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為夫子

孔子死了很久。

但是，一代一代的人，都竭盡全力地讓他活著，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現在，不僅是那些欲明明德于天下的士人，還有懷著迂腐抱負的讀書人、政權組織者、文化野心家、角落里的營私者和權謀家等等。

于是圣人就成了孤魂野鬼，永遠失去投胎轉世的機會，經歷了一代又一代，他飄蕩在相似而陌生的土地上，雖然已經不能講一句話，但是看到自己作為傀儡的大旗旁，變出了許多出自他的話，這些話都帶著刃，飛馳于市井和宮廷，噬血或者奪命，或者變成羅網籠罩人間，子不語，子泣而不語。

孔子時而圣，成為香龕偶像；孔子時而盜，成為盾牌和替罪羊。圣時，孔子不是自己，孔子是天下人的圣人；盜時，孔子也不是自己，是欺世盜名的惡棍，是劊子手。圣時，孔子一人可成就華夏；盜時，孔子一人可毀壞華夏。

孔子死了很久。顏子一去，孔子即知天下無賢。及至獲麟，子復慟矣。兩次慟過之后，孔子已達到極限：久不夢見周公，子受得；長沮桀溺之難，子受得；顏淵死，子受得；獲麟，子亦受得。所不得受者，唯不能死耳！

中國文明，斷非孔子一人之力所成；中國文明，更非其一人之能可毀。若非，那我們的文明真是脆弱到極點：一個人便可成之，可毀之。則萬年之中，眾口鑠金，華夏面目，豈可分辨？

孔子死了，言還在，證明子曾經神圣，留下的言亦神圣不能隨意更改。

孔子死了，說明子是人，那就得讓子真的死去。

編輯/林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