑過去摟住徐惠玲,似乎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和徐惠玲的激動才是一致的。是的。對于白手起家的這兩口子來說,金錢的積累不僅僅意味著脫離貧困。還是感情的積累,經濟是這個家庭牢固的唯一保障。魯光華和徐惠玲各自心底里再清楚不過了。
魯光華娶到徐惠玲,家鄉(xiāng)人都說是魯光華“撿到的”,意思就是,自得的福氣。魯光華承認。從某種意義上,魯光華真是感激夏路生,與其說感激夏路生,不如說感激政府。那個年代,“華僑成分”是一個“株連九族”的大問題,夏路生大學畢業(yè)因為父親是華僑而被支邊,如果夏路生不支邊就一定會娶徐惠玲,如果夏路生娶了徐惠玲,就沒他魯光華什么事啦,既不會有帶著徐惠玲離開家鄉(xiāng)到這個沿海城市生活的打算,也不會有跟徐惠玲一起辦廠賺大錢的如夢如幻般飄飄然的幸福生活。魯光華知道。夏路生還經常出現在徐惠玲的心里,就好像對面的海岸線一樣,隨著天氣的陰睛,時而消失,時而浮現。不,不僅是在心里,夏路生還偶爾在徐惠玲的生活里出現,魯光華也見過,那是少有幾次返鄉(xiāng)探親碰到的,他和徐惠玲帶著魯珊,夏路生帶著他的太太和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徐惠玲讓魯珊叫男孩弟弟,叫女孩姐姐。所以,魯珊從記事開始,就知道在遙遠的海南島,住著叔叔阿姨和姐姐弟弟,長到懂事了,魯珊還知道那個叔叔跟媽媽是同鄉(xiāng),當年媽媽在農村生活很困難的時候,那個叔叔偷偷把藏起來的金首飾塞到媽媽的飯盒里,幫了媽媽一家很大的忙。
有一年過年,徐惠玲一家遇見夏路生一家也回去給爺爺遷墳。那年冬天,出奇的冷,在村口,夏路生只是跟徐惠玲寒暄了幾句,好像那些話語,一出口,就被白色的寒氣給凍凝了。徐惠玲留意了一下那個妻子,漂亮倒是漂亮,就是太瘦了,一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同樣,夏路生也變得很沉默。要知道,從前的夏路生可不是這個樣子,徐惠玲喜歡聽他講話,喜歡他讀書多,知識豐富,更喜歡他寫得一手漂亮的字,他們談戀愛的時候。夏路生還手把手教徐惠玲寫字,練習寫雙方的名字,到現在,他們兩個人的名字,各自寫起來都驚人的相似。當時,徐惠玲以為夏路生見到自己尷尬,不好多說話,沒想到,年還沒過完,夏路生一家就悄悄地離開了。聽鄉(xiāng)里的人說,他跟自己的兄弟吵了起來,因為遷墳需要的經費。夏路生拿不出來,答應回去以后攢夠了再寄過來。他的兄弟死活不相信,整個家族。他夏路生讀書最多,這么點錢都拿不出手?他們一致認為他小氣,不愿掏錢。徐惠玲聽說之后,又難過又生氣,她想都沒多想,直接跑到夏路生家里,很嚴肅地指責夏家兄弟:“現在哪里沒有窮人?夏路生為什么要在祖宗面前裝窮?就為了那點小錢?難道他不要臉皮?”說完,掏出一卷錢,拍到夏家大堂的桌面上,拍得響響的。
過完年,徐惠玲一家離開村莊,一路上,她很少有地挽著魯光華的胳膊,挽得緊緊的。魯光華問她哪里不舒服,她沒有說話,一直走到整個村莊都幾乎望不到了,她才說,路太滑,怕摔跤。魯光華心里一熱,胳膊緊了一下,夾住了徐惠玲的手,嘴巴上卻說,哈,從小在這里長大,居然害怕走山路?徐惠玲的眼里忽然被一些潮濕的東西迷糊了。就在那條挽著魯光華走完的山路上,她決定了,要給夏路生寄些接濟的東西。
頭一回給夏路生寄包裹,徐惠玲心里七上八下的。直到一個月后,徐惠玲終于收到了夏路生的來信。嚴格說來,是夏路生和他的妻子合寫的一封信——從信封那熟悉的筆跡來看是夏路生寫的,而從信紙的筆跡來看卻是夏路生妻子寫的,當然,落款是夏路生。徐惠玲心里復雜得很,想當年夏路生被支邊海南島,她在家鄉(xiāng)一直等他,等到的卻是他跟當地一個女人結婚的消息,為此。她在心里還恨過他,當然也包括恨他的妻子。現在,夏路生和他的妻子用這樣的方式將徐惠玲寄去的包裹收下了,不知道為什么,徐惠玲心里反而酸酸的。然而,酸歸酸,她的這個包裹就一直放不下了。
徐惠玲給夏路生一家郵寄衣物的時候,總會跟魯光華嘮叨夏路生當年在自己飯盒里偷放金首飾的事情。她說,那可是從虎口里送出來的東西啊,“造反派”要是知道夏路生將抄家時藏在爐灶底下的那些金首飾救濟他們家,那可不是游街那么簡單啊,非斗死不可!魯光華,你不記得了?我們村那個阿仙媽,因為收到偷渡到印尼做工的老公的幾封信,被活活斗死了。你難道不記得了?啊?
說實在的,對于那個什么阿仙媽,魯光華印象有限,那個時候,亂糟糟的,遭殃的家庭很多,哪里記得那么多?不過他還是敷衍著徐惠玲,裝著很嚴重地回應她說:“不是,發(fā)現了還得了?還能活到海南島去?”
徐惠玲跟魯光華強調了好多遍,說夏路生是自己的恩人,魯光華不去多想,一來工廠的事忙都忙不過來,哪里還有閑心去吃那個陳年老醋?二來聽徐惠玲說,夏路生在海南島混得很差,一份工資養(yǎng)活四口人,就算他魯光華肯,徐惠玲也肯定不愿意找回夏路生,眼下的好生活難道徐惠玲舍得?魯光華放一萬個心。所以,只要徐惠玲給夏路生一家寄些舊衣物和營養(yǎng)品,他都表現積極,往往會在小孩子某件衣服的口袋里塞點壓歲錢,弄得徐惠玲感動死了。
就這樣,魯家和夏家的聯系從上個世紀80年代末開始,將近十年的時間,魯家每寄去一個包裹,夏家就回復一封簡信,一來一往,并無多余枝節(jié)。后來,魯光華被生意伙伴騙了,破產了,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徐惠玲也顧不上夏家了,夏家跟魯家的聯系自然也就中斷了。
要不是去年徐惠玲帶著女兒返鄉(xiāng)偶然遇到夏路生,也許他們兩個真的就如歲月的衣襟上蹭起的兩顆絨球,一扯,抖落兩地再也見不著了。
說起來,魯光華沒了之后,徐惠玲就很少回家鄉(xiāng)了,父母已不健在,自己境遇不好,回去也沒意思。去年,徐惠玲的哥哥患了重病。務,必要她回家一趟。徐惠玲明白。那是為了商量祖屋分配問題。徐惠玲壓根沒想過要。更沒想過能分到些什么,她是女兒,嫁人了,窮也好富也好,那是自己的造化。她回家。主要是為了女兒魯珊。徐惠玲私下里有個想法,魯珊快三十了,辛辛苦苦也只能混口飯吃,還不如回家鄉(xiāng)做點小買賣,找個人嫁掉。家鄉(xiāng)這幾年發(fā)展得不錯。開發(fā)了旅游景點,魯珊回來做點游客生意。過過小日子也輕松。
剛回到家。徐惠玲就聽大嫂說,夏路生一家也回來了。說這次回來是要給祖屋翻新裝修,所有費用他一個人全包了。
“他是闊了才回來的,看來,也不是個忘本的人哪。”大嫂嘆著氣看了看徐惠玲的臉。
徐惠玲表情平淡,內心卻像打翻了一大缸咸酸菜。夏路生“闊了”。她太知道一個人“闊了”以后的生活狀態(tài),也太知道一個人“闊了”以后旁人對他的近乎崇拜的擁戴。想當初魯光華帶著他們回家鄉(xiāng),隨身背著一個大包,里邊裝著一大疊紅包,想給誰給誰。那會兒,真是錢“燒”的啊,顯顯擺擺的,闊得如沸鍋上的響水。話說起來,真的是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夏路生闊了。
一天中午,夏路生領著一家人來看徐惠玲的哥哥,與其說是看望徐惠玲的哥哥,不如說是來看望徐惠玲。從那一家四口穿戴得正正式式、精精神神的樣子來看,是做了一番準備的。徐惠玲話不多,倒是魯珊,跟個外交部發(fā)言人一樣,夏路生問什么,魯珊就回答什么,極其詳細,并且,叔叔阿姨姐姐弟弟,喊得親熱,讓人聯想到她在賣場向客人兜售貨品的樣子。
“闊了”的夏路生仿佛又恢復了年輕時候的那種神采飛揚,幾次逗得在座的人忍俊不禁,每當這種場合,徐惠玲總是抿著嘴,看著人們,似笑非笑。后來她發(fā)現,夏路生的妻子也跟她一樣,抿著嘴,似笑非笑,不同的是,她總用一種眼光瞧著夏路生,那眼光里,明白地流露出了自豪和歡喜。徐惠玲就順著這眼光一直尋到夏路生的身上。沒錯,優(yōu)秀的夏路生依然是優(yōu)秀的,無論命運怎樣沉沉浮浮,他最終都“咸魚翻身”,魯光華卻不行,一個大浪過來,就把他打翻了,從此再起不來。這樣想著。徐惠玲心里暗暗地嘆了一口長氣,她都能感覺到那口氣,從心肺一直升騰到了自己的天靈蓋,一直沖破了這屋頂,隨著那戶外的裊裊炊煙一起,委委屈屈地蕩啊蕩,蕩得徐惠玲魂都不在此處了。她恍惚地跟夏路生一家應酬著,恍惚地看著夏路生跟大嫂推讓著塞給大哥的一疊錢,恍惚地用手攀著夏路生乖巧的小女兒的肩膀送他們出門……
送完客洗茶杯的時候,徐惠玲忽然想起了什么,問魯珊:“夏叔叔有沒有問我過得怎么樣?”
魯珊想都沒想,很煩躁地沖徐惠玲吼一句:“還用問嗎?瞎子才看不出咱家窮!”
魯珊將杯子一推,甩甩手上的水,跑開了。
傍晚,徐惠玲走在家鄉(xiāng)的青石板路上,這種石板路,從小到大都沒怎么改變,現在更是成了旅游觀光的一大風情。好在是旅游淡季。人不多,徐惠玲可以一個人安靜地沿著青石板路,一直走到湘子湖。走到湘子湖要經過很多弄堂,其中有一條叫“求恕里”,名字很沉重。小時候徐惠玲一直對這條神秘的弄堂很好奇,也很害怕,每每走過都要加快步伐,逃跑似的。后來,聽說這條弄堂是很久以前,專門建給那些寡婦住的,他們認為男人比女人先死,必定是女人的八字太硬,把男人克死了,所以,住到“求恕里”的女人,死了以后才可以得到男人的寬恕,得以在黃泉之下團聚。徐惠玲年輕的時候從不相信八字,今天偶然走到“求恕里”。心里忽地感傷得不得了,她覺得魯光華先自己而去,多少也跟自己有關系。魯光華娶自己,不光八字不合,感情更是不合。她太不夠愛他。太沒有盡過一個妻子的義務了,她太應該被關進這“求恕里”閉門思過了。就這樣,徐惠玲站在“求恕里”的牌坊下,想著往事,淚水婆娑。
那一次返鄉(xiāng)。徐惠玲沒住幾天,事情也沒辦,更沒再見夏路生,她逃跑似的離開了村莊。坐上車沒多久,魯珊就把頭靠在了徐惠玲的肩膀上。徐惠玲聞到魯珊身上噴了很難聞的香水,濃濃的,近乎刺鼻,剛要問魯珊噴的什么香水。魯珊卻開口了:“媽媽,你說,是先窮后富好,還是先富后窮好?”徐惠玲愣了,看了看魯珊,一句話也答不上。魯珊好像一點也不想得到答案。目光呆滯地望著車窗前方即將經過的公路……
再見到夏路生,是徐惠玲看到白月光的第二天。
“吃頓家宴。”夏路生在電話里是這么約徐惠玲的。不知道夏路生從哪里找到了她家的電話。大概是她大嫂告訴他的。當她接到那個電話,聽筒里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直呼她的名字——“惠玲?是惠玲嗎?”的時候,她一點也沒將這聲音跟夏路生聯系起來,等到她弄明白對方是誰,并且將這聲音跟那個人終于合成起來的時候,夏路生已經告訴她,他們一家去香港旅游,經過這個城市,住下了,在海灣酒店,希望明天晚上能約她和女兒出來見見,吃頓家宴。
一整天,徐惠玲什么也做不成,她長時間地坐在窗邊,遠遠地張望著那片若干年前自從搬到這里來就一直在那個位置的老海,那老海進入到徐惠玲的眼里,已經不再是波瀾壯闊、氣勢磅礴,而是一根白線,軟綿綿的,就像徐惠玲做刺繡活。在箍得緊繃的布面上,一針一針地將線行走上去,布是緊的,線是軟的,行到之處,毫不含糊地一拉,便是針腳密實,所繡成的圖案才得以精致逼真。那老海,仿佛穿進了一根繡花針里,一行行地繡進了徐惠玲緊張的內心,形成了一幅幅凌亂而逼真的圖景,一會兒出現夏路生和他的妻兒,一會出現魯珊,一會出現魯光華,總之,亂得徐惠玲心里發(fā)麻。臨睡前,徐惠玲翻出那件法國絲綢衣裳,在月光下晾了起來。
徐惠玲是穿著那件法國絲綢衣裳去赴夏路生的家宴的。“美得像十八歲!”魯珊仿佛心情好得不得了,連連夸贊徐惠玲皮膚、身材和氣質,順帶連那件衣裳也亂夸了一通。
徐惠玲不明白魯珊為什么會那么高興,現在,她已經完全了解到夏路生跟她媽媽徐惠玲過去的關系了,拿她的話來說就是——初戀情人。魯珊說,跟初戀情人見面,當然要打扮得美美的,否則會輸得很慘的!
“初戀情人?都老黃歷啦,什么輸不輸贏不贏的,別亂說話!”面對這個口無遮攔的女兒,徐惠玲好氣又好笑。
“本來就是嘛!媽,我給你噴點香水,絲綢從來就離不開香水,是神秘搭檔!”說著,魯珊真的要把香水噴到徐惠玲身上,徐惠玲想起那次聞到的魯珊身上那股刺鼻的味道,不禁害怕地躲開了,魯珊卻不依不饒,一直追著徐惠玲,母女倆,像捉迷藏一樣玩了起來。最后,徐惠玲笑著將魯珊抱在懷里,無力地向她求饒。從徐惠玲這個角度看過去,魯珊翹翹的稍微朝天的鼻子,跟魯光華像極了。
徐惠玲憐惜地捏了捏魯珊的臉說:“要不是你爸爸去得早,我們家一定也會東山再起。你要知道,你爸爸是多么能吃苦的一個人啊。”其實,徐惠玲從來就沒有贊美過魯光華。
“能吃苦有什么用?這年頭。吃不吃苦已經不重要了,關鍵要看機遇,還有就是門道。”魯珊躺在徐惠玲的懷里,正兒八經地教育起她的媽媽來。
“怎么會沒有用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古話都有說。”徐惠玲皺了皺眉。
“有的人一出生就含著金鑰匙,有的人不吃苦就能成為人上人,難道你不知道?”魯珊覺得媽媽又要“老三篇”地教育她了,忙撥開徐惠玲的手,從她懷里掙脫了。
唉!徐惠玲嘆了口氣,說得也是,要是現在魯珊還生活在魯家那段好光景,起碼可以少奮斗十年二十年,也不至于那么無助。她的內心又升起了那股內疚和歉意。
“家宴”設在海灣酒店一樓,潮聲房。小姐把徐惠玲母女從大堂門口一直帶到了房間。
門一開,徐惠玲就看到了正對著門口坐的夏路生,他一看到徐惠玲,條件反射似的,立刻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屋子里的人都站了起來。
徐惠玲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飯局里受到這種貴賓的待遇了。她有點受驚嚇,往后退了一步。背后的魯珊及時用手在她的脊梁上輕輕推了一下,徐惠玲定了定神,臉上堆起笑,向前走了過去。
一切都是準備好了的。夏路生和夏太太緊挨著坐,每個人的身邊都分別留著兩個位子。就好像完成一幅拼圖游戲一樣,伴隨著相互之間的寒暄,夏路生將徐惠玲安排到了自己身邊,將魯珊安排到了夏太太身邊。
徐惠玲坐下來,夏路生一家人才落座。
徐惠玲本能地先是看了看與自己隔開的魯珊,只見魯珊正好也用眼睛瞅著自己,那眼神雖然沒什么內容,卻很熟悉,熟悉得讓她想起了魯光華。徐惠玲眼睛里有那么一剎那,現出了魯光華,坐在魯珊位子上的影像,那么真實,真實得讓她不由自主地用手揉了揉眼睛。
“惠玲阿姨真是一點沒變,總是那么漂亮。”就在這個時候,夏路生的女兒乖巧地說。
“呵,還漂亮?都老太婆了。你才漂亮哪,又斯文,又大方。”徐惠玲的夸贊溢于言表。夏路生的女兒是長得挺漂亮的,集合了夏路生夫婦的優(yōu)點。
“別夸她啦,等會這船都要翻了!”夏路生把話接了過去。
船?
看到徐惠玲疑惑的樣子,夏路生細心地向徐惠玲解釋。你沒看出來啊?這個包間就是一艘船,你看你看,這里是船頭,那里是船艙,那邊是船尾,喏,這里有桅桿,頂上有帆……
隨著夏路生的指點,徐惠玲真的看到了一艘船,從門口開始,橫貫整個包間,背景音樂正是那隱約可辨認的海浪聲,人聲一住,潮聲就漲起來了。
真的,真的像一艘船。魯珊很新鮮地站了起來,搜了搜,看到墻上一頂船長帽,還調皮地將它取下來戴在頭上。你看,我這個樣子,帥吧?啊?
眾人不禁笑起來。
魯珊這個丫頭,從小就有“人來瘋”的表現,成為焦點,更得意了,她索性戴著帽子,將一只海洋望遠鏡壘起來,朝每個人“掃射”過來,一邊“掃射一邊還即興解說:“長江一號,長江一號,發(fā)現可疑人物,正前方目標是一個帥大叔,從樣子來看是一位海歸派,只見他身材魁梧,面相英俊,一定是個有錢有勢的‘萬人迷’。在他的旁邊,是一位貴婦人,有著波斯血統的大美人,估計是‘萬人迷’的太太,她的出現將會使全世界女人都嫉妒……注意,注意,我還發(fā)現,在我的前方四十五度,還有一個美女,呀,她怎么看起來那么眼熟,怎么那么像我,哦,原來她是我老媽……”
魯珊這么一鬧,整桌人都沸騰起來了,尤其是夏路生,笑得很激動,身邊的徐惠玲都能感覺到他身體在顫抖。
惠玲,你養(yǎng)了個這么好玩的女兒,真是有福氣。夏太太拿起手邊的毛巾,邊說邊整理了一下眼角的笑紋。
“她就跟傻大姐一樣,從小就沒什么心機。”徐惠玲用愛憐的目光看了看魯珊,這會兒,她停止了解說,只是把頭湊到夏路生兒子的跟前,一直問,弟弟,你看,我是不是跟你一樣帥?夏路生那兒子,一看就是書讀得很好。一本正經、品學兼優(yōu)的有為青年,年紀輕輕就在一個外企里當部門主管,他把魯珊的帽子摘了,戴在自己頭上,端地就像一個英明神武的船長。
哈哈,這才是名正言順的船長嘛,你呀,充其量就是個海盜。夏路生的兒子趁機調侃了魯珊一把。
眾人又笑了。
魯珊裝作怏怏地走回了座位。一回到座位,她的神情很快又恢復了原樣。不知怎么回事,徐惠玲有一種被螞蟻咬了一口的感覺,不為人知的某種肉痛,指不出哪個部位,更不明是怎樣的牙齒,就那么一口,肉痛就暗沉了下來。
第一杯酒是夏路生開的頭。他的第一杯酒就給今天晚上所有的酒都定下了味道。夏路生畢竟是60年代的大學生,作派依舊傳統,他穿著整齊的西裝,打著領帶,端著一杯洋酒,一站起來。順順嗓子就發(fā)話了,他一發(fā)話,這家宴就帶有那么一點商務的正規(guī)了。
“今天晚上,我們夏家要給惠玲阿姨一家敬酒,感謝惠玲阿姨,在過去那么艱難的時候幫助了我們一家,惠玲阿姨是我們家的恩人啊!這第一杯酒,我干了,孩子們,接下來,你們每一杯酒都得干!”說完,俯下身來,對著徐惠玲的酒杯碰了一碰,猛地一仰脖,酒直接倒進了喉管。
徐惠玲第一次看到人是這樣喝酒的。那酒似乎鼓足了勁,海浪一樣沖向喉嚨,不僅不沾唇不沾齒,更別說在嘴巴里停留了。
徐惠玲有那么一刻被夏路生這種喝酒的方法給唬住了。
看起來,夏家的人都習慣了夏路生這種怪異的喝酒方法,一點也沒表現出異樣的神情,倒是看到徐惠玲遲遲不動杯子,也沒反應,都奇怪了。
惠玲,你就意思一下,接受我們全家的謝意吧。夏太太輕輕地隔著夏路生把話遞了過來。
徐惠玲這才醒過來,她不知所措地端起酒杯,看了看夏太太,然后看看夏路生。夏路生也正在瞧著徐惠玲呢,那眼神里有一種感情,是要蓋起來又彌彰的,如果要給這些感情下一個定義,那也是明白的,是老朋友的感情。
徐惠玲舔了舔唇,好像已經嘗到了酒的烈。
噯,什么恩人不恩人,要說恩人,你們爸爸才是我們家的恩人呢。徐惠玲舉著酒杯,給夏家的一兒一女說起過去,那個被自己念叨了好多遍的飯盒里塞金首飾的故事。
話題就這樣被徐惠玲牽了過去,仿佛一艘船掉了個頭,往過去開了過去。
一段時間里,徐惠玲跟前的酒杯。一滴都沒少過。那些陳年往事,徐惠玲很久都不再提,有什么好提的?夏路生卻仿佛特別醉心于往事,他跟太太、孩子們一同回憶起了往事,當然,聽起來,他們的往事也僅僅是從海南島的受苦開始,一家四口住在一間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一段香腸四口人一人一口輪著吃。這些窮經歷,誰想到什么就說什么,也沒什么邏輯。
在憶苦思甜期間,夏路生的酒杯讓服務生添了好幾回,后來,他嫌太麻煩了,干脆把酒瓶放到自己手邊,自己給自己添酒。到底他跟誰喝掉了那些酒,誰也沒去留意。徐惠玲記得除了魯珊和那一兒一女給他敬過一次酒之外,就沒再看到有誰給他敬酒了。
這洋酒仿佛給夏家開了一條路,在這條路上,他們一家四口,手牽手、肩并肩地走著。而徐惠玲和魯珊僅僅是過路的,偶爾搭一兩句話。
在一個話語縫隙,徐惠玲感慨地嘆了一口氣,終于端著酒,第一次站了起來,她要給夏家敬酒了。
我敬你們一家。聽你們這一路說來,真不容易啊!她將那杯酒朝每個人的方向抬了幾次。
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夏路生仿佛謙虛地推讓著什么,又仿佛想起了今晚喝酒的主題。忙將話題帶了回來。還是要感謝惠玲,來,感謝,感謝……你們都過來敬敬惠玲阿姨。說畢,又是一仰脖子,讓那金黃色的“海浪”撲向看不見的“礁石”深處。
夏家的一兒一女走到了徐惠玲的身邊。本來徐惠玲只想抿一小口,表示一下對夏家的敬意的,在夏家一兒一女的“圍攻”下,她連續(xù)喝了兩杯。
酒一吞到肚子里。徐惠玲就齜牙咧嘴起來。魯珊就笑她,媽媽,這酒好貴的,給你這樣一喝,都成農藥了。
于是,桌上又是一陣笑。
輪到夏太太站起來給徐惠玲敬酒了。她站得很得體,身上穿著那條香云紗料子的改良款旗袍,一起身,各個細節(jié)都訓練好了似的,紛紛到位,又好像那一排緊密相連的琵琶扣一樣,每個環(huán)節(jié)都精致不已。這女人又像~架豎琴,彈出了一支令人唏噓的曲子。
惠玲,真的是很感激你,那時候你給我們寄的包裹,那些寫著我們家地址的白布,我一張一張地拆洗了,疊好,藏在衣櫥里當做紀念。一直保存著,去年搬家的時候我還拿出來數了數,整整有十五張哪……
這話徐惠玲聽得極不好意思。還沒想到怎么回答,只聽到身邊夏路生一聲長嘆,將酒杯端到嘴邊,卻沒有一口倒進去,只是一點一點地啜著。
徐惠玲將自己的酒也端了起來,二話沒講。一大口喝光了。像比賽似的,夏太太也站著喝光了杯中酒。
席間有一陣冷落。偏偏這個時候。魯珊開玩笑地跟夏家女兒說起了少年時代那件迪士尼的毛衣。她說:“姐姐,你還記得那件毛衣嗎?是別人從國外帶回來的,那個時候,誰能得到正版的迪士尼啊?可惜我只穿了一個冬天。媽媽就一定要把它寄給你,害得我為那件毛衣哭了好幾天呢,我印象可深刻了,那時候,我還恨過你呢,姐姐,哈哈!”
是嗎?真不好意思,我罰酒!夏家女兒實在窘得不行,裝作很豪邁地將酒喝了下去。
來,來,都敬酒,給你們惠玲阿姨敬酒。沉默半晌的夏路生。先給自己的酒杯倒上了半杯。看起來,夏路生喝得有點多了,酒的紅色從他的臉到脖子一路紅進了衣服里。徐惠玲還感覺到他倒酒的手也開始發(fā)抖了。
酒來酒擋。徐惠玲第一次發(fā)現,酒這種東西,還真的是能活絡人的筋骨、舒展人的感情。她后來又連續(xù)喝下了幾杯,喝到全身都發(fā)燙了,就靠在椅背上,一個個地看過去,她的內心產生了感情,對這整齊的一家人。對這相識了幾十年的所謂“世家”,對往事,甚至對這些生氣盎然的年輕人。徐惠玲的心里熱烘烘的,她有好多次聽到夏路生一家稱自己為“恩人”的時候,她甚至感覺飄飄然,那種久違的優(yōu)越感幾度跟著這酒躥上了頭。
夏路生喝酒的確是嚇人的,不僅喝酒的姿勢嚇人,而且他一杯接一杯地給自己倒酒,如入無人之境。盡管夏太太象征性地勸他少喝,每次都被他勸了回去,別的時間可以少喝,今天這樣的日子,我可不能少喝,惠玲是誰啊?是我們的恩人啊……只要他一說到恩人這樣的話,夏太太就噤聲了。夏太太一噤聲,夏路生就端起酒來敬徐惠玲,張口就喝。
最后的話題,幾乎不能進入到徐惠玲的腦子里。她在忙著跟她身體內的那些酒一起尋找出路呢。她只記得,夏路生的妻子找服務生拿了筆來,在一張菜單上寫下了什么之后遞給了魯珊。
家宴結束的時候,徐惠玲只剩下了抬步的力氣,腳下軟軟的,晃晃地站了起來,仿佛真身處一艘航海歸來的大船上,靠岸了,人要下了,一個趔趄,又一個趔趄。
還沒走下這艘“船”,夏路生的妻子手星拿著一個大信封,塞到了徐惠玲的手上。當徐惠玲意識到那是一包錢的時候,她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拼命地將信封塞了回去。塞了回去又被塞了過來,塞了過來她又塞回去,兩人推推搡搡,徐惠玲感覺自己是使出了平生吃奶的力氣……最終,她把信封一下子拍在飯桌上,她沒想到自己用了那么大的力氣,以至于將桌上的一副刀叉給震下了地。
夏路生只好阻止了這兩個女人的推讓。一行人這才走出了酒店。
在酒店門口,魯珊說要上趟廁所,夏路生陪著徐惠玲等,他低頭看著徐惠玲,醉意很濃,話卻很淺,對她說了些保重身體之類的話。但這些話,在同樣微醺的徐惠玲聽來,已經夠得上最后一杯唇邊烈酒的濃度了。她鼻子一酸,淚水就要冒出來,只得轉過身去。轉過身去,徐惠玲看到了那片老海,在明月下,黑黢黢的,像一條蛇,匍匐過來。
回到家,徐惠玲剛一打開燈。人就癱軟在客廳的沙發(fā)上。魯珊艱難地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兩腳往前一伸,手分別從緊繃的牛仔褲兩邊口袋里費勁地挖出了兩大疊錢,末了,又從后邊兩只口袋挖出了兩大疊錢。她將四疊錢匯合在一起,甩在茶幾上。最后,她長嘆一口氣。整個靠在了椅背上。
魯珊竟然把那疊錢帶了回來!
那錢是夏太太跟著魯珊上廁所時塞給她的。
魯珊目測了一下桌面那疊錢,“該有兩萬吧,硌得我屁股一路難受回來,呵呵。”
徐惠玲沉著臉,無力開口。
“媽媽,沒什么好推的,當初我們給他家那么些東西,就當現在連本帶利還回來咯!”
徐惠玲依然沒有聲音。她覺得自己被綁架了,嘴巴被膠紙黏了起來,手腳被繩索捆牢了,她懶得掙扎。
魯珊看徐惠玲沒反應,似乎放下了心,開始用手點那筆錢,一邊點還一邊對徐惠玲說,夏太太還給我留了電話號碼,好幾個呢,說隨便打哪個都能找到她,以后有困難一定要找她!嘿嘿,有困難,找警察!魯珊高興地開起了玩笑。
仿佛一朵脫了線的繡花,被人可惡地從線頭上一扯,一大朵花瞬間成了一堆凌亂的線。徐惠玲感覺整個人都散了。
入夜,徐惠玲小心地將那件法國絲綢衣裳用清水洗了,掛在月光底下。那衣裳無知無覺,經歷了一天,被人穿了,又洗了,照舊還是原來那個樣子,輕輕的,質地優(yōu)良,一點都沒走樣。甚至都不覺得時光在它身上照耀過。徐惠玲時而看看天上的月,時而看看那隨著微風蕩漾的衣裳,有那么一陣,她看到那衣裳竟然往月亮上飄飄飛去,如一個小紙人婀娜地走到月亮上,她當然不會相信這樣的怪事,她用手使勁地揉搓著兩只眼睛,嘴里發(fā)出一陣嘟囔,這該死的眼睛,離譜了……
附:黃詠梅簡介及創(chuàng)作年表
黃詠梅:1974年出生于廣西梧州市。小學時代便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隨即出版詩集《少女的幢憬》和《尋找青鳥》。2002年開始轉向小說創(chuàng)作,已在《人民文學》、《花城》、《鐘山》、《收獲》、《十月》、《大家》等雜志發(fā)表小說。作品被收入多種選刊和年度小說選本。
創(chuàng)作年表:
詩集《少女的憧憬》(北方文藝出版社1988年出版)。
詩集《尋找青鳥》(接力出版社1991年出版)。
小說集《把夢想喂肥》(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年出版)。
小說集《隱身登錄》(花城出版社2010年出版)。
長篇小說《一本正經》(鳳凰出版社2010年出版)。
小說要目:
2002年
短篇小說《路過春天》,《花城》2002年第2期。
中篇小說《將愛傳出去》,《鐘山》2002年第4期,《作品與爭鳴》2003年第2期轉載并附文章討論。
2003年
中篇小說《騎樓》,《收獲》2()(]3年第4期,收入謝有順編選的《2∞3中國中篇小說年選》。
短篇小說《多寶路的風》,《天涯》2003年第6期,《小說月報》、《小說選刊》轉載,收入洪治綱編選的《2003中國短篇小說年選》,收入蔣子丹、李少君主編的《出嫁時你哭不哭·小說精選》。
短篇小說《對折》,《紅豆》2003年第5期。《中華文學選刊》轉載。
短篇小說《非典型愛情》,《作品》2003年第8期。
2004年
長篇小說《一本正經》,《鐘山》2004年長篇小說增刊。
短篇小說《勾肩搭背》,《人民文學》2004年第6期,收入謝冕編選的《好看小說》集,收入《小說月報》雜志社編選的《小說月報2005年精品集》,收入《人民文學》雜志社編選的《2004年文學精品·短篇小說卷》。
短篇小說《草暖》,《人民文學》2004年第8期,收入洪治綱編選的《2004中國短篇小說年選》,收入昊義勤編選的《2004中國短篇小說經典》。
短篇小說《填字游戲》,《花城》2004年第6期。
2005年
短篇小說《負一層》,《鐘山》2005年第4期,收入洪治綱編選的《2005中國短篇小說年選》,收入北京大學出版社編選的《2005北大短篇小說年選》,收入昊義勤編選的《2005中國短篇小說經典》。
短篇小說《關鍵詞》,《文學界》2005年第10期。
2006年
中篇小說《天是空的》,《大家》2006年第1期。
中篇小說《單雙》,《鐘山》2006年第1期,收入北京大學出版社編選的《2006北大中篇小說年選》,收入吳義勤編選的《2006中國短篇小說經典》,收入謝有順編選的《2006中國中篇小說年選》。
中篇小說《哼哼唧唧》,《中國作家》2006年第6期。
中篇小說《把夢想喂肥》,《青年文學》2006年第9期(附創(chuàng)作談《偷停》)。
2007年
中篇小說《暖死亡》,《十月》2007年第4期,收入北京大學出版社編選的《2007北大年選》,收入吳義勤編選的《2007中國中篇小說經典》。
短篇小說《開發(fā)區(qū)》,《花城》2007年第5期,收入王蒙、林建法主編的《2007中國最佳短篇小說》,收入吳義勤編選的《2007中國短篇小說經典》。
中篇小說《隱身登錄》,《鐘山》2007年第6期。
2008年
中篇小說《粉絲》,《人民文學》2008年第5期。
中篇小說《契爺》,《鐘山》2008年第4期,《小說月報》轉載,收入孟繁華主編的《2008中國最佳短篇小說》。
短篇小說《文藝女青年楊念真》,《上海文學》2008年第9期。
2009年
短篇小說《白月光》,《作品》2009年第1期。中篇小說《檔案》,《人民文學》2009年第6期,《小說月報·中篇專號》轉載,收入盂繁華主編的《2009中國最佳短篇小說》。
中篇小說《鮑魚師傅》,《山花》2009年第6期。短篇小說《快樂網上的王老虎》,《中國作家》2009年第10期。
2010年
中篇小說《瓜子》,《鐘山》2010年第4期,《小說月報》2010年第9期轉載,《中篇小說選刊》(增刊)2010年9月轉載,收入王蒙、林建法主編的《201,0中國最佳短篇小說》。
中篇小說《三皮》,《廣州文藝》2010年第10期,《小說月報·中篇專號》2011年第1期轉載。
2011年
中篇小說《少爺威威》,《花城》2011年第1期。
中篇小說《舊賬》,《作品》2011年第5期,《中篇小說選刊》2011年4期轉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