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朝活到2000年的烏蘇拉

烏蘇拉對自己說：“只要上帝讓我活著，這幢瘋人院(指布恩蒂亞家族)就不會缺錢花!”

——題記

我們共同的烏蘇拉

她當然不叫烏蘇拉，就像她的老公不叫《百年孤獨》里的霍賽·阿末迪奧·布恩蒂亞一樣。她是從1989夏天開始叫烏蘇拉的。我們木村全村人都這樣稱呼她，她也樂得接受。據說烏蘇拉是李平良首先喊出的，他是我們木村第一個大學生，現在就在我們鎮二中教語文，老實得屁都不大敢放但偶爾還是有點二的那么一個人。

李平良是我們木村烏蘇拉的第N代嫡孫。之所以這么說，是因為大家確實不知道她到底活了多少歲。就連活著時的她本人也說不清楚，更不用說李平良了。我們清楚的是，她卒于2000年(千禧之年)迎春花開得爛漫的那個春天里。

我們木村的迎春花都開放與敗落于村西頭的公墳里。那片公墳現在每到春天還盛放迎春花，一季又一季，花開花落，一些人死去。一些人出生，如是循環往復，無休無止。這種情形真是叫人感到厭煩、木然、理所當然，然后就是漠視之。但烏蘇拉卻從不漠視，她積極、昂揚、樂觀、頑強、執拗，一生都在與我們全村所有曾活過一回的人作著斗爭。雖然她毫不懈怠地斗爭著我們，但我們都愛她，就像我們每個人都無比熱愛自己的母親一樣。

所以說，她根本就是我們木村所有已經死去的、現在依然活著的，還有將來就要出生的每個人的母親。她幾乎把一個個偉大母親身上所有的美德都集于一身。什么三從四德、賢良恭儉讓統統在她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體現。但我們都忌憚她，總是離得她遠遠的。她那幢經年不變的老屋布滿了歲月的痕跡：屋頂與墻角旺盛的苔蘚，剝蝕斑駁且荒草萋萋的土墻，發朽得偶爾發出幾聲嘎吱響的椽檁，原始森林般的院子……我們很少有人走進過她那如巨石般一動不動的老屋。她活在我們木村簡直就像活在月球上或者火星上似的。不過在我還很小的時候，跟著她的第N代孫子李平良走進去叨擾過她一個下午。最后是她用笤帚把將我倆趕出來的。我們跑得氣喘吁吁，卻快樂無比，因為我們終于讓她發怒了，而且同時還贏得了李大嘴的彈弓和木頭槍。之后傍晚的時候，我倆就在村東頭的桑園里干了一架，決定彈弓和木頭槍各自的歸屬。但天色就快要黑下來的時候，它們卻被李大嘴的哥哥劫掠而去。我們四只手空空如也。眼睜睜地望著跑在他哥身后的李大嘴，悲憤無比。

跟馬爾克斯《百年孤獨》巧合的是，烏蘇拉的老公李先退也是一個熱衷于各種科學試驗的人，而且后來也瘋掉了。而更為巧合的是，她的幾個男女后代天生也有些不同于常人的怪癖，比如第一代的李長命就特別喜歡看書，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手不釋卷，目無腳下，有一次就失足掉到崖下去了，從此以后就永久性地與書為伍了，直到30歲上下死在他的炕頭上。另外，還有一位給我們留下了更為深刻的印象，他大概1981年的時候參加過老山前線的自衛戰，立了個三等功，復員后不僅天天渴望著重返戰場，還拖著他一瘸一拐的三條腿(一條是榆木拐杖)，成為了我們縣最著名的上訪戶。他的好戰本性曾使我們一幫小屁孩迷戀崇拜不已。而他的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卻使他那不知幾代的祖母烏蘇拉傷透了心，以致他每每垂頭喪氣地上訪歸來，烏蘇拉都得給他上一回思想教育課：不要再去了!再去你就看不見我啦!但他每次回來都能夠再次聆聽她的諄諄教誨，然后重新踏上漫漫上訪之路。大概去年即2010的時候，他還在堅持他堅持了大半輩子的上訪事業。村里很老很老的老人一致說。你李富財總有一天會成為你的先祖李先退，徹底瘋掉!

可是，最讓烏蘇拉牽腸掛肚的卻是她的另一個第N代孫女李翠玲。解放前她忽而是國民黨，忽而又是共產黨，以致連我們村最睿智的烏蘇拉都搞不清她的這個孫女到底是什么黨。不過，李翠鈴“文革”那時可是吃盡了苦頭。要不是她的烏蘇拉，估計當時就被李雙虎玩完了。

李平良的烏蘇拉

多少年來，李平良四處散布的有關烏蘇拉的逸事，其實多半都發生在他還沒有出生前的久遠年代，比如清末民初。所以說，從他們家族一代代傳承下來的有關烏蘇拉的逸事，其實是不大可靠的。也就是說，逸事或者被夸大其詞或者被縮小了，但不管是夸大還是縮小我們都信，因為我們并沒有活在那個年代。

夏天木村的傍晚是寧靜的，像清朝時的世外桃源，也像民國時的世外桃源，更像任何朝代的世外桃源。烏蘇拉就穿梭于這些不同的世外桃源之間，來去自如，倩影款款，在李平良無數個傍晚時分的嘴巴里——

我那祖父是在新婚之夜才發現烏蘇拉是個大腳。那腳非常之大，嚇得他即刻躥出了新房，但那雙大腳還是頑固地留在了他的腦海里。后來他才弄明白，原來烏蘇拉剛出生。她的母親就撒手人寰，于是她那經常喝得醉醺醺的父親就粗心地把她當男孩養了。當時我們祖先的家還算殷實，可是腳太大也是浪費布料與糨糊的，所以——干脆直呼其名得了——李先退直到十幾天后思想才算轉過彎來。于是才會有我們家族一代一代的繁衍到現在。但這些都不是我想說的，我主要給你們講述一下李先退科學試驗的事情，以及他后來的發瘋對烏蘇拉心靈所造成的傷害。

這些事情都是我父親告訴我的，烏蘇拉從來不跟我們說，也不知道我父親是怎么知道的。我父親說其實李先退的瘋與鉆研科學無關，他鉆研科學只不過是為了逃避烏蘇拉，可她又對他好得不能再好，所以他就發瘋了。

李先退一直對烏蘇拉的大腳耿耿于懷，于是他決定通過一種不痛苦的方式把她的腳變小，變得跟全村、全中國女人的腳一樣小，甚至更小。他的底線是她基本上能夠獨立行走就行。如是，刀子、裹腳布什么的就統統失去了效用。李先退為此食不甘味、席不安寢，人一圈圈瘦了下去。全家人都為他操碎了心，可是依然拿他沒辦法。他就像一頭瞎眼的犟驢，沒目沒夜地圍著他腦海里的烏蘇拉將來美麗的小腳轉。他去請教村里的私塾先生，先生拈著他的山羊胡須告訴他：我就只能想到刀子和裹腳布。他又去請教鄰村的老秀才，老秀才告訴他說，你最好去西安城討教吧。

就這樣，李先退瞞著烏蘇拉以及家里的所有人，執著地去了西安城。可是他去了沒兩天又回到了村里。村里人問他為什么又回來了，他回答他們說，那里太亂，到處都是剪了辮子的革命黨，殺人都殺紅了眼，連狗都不放過。沒辦法，他決定自己刻苦鉆研，于是開始了他夜以繼日的科學試驗。

李先退后來不知道從哪里討到個偏方，他把500兩紅棗、1000兩枸杞子、1500兩紅薯干、2000兩當歸、2500兩人參浸泡在一大盆男人尿液里，然后再將烏蘇拉的大腳放進去，要她泡上三個月。可問題是，烏蘇拉是絕不允許他如此肆意妄為的，更何況他對這個偏方也沒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他決定先試驗試驗再說。可是又產生了新問題：試驗體怎么辦?拿錢雇個傻子他又于心不忍，拿狗來做試驗又擔心不是人類達不到預期效果。無奈，思量再三，他只好拿自己當試驗體。于是他就像愛迪生那樣沒日沒夜地待在僻靜的柴房里，專心致志地做他的試驗。即使他這樣，烏蘇拉也沒忘記每日三餐地為他送去吃的喝的。一個月下來，她看他憔悴了不少，心下不忍，眼淚汪汪，于是就殺豬宰雞吃肉喝湯為他補身子。常常是斜倚在柴房門框上的烏蘇拉充滿愛憐地望著他，然后不停地用圍裙角擦拭她在眼窩里打轉的眼淚。

三個月后，李先退終于像一個隱居多年的武林高手，走出了他蝸居的柴房。然而，他剛一邁出門口，便跌倒在地。他當時趴在一攤雞屎上哀怨地、艱難地抬起了他沉重的腦袋。遠在十丈開外的烏蘇拉從他的眼睛里瞧出了他的失敗，就嘆了口氣走過去扶他。她心疼地看到自己的男人一雙腳已經泡壞，尺寸倒還是原來的43碼，卻不會走路了。過了些時日，他恢復走路后，又毅然決然地投入到他狂熱的科學試驗里去了。烏蘇拉依然毫無怨言地恪盡職守。盡著她的婦道。

后來的一天，我的先祖李先退終于從柴房里嚎叫著爬了出來。他簡直就像一頭下山的猛虎，逮人咬人、逮狗咬狗。他可是徹底地瘋掉啦!像一條蛇似的滿村巷里爬來爬去，風雨無阻，磨破了無數雙烏蘇拉為他納的鞋、無數條烏蘇拉為他縫的褲子。他每次偷爬出去都是烏蘇拉把他攙扶回家的。再后來，她索性整天守候在柴房門口，看守著里面被綁在破舊架子車上的李先退，直到他后來一命嗚呼。

李長命的烏蘇拉

烏蘇拉后代當中第一代的李長命壽命最短，僅僅活到而立之年。但他特別喜歡看書，便在經年廝守的病塌上開始了他短暫的著書之旅。幾年間，他寫了大量日記、隨筆、散文、詩歌。就是沒有寫小說。他是一個左翼小文人，崇拜西安城和全國的左翼大文人，甚至萌生去拜訪他們的念頭，但毫無知覺的脊椎阻止了他。他的文字里關于他母親烏蘇拉的記敘占了大量篇幅。

李長命是一個思想激進的青年，飽暖思革命，總是幻想著有朝一日改朝換代。推翻中國上世紀二三十年代黑暗腐朽的統治。但后來不幸脊椎摔碎，也就只能在炕頭用此前他的一位同學在西安城為他買的鋼筆與裝在他腦袋里的思想革命了。

可是，在炕頭上如何革命呢?有一天，李長命的一位在西安城求學的同學來看望他時問道。你總不能在炕頭上示威游行吧?又沒有人能看得見。李長命憂郁地思考了片刻，說，不見得，我可以先從我這個封建家庭開始，革我母親烏蘇拉的命。我們新時代的青年不能夠僅僅停留在滿清時閉關鎖國與剃發易服的喜悅中，還應該大有作為。他的這位思想同樣激進的同學聽后立馬汗顏，脫口問道，革你母親的命會不會不入性?李長命懨懨地回答他說，我也只能夠如此。要不，可惜這個風起云涌的時代了，可惜我一腦瓜的胡思亂想了。

上面“我”的敘述以及下面“我”的敘述，都是我們木村人一代代流傳下來的有關李長命的幾件逸事。實在是不足信，就像我們不相信他會狼子野心地去革烏蘇拉的命。

“1927年4月的一天，漢口三分區的十字街頭，一名年輕的女子對著聚集的人群和過往路人，高聲演講：‘要堅決放腳!要堅決剪發!還要堅決反對束胸!束胸是不人道的!婦女同胞們。你們解了束胸沒有?解了吧。男人沒有束胸，我們為什么要束胸?’講到激動處，這名女子突然解開紐扣，脫掉上衣。托著自己的乳房，說：‘你們看，這就是真正的解放。打倒封建主義!鏟除封建思想!’頓時，吶喊、笑聲、口哨聲四起，人群一片騷動。女子熱淚盈眶，振臂高呼：‘全中國婦女解放萬歲!國民革命勝利萬歲!’”

據說，發生在遠東傳統社會里的瘋狂行為，甚至引起美國媒體的關注。“在民主主義首都武漢。發生了一起由八名莊重的、充滿愛國熱情的女大學生舉行的沿江裸體游行”。4月25日，《時代》如是報道。這則報道如今看來都觸目驚心：走在前排的。手舉竹竿撐起的標語牌，除了架在鼻子上的大眼鏡外，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其余七個也都赤身裸體。標語牌上寫著：“自己解放自己!我們丟掉的是身體的恥辱，而贏得了自由。把中國從帝國主義列強手中解放出來!”母親你瞅瞅。革命的形勢是如此之好，您也應該敞開您的胸懷啦!李長命把手中的報紙抖得嘩啦啦響(報紙是他的那位同學一個月以前離開時留給他的)。烏蘇拉淡然笑曰：我還要靠它們喂養你的那些弟弟妹妹哩。說完，她轉身離開了這個在她眼里有點二的兒子。然后，她穿過空蕩幽靜的院子，又一次踅進了廂房后面的柴房里。而彼時。她的霍賽·阿末迪奧·布恩蒂亞仍在執拗地進行著他的科學試驗。

據說，當李長命了解到事后證明那些跟他一樣有點二的革命女青年只不過是一群妓女、一群烏合之眾時。他羞赧得不斷拿他的腦袋撞擊堅硬的墻壁，直到疼得昏厥過去。他醒轉過來后就開始反思他的革命思想與還未一絲一毫上升到實踐的革命行為：妓女們為什么要上街裸體革命?而我又為什么要堅決革我母親的命?難道不束胸就是革命?村里的瘋女人秀耘經常敞胸露乳沿村巷游蕩，難道她一直在革命?

但這些他都想不明白。他唯一搞明白的是，他一直渴望著走下炕頭，走出他那間牢獄似的屋子，走出村子，走到西安城里看一看鐘樓、大雁塔、明朝的古城墻、吃一頓羊肉泡饃、見見同學，然后再心滿意足地回到村子里，回到暖和的家里。最后繼續躺回到熱炕頭上。繼續胡思亂想。繼續著書立說。繼續等候他母親烏蘇拉給他端來可口的飯菜，繼續聽她或喜或悲地講述他的那些發生在清朝的童年趣事。與此同時他還在思忖：下一步，我是不是可以開始動筆寫一些游記或者小說了呢々倘若如此，我的母親在小說里應該是怎樣的形象呢?但是，還未等到大家看到他寫的小說，他就先他的瘋爹李先退躺進我們木村村西頭的公墳里去了。

芬芳的迎春花覆蓋著他，覆蓋著歲月，一季又一季，盛放與凋落。但李長命卻永遠活在他的文字里。據說。烏蘇拉生前一直保存著李長命那些雜七雜八的文字。不過李平良說誰也未曾看過，除了烏蘇拉。于是我們就問他，既然誰也沒有看過，你是怎么知道的?李平良說，晚年的烏蘇拉有自言自語的毛病，我是零零星星地偷聽到的。然后他就嘿嘿直笑，笑得開心，笑得苦楚，笑得意味深長，笑得心懷叵測。

李富財的烏蘇拉

李富財復員回鄉后，只是風光了一陣子，然后就像歷史上所有重大事件一樣，搖曳兩下，然后逐漸暗淡下去，及至無人問津。但倔犟的李富財就是要打破這常規，向歷史的鐵律挑戰，四處都在制造著他昔日的輝煌與豐功偉績。但事與愿違的是，最忠實的聽眾還是我們這些“神馬”都不懂的小屁孩。不過，即使如此，他也每每講得唾沫橫飛，意興闌珊。

李平良把李富財叫四大(即四叔父)，他雖比我們長幾歲，卻喜歡跟我們一起玩。李富財也是如此，童心未泯，沒大沒小。于是，烏蘇拉后代當中的兩代男人都成了我們的玩伴，以至于我們老是懷疑他們倆本應該是兄弟，而非叔侄。在一個夏天的傍晚，我們問李富財的腿是怎么瘸的，他大大咧咧地說當然是被槍打的。但在另一個夏天的傍晚李平良卻推翻了他四大的說法。他也大大咧咧地說，哪里呀，別聽他瞎吹，我老老老婆(這個時候烏蘇拉還不叫烏蘇拉，因為李平良還沒有大學畢業)說他是倉促撤退時不小心摔山溝里摔折的。可是，我們依然半信半疑，于是就相約走進烏蘇拉的原始森林，叨擾了她一個下午。最后是她用笤帚將我跟李平良趕出來的。我們跑得氣喘吁吁，卻快樂無比，因為我們終于讓她發怒了，而且同時還贏得了李大嘴的彈弓和木頭槍。

其他人由于恐懼原始森林的陰森，沒敢踏進去半步。李平良說，原始森林里住著我的老老老婆，所以沒有什么可怕的，一把拽著我就走了進去。我們走進去時烏蘇拉正坐在廂房門口的藤椅上盯著腳底下看。是一群螞蟻。李平良問了她許多關于他四大的問題，但她沒有理睬他。李平良越問越生氣，烏蘇拉越來越沉默。最后忍無可忍的李平良終于咆哮了：老老老婆我告訴你，村里人都說你是一個怪物，一個老巫婆，一個老不死的!

十年后，大學畢業的李平良回到了我們木村，成了一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自從教書后，他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膽小老實得像只過街老鼠，雖然并沒有人人喊打。我們幾個高中生問他為什么發生了化學變化，他懨懨地回答說，都是因為物理變化。我們懵懂。他接著又說，量變導致了質變，曾經滄海難為水。就是這個意思。

在一個夏天的傍晚，李平良向我們轉述了他四大李富財給他講過的幾個故事。而那個時候李富財因為待遇問題已經在逐級上訪了。

李平良對我們說，烏蘇拉對我四大說，在清末的時候，咱們木村的一個老漢去西安城攔轎喊冤，卻被打了個半死，后來被流放到新疆，最終落得個客死異鄉的悲慘命運。凄惶啊!富財呀，你說你還去上訪嗎?我四大脖子一擰，鄭重地對烏蘇拉說，還去，因為現在不是清朝了。

李平良又說，烏蘇拉對我四大說，在袁世凱當大總統時，咱們木村的一個老漢去西安城攔小車喊冤，結果那個軍閥小車剎閘失了靈，可憐他就被碾死在了車轱轆底下。凄惶啊!富財呀，你說你還去上訪嗎?又一次上訪歸來的我四大又脖子一擰，嚴肅地對烏蘇拉說，去!因為現在又不是袁世凱那個時候。

李平良再說，烏蘇拉對我四大說。民國十四年那時，咱們木村的一個老漢去西安城攔火車喊冤，誰料人家楊虎城改坐汽車了。他撲了個空，心有不甘，于是打算去省府門口喊冤，誰料卻遇上軍閥劉鎮華圍攻西安城。人被困在城里出不來。后來就被活活餓死了。凄惶啊!富財呀，你說你還去上訪嗎?再一次上訪歸來的我四大脖子又一擰，底氣不足地說，反正我還是要去，因為現在又不是民國十四年。

時任關中道伊毛俊臣在1926年寫信給其父說：“囊無錢，缸無糧，萬不得已，昨想出城就食，乃座戰壕一夜，失去衣被數件，不能通過，又轉歸矣，不仁哉!梁惠王也。”李平良賣弄地補充了一句。

你四大有沒有去西安城攔飛機喊冤?我們陰陽怪氣地問李平良。他回答說，烏蘇拉對我四大說，1948年，咱們木村還真有一個老漢去西安城攔飛機喊冤，但人還沒有沖到飛機場大門口就被衛兵開槍打死了。凄惶啊!富財呀，你說你還去上訪嗎?

你四大腦袋一耷拉，對烏蘇拉說，打死也不去啦!我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鸚鵡學舌道。

但李富財還是繼續著他繼續了大半輩子的上訪事業，成為了烏蘇拉2000年春天之前長久的心病。

李翠玲的烏蘇拉

我們木村人都說烏蘇拉的第N代孫女李翠玲長得像電影里的江姐，短發齊眉，英姿颯爽，目光凜然。即便是在我們木村的“文革”時期，她還是保持著她的這種大義凜然、視死如歸的形象，搞得我們村的造反派李雙虎焦頭爛額，卻束手無策。

許多年以后，我們曾去參觀過當年關押李翠玲的生產隊飼養室。是李雙虎領我們去的。李雙虎告訴我們說，本來他們準備把李翠玲關押到烏蘇拉原始森林里那間被李先退當做科學實驗室的柴房里，但懾于烏蘇拉較之李翠玲更為凜然的眼神而卻步了。事情就這么簡單，李雙虎說，她那個慈祥的老太婆偶爾一個帶刀子的眼神，就把我們統統殺死了。簡直是潰不成軍呀!我們問他當初他們是如何折磨李翠玲的。他搖搖腦袋說不說了不說了，都過去了。往事如風啊。

生產隊飼養室現在已經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我們木村村支書的豪宅，高大挺括，門口還豎了座手機信號接收塔，高聳入云。他曾經是混我們當地黑社會的，但現在該混白社會了，經常往來于鎮領導和縣領導之間。忙啊，忙得不亦樂乎，忙得就像清朝未人流、九品鏤花金頂之外的村官。不小心就岔遠了。

回到正題。

我們之所以去參觀當年關押李翠玲的生產隊飼養室，是因為李平良正在撰寫當中的烏蘇拉漫長的家族史。他告訴我們說他之所以要身臨其境地參觀飼養室，是為了激發他的想象力，要把他的老姑母寫活、寫生動，好給她一個交代。好給烏蘇拉一個交代，好給我們木村上百年歷史變遷一個交代。

以下就是此文的隱性敘述者“我”摘抄自李平良親筆撰寫的一大段有關我們木村唯一革命成行的革命者李翠玲的幾件逸事(李長命還不算真正意義上的革命者，因此不算數)

李翠玲生于1925年，卒于1982年，享年57歲，終生未嫁，歿于惡疾。她生得偉大，死得不光榮。她去世時，我的老祖母烏蘇拉哭瞎了眼睛(其實烏蘇拉的眼睛早就瞎了)，幽幽地訴道：翠玲娃啊，你死得好慘，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好皮膚、好骨頭。白骨森森，嚇死人啊!你死得好慘啊!你到底得的是什么瞎病呀?!難道世上真無華佗再世嗎?李時珍呀，你也死得太早了，你還沒有嘗遍萬草哩……

關于李翠玲為什么給烏蘇拉留下忽而是共產黨忽而是國民黨的印象，烏蘇拉所說不多。但人們猜測，李翠玲一定是共產黨潛伏于國民黨內部的諜報人員，或者是潛伏于共產黨內部的國民黨特務。但總之，她是一個還算優秀的特工，畢竟她活到了1982年，而且是病歿的。

1948年秋天的一個傍晚，李翠玲偷偷潛回了烏蘇拉經年不變的老屋。烏蘇拉用耳朵瞅著李翠玲狼狽不堪地溜進了她老屋大門。等她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口饃，氣息喘勻了，烏蘇拉才小心翼翼地問她，翠玲娃你這是咋的了，失急慌忙的，難道是鬼在后面攆你?李翠玲回答她說，不是鬼，是兩個國民黨狗特務!

1948年冬天的一個傍晚，李翠玲又一次偷偷潛回了烏蘇拉經年不變的老屋。烏蘇拉用耳朵瞅著李翠玲狼狽不堪地溜進了她老屋大門。等她喝了幾口水、吃了幾口饃，氣息喘勻了，烏蘇拉才小心翼翼地問她，翠玲娃你這又是咋的了，失急慌忙的，難道又是鬼在后面攆你?李翠玲回答她說，這次也不是鬼，是兩個我黨諜報人員。烏蘇拉眼珠子瞪得如牛眼，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難道你是兩面派?

1958年春天，李翠玲餓得都快死了，可是她依然精氣神很足，硬是把自己的野菜瀝讓給了家中其他更餓的人。寧愿自己餓死。她是何等的品格高尚，值得我們后人萬分景仰!

1961年夏天，過去是壞蛋現在又老實巴交的李雙虎把李翠玲關進了生產隊的飼養室，繩子、老虎凳、辣椒水……百般折磨，威逼利誘，讓她老實交代她的歷史問題。但我們的李翠玲咬緊牙關。寧死不屈，不屑地盯著李雙虎看。李雙虎無奈，去請烏蘇拉勸說，就被她偶爾一個帶刀子的眼神殺死了，望而卻步了，潰不成軍了。

補記：2000年春天我們木村村西頭公墳上迎春花開得爛漫的時候，烏蘇拉終于無疾而終，老死了。那天，我們木村全村人都去送了她。可以說，她葬禮的隆重程度在我們木村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另外，她死后的翌日黃昏，她的不知第幾代的孫子李平良穿著一條拳王小褲頭繞著我們木村哭喊著跑了四圈半。據村里當時在場的人說，他們只是隱約聽見李平良像是被鬼魂附了身的嘴巴里喃喃不停地哭喊著，烏蘇拉呀，烏蘇拉，你這一走，留下我們可怎么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