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于時間、空間之外的絕域法庭。
威嚴肅靜,讓人敬畏,正如時空本身,亙古不變,從不偏倚任何人,人們只能仰視追逐,頂禮膜拜。
一場審判正在進行。
“名字?”
“蘇偉。”
“所屬時間刻度?”
“2009年3月10日。”
被告席上站著的年輕人沉穩(wěn)、冷靜地回答著法官的提問,向上微微站立的發(fā)型似乎在暗示著主人桀驁不馴的性格。
高高在上的法官面目猙獰,語氣威嚴逼人,似乎已經(jīng)與整個法庭渾然一體,從各個角度審視著被告。
“被告蘇偉,你被控于3月9日犯下了謀殺罪,控方已經(jīng)掌握了絕對的證據(jù),你可有異議?”
蘇偉面色有一瞬間變得蒼白,他想起了開槍打死被害人時的快感和警察站在門口時的慌亂,原本以為一切天衣無縫,卻沒想到這么快就被發(fā)現(xiàn)了。控方律師冷冷地看著他,似乎在看一只落在正義之網(wǎng)上的蟲子。
但是蘇偉的臉色馬上恢復正常。
“法官大人,我并不否認這點,”保留自我辯解權利的被告此時顯得很輕松,“但正如你剛才所說,是在3月9日的我犯下了謀殺罪,我不明白為什么我站在了這里,要知道,我是3月10號的蘇偉。”
“哼,請問,難道3月9號的你就不是現(xiàn)在的你了嗎?”
控方律師冷嘲地看著被告的掙扎。
“法官,現(xiàn)在的我和3月9號的我的差異不是很明顯嗎?從身體上來說,早已有千萬個細胞滅亡或重生,從精神上來說,我的思想比昨天的要成熟得多,我有昨天的我沒有的記憶,也可能遺忘了些記憶,可以說,我是全新的。”
“可是有了昨天的你才會有今天的你啊!現(xiàn)在的你的一切建立在昨天的你的基礎之上,自然得為過去的罪行負責。”
“那么我請問,有了你父母才有你,那你父母若是犯罪,你是不是也應該承擔責任。”
“荒謬,至少我沒有骯臟的犯罪記憶,”律師有點惱怒,“而你經(jīng)歷了犯罪的所有過程,記得其中所有的細節(jié)。”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我是因為這些犯罪的記憶才會受到審判的,那在記憶移植普遍的今天,如果把我這部分記憶復制給任何一個普通人,他是不是也有罪呢?”
律師決定不理會他的狡辯,轉向法官。
“法官,被害人被殺害是事實,必須得有人來承受罪罰,而被告已經(jīng)承認了罪行,我認為已經(jīng)沒有繼續(xù)審判的必要了。”
法官的聲音緩緩響起,充滿整個空間。
“罪責最終需要人來承擔,但是我們不會輕易判決一個人犯罪,讓他們對判決心悅誠服,這才是法律的真正意義。被告,那你認為誰應該為這個罪行負責?”
3月10號的蘇偉露出勝利的微笑。
“是3月9號的我犯下了殺人罪,那么很簡單,自然是由3月9號的我來承擔罪責。”
律師有點不明他的用意,就算9號的蘇偉被判有罪,那10號的他不是一樣在受罰嗎?
法官允許了被告的請求,命令立即逮捕3月9號的蘇偉。
就在這一瞬,時空特警帶回了3月9號的蘇偉,因為這里是獨立于時間的。
10號的蘇偉看了一眼3月9號的自己,后者的眼中似乎多了些恐慌,畏縮著身子,眼神中滿是慌亂。10號的蘇偉清楚,那時自己剛剛因為利益沖突謀殺了自己的合伙人。
“姓名?”
9號的蘇偉被這突然的威嚴聲音嚇得面如土色,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回答了問題。
“蘇偉。”
“所屬時間。”
“2009年3月9日。”
“被告蘇偉,你被控犯下了謀殺罪,控方已經(jīng)掌握了絕對的證據(jù),你可有異議?”
9號的蘇偉頓時差點癱軟下去,沒想到自己剛剛動手,這么快就被抓住了。他知道否認是沒有用的,就在他準備認罪時,突然看到站在不遠處的10號的自己,他的表情迷惑了一會,似乎從10號的眼神中得到了些什么,然后逐漸變得冷靜下來。
“犯下殺人罪的是我沒錯,但是法官,是我無法控制的仇恨讓我犯下了這個錯誤,我的沖動確實不可原諒,但是這所有的仇恨都是以前的我留給我的,沒有這些仇恨,我也不至于如此沖動,而且所有的計劃制定甚至手槍都是9號以前的我做的,不然我也不可能得手。”
“無論原因如何,殺害被害人的確實是你啊!”控方律師義正言辭。
9號的蘇偉挺直身體,“我就像是被人操控了的傀儡,是棋局中決定對手失敗的最后一枚棋子,難道可以說是這枚棋子打敗了對手嗎?不能,所以最大的過錯并不在現(xiàn)在的我,而是以前的我。法官,我強烈請求審判以前的我。”
“荒謬,荒謬。”
控方律師幾乎要失控。
法官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緩緩說道:“既然你如此要求,那么就帶回3月8號的你吧。”
話音剛落,3月8號的蘇偉被帶了進來。
8號的蘇偉帶著迷惑的神情打量著周圍,當他看到旁邊站著的兩個自己時,更加迷惑了。
“姓名?”
“蘇偉。”
“所屬時間刻度?”
“2010年3月8號。”
8號的蘇偉顯得鎮(zhèn)定很多。
“蘇偉,你被控告將在3月9號犯下謀殺罪,控方已經(jīng)掌握了絕對的證據(jù),3月9號和3月10號的你都已經(jīng)承認了。你可有異議?”
8號的蘇偉愣了片刻。
“因為利益糾葛,我確實在籌劃謀殺他。”
“這么說你承認你的罪行了。”
“可是我不明白,我并沒有犯下殺人的罪行,為什么要審判我呢?”
“可是你的計劃直接導致9號的你殺害了受害人,是你將一切推入了罪惡的軌道,也就是說,你是這起謀殺案后面真正的兇手。”
8號有點不知如何應答,這時9號和10號向他點了點頭,一瞬間,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如果只是想著謀殺也能被定罪的話,那么這世界上的監(jiān)獄恐怕遠遠不夠用了,”8號的蘇偉理直氣壯地說道,“而且如果是因為我的計劃和仇恨導致9號的我去殺人的話,那么是什么導致了我制定出這樣的計劃,我對他的仇恨又怎么會是憑空而來?難道不是以前的我逐漸積累下來的嗎?而且是什么造就了我這樣兇狠的性格,不是以前我的生活和經(jīng)歷造就的嗎?如果真要追究的話,是不是應該一直追究到我小時候呢?是不是應該追究到我在母親肚子里那時呢?”
絕對的安靜。
法官和律師似乎都未曾料到8號蘇偉的這般辯詞,但是如果追究他的罪責的話,就意味著要一直按照時間追究下去,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三個蘇偉都沒法審判。
三個人露出了同樣的微笑,無懈可擊的連環(huán)邏輯,他們想自己終于鉆了法律的漏洞,法官也拿他們沒辦法了。
似乎過了一刻,又似乎過了很久。
突然,威嚴的聲音在法庭四周回蕩。
“愚蠢的人類啊!你以為你逃脫得了罪罰嗎?時間的威嚴,豈容爾等褻瀆。”
“我接受審判,但是我絕不接受不公平的判決。”三個不同時間刻度的蘇偉異口同聲說。
“你們的罪行無可原諒,想逃脫罪責的行為更顯得可笑,不懂悔改的被告啊,你們聽好了,你們的判決如下:3月8號的蘇偉因策劃謀殺導致被害人死亡被判決于3月8號23時59分起執(zhí)行一日囚,從那刻起你將一世被囚困在3月9號,永不得逃脫,每到9號之末,你又會回到9號之始,循環(huán)反復,直至死亡。”
一日囚,時間的終極囚牢。
“我不服。”3月8號的蘇偉大聲反抗,“憑什么是我受判決。”
“法律之本為懲惡揚善,在所有時刻的蘇偉中,你的仇恨最深,心中滿是惡念,故懲罰你方能讓其他時間刻度的蘇偉受到警示。”法官說道,“如果你對判決不服的話,按照律法規(guī)定,可以在第二天至第十天內(nèi)再次上訴。”
“第二天”,8號和9號蘇偉面面相覷,突然明白這句話的陷阱,上訴的話需要本人提出,也就是說8號的蘇偉必須在9號提出上訴,但按照他們的邏輯,9號的蘇偉已經(jīng)不是8號的蘇偉,所以不能代表他進行上訴。
換言之,8號蘇偉永遠不可能對自己的判決進行上訴,完美的邏輯之鏈終究鎖住了他們自己。
“我也不服。”9號的蘇偉接著反抗,“這份判決將8號囚禁在9號的時間里,這不是等同于將我囚禁在我的那一天嗎?憑什么他的判罰要我來執(zhí)行?”
“這份判決是針對8號蘇偉的罪行,根本沒有涉及你,你根本沒有辯駁的權利;另外,正如你前面所說,你的謀殺行為是由以前的蘇偉影響和控制而造成的,那么以前蘇偉受到的判罰你也沒有拒絕接受的理由。”
9號蘇偉面色慘白,欲辯無言。
“可是,”10號蘇偉早已按捺不住,“如果這樣的話,蘇偉被囚禁而終死在3月9號,那么我呢,這不是直接導致3月10號的我的死亡了嗎?法律就是這么藐視一個無辜的人的生命的嗎?”
“10號蘇偉,你的說法有點問題。3月9號的蘇偉被永遠囚在一日中,也就意味著3月10號的你根本就不會存在,既未存在,何來死亡,何來法律的藐視。”
“這……”10號的蘇偉癱軟在地。
法官仿佛化為了時間本身,無上的威嚴籠罩在絕望的三人身上。
“我宣布,對蘇偉的判決生效,立即執(zhí)行。”
法錘落下,震懾心靈。
3月8號和9號的蘇偉被帶回了各自時間,執(zhí)行各自的判決和囚禁,而3月10號的蘇偉在判決生效的那一刻突然消失,因為他從未存在過。
法庭依然威嚴肅立,等待著它下一次的審判。
創(chuàng)作感言
時間一直是科幻小說中最熱門的題材,如果時間穿越可行的話,犯罪和追捕會是什么樣子,很多小說、電影都建立在此基礎之上,我卻嘗試從另一個角度來進行闡述,直接將沖突放在審判這一環(huán)節(jié)上。犯人想利用時間和邏輯的漏洞來為自己的罪行開脫,卻在對時間和邏輯的狡辯中作繭自縛,受到最公正的懲罰。這篇文章也是對柳文揚《一日囚》的致敬,是它給了我最初的靈感。
瀝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