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房的氣味

一

丹桂房是海飛用文學(xué)理念營造的一座文學(xué)村莊。

花滿朵生活在丹桂房。

牛鎮(zhèn)離丹桂房不遠，牛鎮(zhèn)與別的江南古鎮(zhèn)沒有二致，無非是“小橋流水人家，竹籬茅舍家園”。

花滿朵是海飛長篇新作《花滿朵》里的主人公。

二

基調(diào)在小說一開始便定下了。

《花滿朵》開篇，花滿朵去牛鎮(zhèn)算命。牛鎮(zhèn)有一位算命先生，叫吉祥瞎子，生意很好，每天家門口都排著長隊。那天，等排到花滿朵，天又開始下雨，雨水從傘角落下，“洇出了一個黑色的圈”。吉祥瞎子對花滿朵說，你媽不苦你弟不苦你妹不苦，但是你是最苦的。還說：“孩子，我看不到你的將來，我只看到有一大片的苦，像一大片的樹林一樣，在等著你慢慢走進去。”

花滿朵接受了吉祥瞎子對自己未來的設(shè)計，以為這就是自己的生活，花滿朵這樣的農(nóng)村女子容易認(rèn)命。

花滿朵便慢慢走進了自己的苦生活。

以后的日子跟吉祥瞎子的預(yù)測沒有什么兩樣。

花滿朵的苦不是一般的苦，是特別苦，生活中所有的苦都集中在了花滿朵身上，真像是吉祥瞎子所說的那樣，是“一大片的苦”。

花滿朵掙扎在汪洋一片的苦海之中。

三

海飛小說的主題意識是很強的，整部《花滿朵》便是花滿朵的一部生活掙扎史。雖然花滿朵的掙扎顯得卑微，卻因此似乎也有了意義。越是卑微的掙扎，越是顯得堅韌。越是卑微，越是顯出生活的殘酷與殘忍。

花滿朵是底層民生的縮影，具有一定的典型意義和現(xiàn)實意義，并非只是文學(xué)化的意義。《花滿朵》似乎便是一部女版的《活著》。

《花滿朵》開始時，花滿朵還是丹桂房的頭號荑女，牛鎮(zhèn)上有一家“友誼樓”舞廳，花滿朵是那里的常客，不但人長得好，舞也跳得特別好，跳得最好的是一曲《月光下的迪斯科》，是牛鎮(zhèn)公認(rèn)的“跳舞皇后”。

這是海飛的引子，是為了更有力、更生動地反證花滿朵后來的苦。

很快，花樣村姑、牛鎮(zhèn)友誼樓的“跳舞皇后”，因一次械斗而被玻璃碎片刺進了臉，臉上從此留下了細(xì)小的疤痕，破了相，再是“一次微型的車禍”，花滿朵成了一個瘸子，最后是一次突如其來的車禍，奪走了花滿朵的生命。瘦弱的女子，就是這樣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碎片。就是花滿朵不得不放棄原本想堅守的一些底線與自尊，也無法改變自己整個苦難的命運。

四

《花滿朵》讀得有點放不下。

海飛是語言高手，尤其語言營造氣場，特別到位。整部《花滿朵》就是一個引力十足的氣場旋渦，一不小心，便被牢牢地抓了過去，欲罷不能。

故事朝著設(shè)計好的路線走著，我們則跟著故事路線走著，環(huán)環(huán)相扣，循序漸進。

繼父花京死了，母親茶花死了。母親在彌留之際，給了花滿朵很艱巨的任務(wù)，要完成這些任務(wù)在常人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花滿朵義無反顧地接受了任務(wù)，她沒有退路。要給有些弱智的弟弟花滿龍討進老婆，要給因經(jīng)受了一次“村莊愛情的慣常姿勢”刺激的妹妹花滿鳳嫁出去。

花滿朵居然完成了母親茶花的臨終囑托。其中的艱難是難以想象的，可以說花滿朵把自己整個地搭了進去。

這是一個“活著”的過程。讀者跟著海飛的路線同樣也經(jīng)受了一次生活的拷問與煎熬，內(nèi)心的難受是與生俱來的，甚至還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那是一個天上飄著雪花的早晨，花滿朵為了給花滿龍討老婆，放棄了自己，從詩人陳九望手里拿過了五千塊鈔票。踏在雪地上，花滿朵感到了愉快，因為花滿朵將完成母親茶花交給自己的一個任務(wù)。

這個場景一直留在我的心頭，看似有些輕松、從容的描述，從中，海飛卻是表達出了一種特別的沉痛、特別的悲苦。花滿朵像是一張白紙被撕碎了，被撕得四分五裂，內(nèi)心與肉體都被撕得絲絲縷縷，連花滿朵自己都找不到哪怕是一絲一縷。

這也是海飛賦予花滿朵的個性使然。

五

花滿朵的個性貫穿于整部《花滿朵》。

這似乎已經(jīng)是浸潤到了血汁里面，也是農(nóng)村底層文化或家教所熏陶的結(jié)果。老是掛在花滿朵家人嘴上的是“我們不是吃素的”。這就是個性。個性往往是可以決定命運的。

花滿朵一直缺錢，便一直在想辦法掙錢，當(dāng)然他們掙不到大錢，只能是掙些小線，但是也難。和弟弟花滿龍上山砍柴，柴可以賣給窯廠。這種營生在丹桂房已經(jīng)很少有人干了，太吃力又賣不到好價錢，窯廠只能到外地去收柴火。因為“不是吃素的”，村長便實行了封山，這是專為花滿朵下的一道“禁伐令”，斷了花滿朵的柴路。村長便是村規(guī)。

花滿朵和弟弟花滿龍只好下溪去淘砂，淘出的砂賣給建筑工地。因為村長的干涉，砂自然又淘不成了。

花滿朵依然不肯吃素。

花滿朵的性格寫在了村里窯廠通往自己家里那條有些蜿蜒的村路上。

那天，花滿朵被窯主老婆一家屈辱地追打著，慘不忍睹，已經(jīng)站立不起來了，花滿朵只好一路爬著，頭埋在飛揚的塵土里，四周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花滿朵爬著，村民跟著看熱鬧。弟弟花滿龍聞訊趕到，花滿龍有的是蠻力，人群被驅(qū)散了，花滿龍流著淚俯下身，欲抱起花滿朵回家，被花滿朵拒絕了。花滿朵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努力擠出了幾個精確的音節(jié)，花滿龍聽得清楚，讀者看了后也牢牢地記住了。“滿龍，你走開，我不要你背。我今天一定要爬回自己的家，讓我記住今天……”

海飛對花滿朵個性的把握是精確的，在這樣一個事件里，爬著回家才是花滿朵，不然，就不是《花滿朵》里的主人公花滿朵了，就不是生活在丹桂房的花滿朵了。

那天，丹桂房的上空充滿了花滿朵的氣味，花滿朵的氣味也就是丹桂房的氣味。

六

《花滿朵》似乎還可以更從容一些。

海飛似乎還是有些發(fā)力過足，整部《花滿朵》被海飛的力道填得滿滿的，本來還是可以留給讀者更多回味的空間的。

花滿朵身上集中了太多的苦難，過于滿了，反而削弱了人物的典型性和文學(xué)性，也就不同程度地削弱了讀者的信任度。

對故事的描述似乎也可以更從容一些。從整部作品來看，前半部敘述從容而豐滿。到了后半部。具體是在第九章“窯廠的憤怒”以后，則顯得有點單薄了，感覺有些干，只剩下了故事，海飛似乎顯得有點著急，急著想把故事陳述完畢，

從容是文學(xué)不可或缺的元素，好比水墨國畫中的留白，好比海飛給我們營造的丹桂房上空回蕩著的氣味。

七

丹桂房的氣味是值得回味的。

《花滿朵》讀完后，還一直放在書桌上，放在電腦的一側(cè)。腦子里時常回放著一些精彩的章節(jié)和片斷。花滿朵的生活以及飄蕩在丹桂房上空的氣味一直無法揮去。

我想。這是優(yōu)秀小說家海飛帶給我們的一種文學(xué)享受，也是海飛所追尋的一種文學(xué)效果。

小說家莫言在《小說的氣味》一文中寫道：“作家的創(chuàng)作，其實也是一個憑著對故鄉(xiāng)氣味的回憶，尋找故鄉(xiāng)的過程。”

期待海飛。用文學(xué)理念將丹桂房營造成一座文學(xué)王國，如莫言的山東高密，如賈平凹的陜西商州，如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