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和1920年蘇聯發表兩次對華宣言,宣稱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歸還沙俄在中國取得之一切權益,但北京政府苛刻地要求蘇聯政府賠償其內戰時中國商人的損失和保證不做改變中國體制的宣傳。對此,蘇聯是無法答應的。然而國際形勢在變,蘇聯政局日趨穩定,政權日益鞏固,國力增強;隨著英、意、挪等國的承認蘇聯,國際掀起了承認蘇聯的潮流,其國際地位日益提高。為最大限度地維護在華利益,蘇聯對中國的態度也愈加強硬,中國失去了解決中蘇問題的最佳時機。
1923年,在國內呼聲和蘇聯建交要求的壓力下,北京政府成立了中俄交涉督辦,以王正廷為主任。蘇俄也派出以副外交人民委員加拉罕為首的代表,開始中俄建交談判交涉。9月,加氏在北京發表第三次對華宣言,但是關于中東路問題和蒙古撤軍問題等提出了與前面宣言不一致的方案,雙方難以就此等問題達成協議。幾經曲折后,由外交總長顧維鈞親自與蘇聯代表加拉罕密談,最終于1924年5月31日簽訂《中俄解決懸案大綱協定》、《暫行管理中東鐵路協定》及7件聲明書、2件換文和1件議定書,兩國領事關系隨之恢復。本文在既有研究的基礎上,主要依靠天津《大公報》,從當時蘇聯態度和手法的改變、中國特殊的社會氛圍、復雜的政治局面和東交民巷等方面分析中蘇建交曲折的原因。
一、蘇聯崛起,難舍本國利益
蘇俄經過了十月革命和三年的平亂反干涉戰爭,基本上穩定了國內政局,鞏固了無產階級布爾什維克的統治,國力逐漸恢復。加之其在外交上的努力“略謂凡熟識國際關系者,莫不深議蘇聯在此期間國際地位驟然增高……歐洲各國與俄關系漸見進展云云”。1924年初隨著英、意等國的無條件承認,掀起了一股承認蘇聯的浪潮,蘇聯逐漸擺脫孤立的地位,國際國內形勢再也不像以前那么緊迫了,對中國的態度也隨之強硬起來,從而改變了1919年和1920年兩次對華宣言時許下的一些承諾。
作為資深外交家的加拉罕知道,要拒絕過去所做的承諾不能一蹴而就,必須預先進行大量社會輿論的說服工作,以免蘇俄外交的新立場被用作反蘇的工具。加氏在一次回答記者時說:“他將與中國人民締約,既然是與人民締約,則無論地方政府還是中央政府,當然應該承認條約的有效性,即使中國有人想賣國而締結有利于蘇俄的條約,他也決不會與之締約。”在隨后的一個招待會宴會上,他重申了這一點。這種面向人民大眾的外交手法,是鑒于前幾次訪華的失敗,蘇聯對華外交策略的改變,雖然不甚符合國際外交慣例,但適應了中國社會上興起的“國民外交”浪潮。而且還廣泛與地方勢力派、社會各界人士交流,做出和日本談判的姿勢,讓人民對政府施加壓力,以對抗列強對北京政府的干預,使北京政府不得不就某些問題條款做出讓步,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蘇俄在華利益。
二、各方勢力難有統一內政
1924年是民國混亂局面典型的一年,“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兵強馬壯為之耳”。難有一個各地方都認可的中央政府,剛剛結束第一次直奉戰爭,直系曹錕、吳佩孚取得了勝利,控制了北京政府,總統黎元洪因被排擠而辭職。奉系的“東北王”張作霖退回關外,正準備東山再起,逐鹿中原。南方以孫中山為核心的國民黨正在蘇聯的幫助下與中國共產黨合作,改組國民黨,增強廣州政府的勢力,準備北伐,消滅北洋軍閥,統一中國。曹錕賄選后,孫中山在廣東大元帥府下令討伐曹錕,通緝賄選議員,并警告列強不得承認其“僭竊”政權,還與皖系的盧永祥和東北奉系張作霖結成反直三角同盟,第二次直奉戰爭一觸即發。
“東北王”張作霖雖在第一次直奉戰爭中戰敗,退回關外,但是中蘇建交談判的關鍵問題——中東鐵路問題,就與東北有切身的關系。所以有相當勢力半獨立的奉系在中央鞭長莫及時有權發表自己的意見,也有能力付諸行動。1924年,黑龍江省當局與蘇維埃俄國航海機關簽訂了《中俄航行黑松之新約》。
1924年1月,國民黨一大以后,蘇聯已開始從各方面援助孫中山國民黨及其領導下的廣州政府。當北京政府拒絕草約后,加氏直接致電孫中山,聲明“北京軍閥專圖私利,中俄邦交難臻妥協,愿移一切檔案,與帥開誠辦理”。北京政府風聞蘇聯正與東三省和廣州當局磋商恢復外交關系,使“起大恐慌”。南方政府的孫中山,也派伍朝樞前往東北與張作霖接洽,而且還一直電邀加氏前往廣東與南方政府談判。
三、東交民巷制約政府決策
蘇俄政府的種種積極表現說明了其想與中國建交的愿望,但北京政府卻仍堅持“協約國趨勢為準”的政策,屢次失去了收回國權的極好時機。主要的日、美、法等列強還沒有承認蘇聯,他們也要阻止中國承認蘇聯。日本和蘇聯的矛盾很深,“日俄恢復正式邦交及日俄會議為其尚遠也,其觀念實為取消共產主義,承認私產享有權,俄即可唾手而得列強之承認”。而北京政府不得不仰其鼻息,交涉督辦王正廷說:“我國位居于亞洲,與蘇俄關系情形異于意英,且日美對俄未有承認意思,吾人亦何必急。”
3月13日法國駐華公使傅樂猷致牒外交部,指出道勝銀行所擬訂的關于中東鐵路的各種辦法,“如不取得道勝銀行之許可,不得有所變更”,否則“法國公使或其他代表中東路各股東或其他公使館必行提出抗議。同時,各項債權之要求,用其他關于利息上損失之請求,亦必相繼而至,則貴國政府財政狀態將愈趨于紛亂”。3月14日,日美兩國也對中國政府提出了警告,只是行動沒有公開化而已,更有傳說日、美、法締結密約。東交民巷的這種干涉給了加拉罕借口,他將中俄交涉破裂的責任歸之為中國政府受到外力壓迫。“國民外交”的興盛對列強干涉北京政府進行了無情的揭露,給予北京政府以強大的壓力。
從上文諸多因素分析,中蘇建交受到多方面勢力的干涉,不論直接與間接。但是北京政府能在這種困難的境地,面對各方面的壓力,在那種非對等的外交環境下,仍簽訂了中俄近代以來第一個平等條約,取得了一定成績,這是難能可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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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龐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