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路的風》這篇小說展現的時間非常漫長。樂宜出場的時候是二十幾歲,到小說結束,樂宜已經是三十六歲。這中間沒有太多戲劇性。生活如此平淡:父親死去,母親卻怨恨著另外一個女人:樂宜工作后。認識耿鏘,成了有婦之夫耿鏘的“實習老婆”:聽從母親的話,做女人就是要“人有我有”,于是嫁給了一個海員;海員中風,樂宜照顧海員。作者的敘述從容、簡約,在不乏暖意的生活中,展示了生活的無奈,對世道人情有著通透的認識。
多寶路,我猜想廣州應該有這么一條路。我注意到在黃詠梅的小說里,廣州這座城市的街道、公園、商店很自然地進入了她的小說世界。這其實是不那么容易的。生活是赤裸裸的、原始的,遍地都是鋼筋水泥。毫無詩意可言。現在黃詠梅愿意在這個堅硬的世界里注入她的發現,展現她的詩意和想象,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黃詠梅的野心。她試圖給廣州這座城市打上她個人的印記。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在她的筆下見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豐饒的廣州。
生活在一座有風情有特點的城市里,對一個寫作者而言是幸運的,這樣的城市已經經過許多人的描述,它的生活隨手拈來都具有形式感和經典性。在黃詠梅的小說里,我們可以發現她非常擅長寫那些熱氣騰騰的生活場景,那些場景因為同所謂的城市“風情”聯系在一起而顯得相當迷人。早茶、煲湯、神臺、粵劇、玉器街、俚語方言,這些場景點綴在小說里,使小說充滿了特有的地域生活氣息。
黃詠梅的小說有著堅實的現實外殼。她基本上是按現實的邏輯結構她的小說,但是,令人驚奇的是,與此同時她的小說卻有著與現實完全相反的氣質:充滿了幻想和奇跡。這種氣質讓那個塵土飛揚的世界迅速推到遠處,使眼前熟悉的生活迅速地陌生化,透出詭異的色彩。在《單雙》里,數字成為了一個命定的因素,它改變著人生的軌跡,證明著生命雖然卑微但依然是一個奇跡。我發現黃詠梅小說里的女主角們共有的氣質是“淡定”,“淡定”讓她們在某一刻不計利害,有些迷迷瞪瞪。她們對生活對世事的幻想,就是從“迷迷瞪瞪”生發出來的。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執的一脈,這一脈打開了,人生的不可理喻和豐富性就會源源不斷地被發現。小說《草暖》中的草暖對什么都隨和,偏偏對姓氏懷有奇怪的堅持。這樣的女人,為了家庭、為了丈夫是隨時可以投入戰斗的。在黃詠梅的筆下。她的女主人公們一般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們總是在關鍵時刻作出決斷。這個選擇雖然有著種種無奈,令人傷感,但人生莫不如此。比如樂宜最終從第三者的行列中退出,成了海員的妻子,熱衷于世俗生活,重復著她母親的人生。比如草暖,牢牢抓著婚姻。當機立斷地讓自己懷孕。
讓時間停止,讓想象展開,讓新的可能性和經驗蓬勃生長,在《負一層》這篇小說里有著完美的展示。
負一層,是大樓的地下車庫,阿甘在那里管理泊車。負一層。是這個莊嚴的等級森嚴的現實秩序中阿甘所處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阿甘卑微、暗淡、平庸,她必須對現實讓步,必須給總經理開車門。必須聽命于后勤主管的吩咐。但是,人永遠比表面更豐富,在黃詠梅的這個短篇里,在夢想和激情的維度上,阿甘創造著自己的奇跡。那是一個小人物的激情和夢想。這個夢想從負一層出發,向上伸展,到達三十層樓。飛升人天。阿甘在負一層到天空這個廣大的空間里,自由飛翔,放縱著她的想象。汽車在負一層相互交談。和阿甘對話。阿甘四十歲了,已然是個老姑娘,對人生有很多問號。她每天把一個問號掛到三十層頂樓的天空上。這是阿甘式的天問。阿甘的本事是同不存在之物交流,和不存在之物做朋友。死去的父親和跳樓的張國榮是她的朋友。這些都是負一層的反面。它們是如此的美好和輕逸。我們感到阿甘在現實中浮起來了,她要飄然而去。這個在現實中的弱智,這個不斷受騙的傻瓜,這個在淺咖啡藥物的刺激下,混淆了現實和幻想的老姑娘,最后,像張國榮一樣,跳樓而去。小人物阿甘的夢想在紋絲不動的現實面前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甚至是可笑的,但同時也是絢爛和美好的,因而也是令人心酸的。在這里阿甘通過夢想開辟的個人疆域。在某種意義上,和那些偉大人物創造的人類奇跡(如金字塔、長城),有著同樣的意義。他們都是人類生生不息的激情和夢想的創造物。
這就是小說的意義所在。小說不是在平淡的生活中滑翔,它必須破冰而入,展現人的豐富性和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