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別維克禁獵區設在森林內,占地面積一百公頃,石頭圍墻將它與周圍的鄉村隔離開來。過去這里豢養鹿和野豬供國王狩獵,如今禁獵區成了一個大型動物園。這里自然環境非常好,在某些季節里還擁有歐洲平原和高山上的一些特有動物。在如此寬敞的野生動物園里,動物與處在自然界沒什么兩樣,鹿和野山羊就在這里自由自在地游蕩著。公園的游客只要在鹿群間的小徑行走就可以直接觀賞到各種各樣的動物。對于易傷人的動物,如野豬、狼、狳猁、野牛則被圈養在隔離區里,但那是個十分寬闊的圈養動物場所。還有一些不大的圈養地里生活著鳥和獸類:海貍、貂、鶴、鶚、狼獾等等。在禁獵區里有一百多種動物。拉別維克禁獵區不僅是野生動物繁殖的重要基地,而且還有流行的娛樂設施。
什捷凡上班后把他給爬行動物購買的老鼠上交,然后決定去吃點東西。他在餐廳看到兩位同事,便朝他們走去。兩位同事臉上流露出既害怕又高興的表情。
“怎么了?”什捷凡坐在他們對面,用餐刀插入一塊維也納肉餅,“先別說,讓我猜猜。狼群咬死了我們財務經理,你們現在正擔心接替他位置的是個更守財的吝嗇鬼。”
“狼可不食腐臭的東西,這點你難道不知道?”長著小胡子、略顯肥胖的馬依克·卡涅瑪耶爾撲哧一聲笑出來。
什捷凡也哈哈大笑起來。另一個同事蓋爾哈爾德·斯達姆是個瘦高個,他正得意地用餐叉扎一塊小灌腸。
“我們關心的是你的事,什捷凡。”他嘟囔著,“你笑起來就像普爾熱瓦利斯克馬在嘶叫。”
什捷凡嚴肅地將目光轉向他的兩位同事,感覺到他們異常的情緒。
“你們到底怎么了?”他警覺地問。
“嗯,怎么說呢,出了件怪事。”馬依克看著蓋爾哈爾德,“我們要不要說出來?”
蓋爾哈爾德聳聳肩,“說吧,但愿他別當真。”
“他看到一定會相信的。”馬依克強調。
“我的同伴,我可不是頭鹿,”什捷凡說,“我能判斷別人說的話。快說吧,我洗耳恭聽。”
“好吧,”馬依克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和蓋爾哈爾德在森林里看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其實是蓋爾哈爾德先發現的,很難表達……當然,也許能,但是不能泄露出去。”
“繞什么圈子,到底說還是不說?”什捷凡不無挖苦地說道。
“別出聲!”馬依克命令道,“你看悲觀主義者來了,千萬別提此事!午飯后我們一同去森林,在那里你能一目了然。”
禁獵區的鉗工技師米爾科·伯拉果耶維奇向他們的餐桌走來,他被人起了個綽號——不可救藥的悲觀主義者,他的口頭禪就是“可怕的災難”。他手里端著裝滿湯的盤子,臉上愁云密布。
“您好,米爾科!”馬依克笑著說。
“中午好!”悲觀主義者將盤子放在桌面上,他坐下,憂心忡忡地望著盤子,“奇怪,他們用什么東西煮的湯……”
“昨天城里動物園死了一頭犀牛。”馬依克意味深長地說。
“正是這樣,”蓋爾哈爾德附和著,“今天上午我親眼目睹一輛售肉的車子停在我們的大門口。”
“可怕的災難。”鉗工技師長嘆一聲開始用餐。
馬依克輕輕拍打他的肩膀,“別傷心,米爾科!犀牛肉同樣可以吃,甚至死的犀牛肉也能。”
“你們的幽默可真是一場災難。”鉗工技師堅決地說,然后默默無聲埋頭于他的盤子。
午餐結束后,三個朋友一塊離開,他們將米爾科一個人留下,讓他繼續去研究盤子中的怪肉。
一種異常的興奮在什捷凡心中油然而生。他深知,這兩個朋友一貫喜歡愚蠢的捉弄和低劣的幽默(悲觀主義者完全有理由擔心),所以他一定要刨根問底,將愛開玩笑的人所編造的謊言徹底揭穿。
他們一起爬上馬依克的一輛破舊的福特轎車。馬依克駕駛著車輛行駛在狹窄的、通往森林深處的道路上。
他將車停在一條鄉間小路旁。銹跡斑斑的鐵欄桿上面掛著一把沉重的鎖,阻止了車輛的進入。橫木上的牌子意味深長地警告:“該段森林尚未檢查,隨時都有樹干、樹枝墜落的危險!隨意走動所發生的事故概不負責。禁止外人進入!”但是蓋爾哈爾德毫不遲疑地從欄桿下鉆了進去。
“你在干什么?!”什捷凡大聲說,“別到那里去!”
“要是我相信上面寫的,什么東西也發現不了。”蓋爾哈爾德出言不遜,“這些告示是給愚蠢的游客看的,不讓他們在整個森林里亂闖,隨地拉屎。走吧,你還猶豫什么?”
什捷凡不樂意地從橫木下爬進去。他深知在那些隱蔽的角落里有可能隱藏著野豬。眼下小豬正在成長,雄性野豬最富有侵犯性,他十分擔心遭遇狂怒的、哼哼直叫的大野豬……
“現在,祝你好運,閉上雙眼。”當他們朝禁區方向前移約五十米時,馬依克突然向什捷凡提出要求,“別擔心,我們不會讓你摔倒的。你知道,這樣會給你留下深刻印象的,只要你不偷看!”
懷著強烈好奇心的什捷凡閉上眼睛,感到他們正拉著他偏離小路。“假如他們就在這里藏個什么令人討厭的東西,”他心想,“那么我非要將這些可惡的朋友撕成碎片不可。”就在這時有人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下。
“現在你可以睜開眼睛了。”馬依克說。
什捷凡看到一個離奇古怪的、荒謬透頂的東西。他睜大眼睛,以為是幻覺,可是不是!那個東西懸掛在半空:圓形、平坦、黑色,馬列維奇注的名畫與它相比也會顯得遜色。它紋絲不動,但是又像在擴散、增大、飄浮,在吞沒快活的陽光、樹木、天空、鳥鳴、遠方公路的喧嘩、白云……眼前的情景讓什捷凡感到忐忑不安、難以置信,只見所有的東西都被掩蓋到它下面的什么地方去。
“朋友,這是什么?”他悄悄地問。
“鬼才知道。”蓋爾哈爾德平靜地回答,“不過,我有個想法……”
“我們同這玩意兒打交道已經有三天時間了,”馬依克插話,“對你來說這是第一次,它的直徑整整有二十三厘米,厚度為零……”
“你的意思是……”
“它奇妙得很,存在于二維空間里。”蓋爾哈爾德補充說,“而這只是從這里觀察的結果,你從另一個角度看看!”
什捷凡沿著周邊小心翼翼繞過“墨斑點”,非常驚訝地發現斑點逐漸消失。當他在側面駐腳時,已經什么也看不見了。
“你是如何發現這東西的?”他問蓋爾哈爾德。
“這……”他有些發窘,“我隨意走動,偏離了小路,在一棵樹下停住,朝一個方向斜視,發現——它懸掛在這里……幾乎快被嚇死了……”
“站在我這里就能看到!”馬依克喊了一聲,從地上撿起幾塊石頭,向什捷凡看不見的圓盤一塊塊投去。
石頭不見蹤影,仿佛落到一口看不見的水井里。手中的石頭投光后,馬依克走近圓盤,俯下身,這時什捷凡發出驚叫,馬依克的上半身和頭部都不見了,好像本來就沒有似的。幾秒鐘后他那得意洋洋的臉又突然在空白處出現。什捷凡屏住呼吸。
“這絕不是什么斑點,”馬依克激動地解釋,“不是假象和幻覺,這是最真實的蛀孔。”
“什么?”什捷凡睜大眼睛。
“蟲洞。”蓋爾哈爾德指出,“其通道從宇宙的一端直接通往另一端,可能通往另一個維度,或另一個時空。”
“這么說那里在另一個世界?”什捷凡皺起眉頭,并不相信,“能看見什么?”
“什么也看不見。”馬依克攤開雙手,“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我們只是設法往里頭投擲東西。昨天送進去十二只老鼠。我猜想它們從洞的另一頭疾馳而去……”
“原來所有的老鼠都在這里被你們用掉了!”什捷凡生氣地說,“害得我進城去買它們!”
“不要緊,”馬依克不耐煩地揮手說,“你聽著,從內部看,它像是個管或漏斗,甚至有墻壁,只是不堅固,類似引力場,摸不著,也破壞不了。我認為,從這里能爬進去……”
“你真奇怪!”什捷凡大為吃驚,“最好與它保持一定的距離,萬一發生危險呢?我們還是向上級報告吧!”
“難道要把我們拋到一邊?”馬依克大動肝火說,“讓妄自尊大的學者、抱一堆文件的官員和抬著帶刺的鐵絲網的軍隊來這里……所有的這些滑頭們都想從中攫取最大的利益!那我們會怎么樣呢?最好的情況就是成為被采訪的兩個人,在晚間新聞里亮相,時而被人輕輕拍打肩膀……什捷凡,大概你也想讓別人對你本人關注吧?充其量不過如此!”
什捷凡摘下眼鏡搓了一會鼻梁,“氣在心頭時最好什么事也別干。也許我們待在家里吃得胖胖的最好,你們看呢?在這個黑洞旁邊我的一切想法都被攪亂了。”
“也許是這樣。”蓋爾哈爾德贊成他說的話,“你是對的,我們沒必要跳入這個不明深洞里去。明天我們一起再做決定,早晨的想法總比晚上的明智。”
馬依克自言自語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些不高興的話,但還是順從地邁步返回。蓋爾哈爾德和什捷凡在他后面緊跟著也走了。什捷凡在離開前還轉身瞧了一眼這個不祥的圓盤。一種令人不安的猜測在他的心里產生,仿佛他還處在不久前所處的狀態下,不然就是從各個方向觀察時產生的眩暈?他晃動幾下腦袋快步趕上朋友。
第二天上午,什捷凡碰到蓋爾哈爾德,只見他一個人在貓頭鷹場里悶悶不樂,貓頭鷹冷酷的琥珀色眼睛盯著他來回移動。
“馬依克不見了。”蓋爾哈爾德連問好也沒有就對他說。
“什么?”什捷凡大吃一驚,“昨天我們剛……”
“就在昨天不見的。昨天晚上我接到他的女友津爾卡打來的電話,在電話里她痛哭了大約十分鐘。馬依克連家都沒回,津爾卡已經向警察局報案了。我勸過她,可她還是冷靜不下來。”
“難道你認為是……”
“接到津爾卡的電話之后,我立刻跑到森林,發現一棵樹上系著一根結實的繩子,繩子的另一端落在洞里。我將繩子往外拉,至少有五十米長。繩頭上捆著一整套登山用具:背帶、彈簧勾、捆系用品……所有的扣鉤,你是怎么想的?真要命!洞內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蓋爾哈爾德說完冷靜下來,目不轉睛地凝視什捷凡。貓頭鷹的雙眼也盯著什捷凡。
“可憐的馬依克。”什捷凡能說的就這么一句話。
“他簡直在胡鬧!”蓋爾哈爾德扯開嗓門喊,“他的失蹤讓我們陷入困境!要知道,現在任何一個警官都會把疏忽大意的罪行硬安在我們頭上!”
“我早就說過,別瞞著這事。”什捷凡提醒說。
“現在說這又有什么用……要緊的是如何找到馬依克……”
蓋爾哈爾德的衣袋傳出“Smoke on the water”樂聲。他掏出手機,觀察顯示器,臉上呈現出一副無奈的苦相。
“津爾卡。”他慢騰騰地說,手按住按鍵,心里根本不抱希望,“是我,津爾卡。你好吧?找到了沒有?”
什捷凡馬上靠近他的身邊,全神貫注地盯著蓋爾哈爾德的手機,仿佛在等待自己的朋友從這里飛出來。
“他到底在哪里?”蓋爾哈爾德大聲怒喊,“我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什么?好吧……”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關掉手機,望著什捷凡。
“他在阿德萊德……”
“哪里?”
“澳大利亞。”蓋爾哈爾德慌慌張張地說,目光閃爍不定。
他們沉默了一陣,什捷凡首先打破了寂靜,“這可叫我們束手無策了!”他激動地叫起來,“馬依克壓根就不敢爬進洞里,他將繩子塞進去,自己飛到澳大利亞去了!”
“這不可能。”蓋爾哈爾德表示異議,“到澳大利亞要飛十五個小時,這么點時間他到不了。”
“確實如此,親愛的蓋爾哈爾德!”什捷凡費勁地解釋,“馬依克沒有飛走!只是開車到另一個城市去,在那里開懷暢飲,他還會打電話來的!”
“噢,這樣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事情的真相。”蓋爾哈爾德說,“津爾卡也說過,馬依克后天就會回來。到時他恐怕也不能解決這么復雜的問題……我們的洞已無密可保……”
“澳大利亞?”什捷凡若有所思地說,“假如確有此事,那么我就能知道他在那里怎么向官員解釋……”
“我有個叔母住在澳大利亞。”他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兩個朋友不由一震。米爾科,這位悲觀主義者在最不需要他的時候令人掃興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站在貓頭鷹鐵欄桿前,眼睛凝視著鐵欄桿的網眼。
“你們聽說過防澳洲犬的圍墻嗎?”他問,“離我的叔母家不遠有個畜牧場。一群狗經常闖入柵欄偷公雞,可悲的不是犬,而是柵欄。”
“還是說說你的叔母吧。”蓋爾哈爾德粗暴地打斷他的話,“以后你再去修補你那偉大的犬欄吧。它夠長的,要耗費你一輩子時間。偷聽別人講話可是不光彩的事呀!”
鉗工技師嘆了嘆氣,用手指響亮地劃過圈養地的壁網,讓正在打盹的貓頭鷹睜開眼睛,然后揮袖而走。
馬依克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回到了拉別維克禁獵區,他強邀朋友去公園深處,首先探問“蛀孔”的情況。
“變小了一點。”什捷凡愁眉苦臉地回答,“還是說說你既沒有護照也沒有錢是怎么從澳大利亞回來的吧?”
“到我們駐在那里的領事館辦理的。”馬依克微微一笑,“我說東西全被人偷走了。他們不厭其煩了解事情的經過,不過最后還是發了慈悲,讓我回家,與真正的地獄比較,這不值一提……”
“你說的是被劫持的事?”蓋爾哈爾德謹慎地問。
“我指的是在家里津爾卡給我造成的精神傷害。”
馬依克中斷講話,伸手往衣袋掏東西。朋友們伸長脖子專心等待。馬依克從袋子里掏出一塊口香糖,剝掉包紙將白色的長方形糖塊塞進口,“……我什么也沒記住。”
“你在說假話!”蓋爾哈爾德指出。
“我撒謊,”馬依克順從地表示同意,“但是什么都說等于什么都沒說,就像做夢醒來什么也不記得。難道……”
馬依克稍微動了動下頜,突然緊閉雙唇。
“太恐怖了!”他從牙縫發出聲音,“它夾住你,似乎現在還讓我喘不過氣來,感到筋疲力盡……它還在搬動你時,你無法抗拒……你企圖掙脫,但它抓住你不放……多么美妙!空氣如同液體,可以在上面漂游,并且發出許多光芒,從不同的方向……一切都變得如此寬廣,仿佛……”
馬依克頓住,面帶愧色地望著驚恐不安的朋友。
“忘了。”他悲哀地說,“我沒法說清楚,我醒來時就像昏厥之后的情況一樣。我躺在草地上,夜晚,四周不知名的樹木散發出古怪的氣味,特別是天上的星星很奇怪!我問自己,馬依克,你落在什么地方了?在另一個星球上?這時灌木叢中發出沙沙的響聲,我幾乎嚇死了!尋找洞口但是找不到,它只有在一側才能出現。我跑過去想碰碰運氣,這時我聽到馬達聲。我對自己說,你好呀,應該理智起來了。我穿過樹叢,眼前出現一條道路,上面跑著一輛公共汽車。我立刻感覺好多了,地球母親出現了。我跑到路邊,去攔汽車……后來的情況不重要了。我能說的只是澳大利亞人跟外星人差不多,他們一點也不理解我說的話!我整整解釋了一個鐘頭,說明我現在所處的困境……”馬依克吸了口氣,從口里吐出口香糖渣,糖渣越過身邊的欄桿飛出去。
被完全驚呆的什捷凡勉強說:“你這個老手,你可要……”
“要知道,這是一件大事!”蓋爾哈爾德不假思索地說。
“現在我們的名字就要用金字書寫而載入史冊。三位火槍手:馬依克、蓋爾哈爾德和什捷凡。”
“而米爾科就是火炮手。”蓋爾哈爾德笑起來。
“安靜!”什捷凡感到不安,“別招來‘可怕的災難’……”
他們四面顧盼,以為這時樹林中一定會出現米爾科沮喪的面孔,但是周圍一片寂靜。
“你們聽著,朋友們,”馬依克提出,“這應當慶賀。咱們走,進城去,我請客。到時我們一塊討論下一步計劃。依我看,真正的新生活就要降臨了……”
第二天一大早,什捷凡心里充滿了各種各樣的不祥念頭。
昨天他們在一塊進行了熱烈的討論,決定報案,將科學家叫來,現在是該向社會披露“蛀孔”的時候了。蓋爾哈爾德高興地反復強調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而馬依克也已經回憶描繪出來具體的經歷,明天上午他們就會把此事宣揚出去。什捷凡提前回家了,讓那些朋友去為復雜的宇宙進化論而煩惱去吧,他希望一個人待一會,梳理一下頭緒。
現在他獨自在清晨的公園里散步,感到心神不定,很不好受。他原來所熟悉的一切理論似乎都變得離奇古怪了。什捷凡對自己說,關于蟲洞在時空連續系統中存在的思想絕不是什么新鮮的理論,但是他感興趣的則是對這一重要問題的解釋。首先,物理學的定律如何解釋它?其次,接著還會發生什么事?最后,為什么他在某個地方看到同樣東西的感覺在另一些地方卻加倍地強烈起來,如在大、小圈養動物場地里?
此刻,他碰到悲觀主義者,便停住腳步。米爾科臉色蒼白。
“怎么了?”什捷凡問,嘴唇勉強張開。
鉗工技師眨眨眼悲傷地說:“可怕的災難!列米埃爾又不見了。”
列米埃爾是他們給兩個月前在森林拾來的一只小松鼠起的名字。這個小家伙竟然不止一次逃出籠子,跑到禁獵區游逛。他們把它抓回來放到另一個新的畜牧場撫養,但是這只不安分的松鼠依然多次逃出去鉆進某個洞里。因為迷戀旅行,它才被人戲稱為著名的作家召納達·斯維福特一本書中的主人翁——列米埃爾。
“它在圍網中找到一個小洞,”米爾科接著說,“擠出來,馬上就溜走了。現在找不到它,它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縫補了洞,可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不能隨便地將這只蠢貨白白送進鷹的嘴里,可也許它已經穿過圍欄跑到森林里去了,在那里它活不了多長時間,可憐的列米埃爾!”
米爾科痛心疾首,鼻子發出呼哧聲,接著又說:“我剛才還看到蓋爾哈爾德和馬依克。他們對我說要去放松放松,而且要去澳大利亞,要我轉告你。一到目的地就打電話給我們……喂,你要去哪里?”
什捷凡二話不說直奔公路,跳上車,駕駛車子不顧一切沖向森林。
這下他明白了,當他看到鳥籠或圈養小型動物地時一直被一種驚慌不安的情緒所控制的原因。同類現象!空地里的洞……圍欄內的洞……還有金絲雀掙脫籠子飛出卻不知道如何回巢,不知去向的鸚鵡不適應室外生活。現在米爾科用逃走的小松鼠的故事又提供了最新案例。列米埃爾破網而出,找到了對它來說另一個大世界……以及當時馬依克被抓,被送回。走運的是,他出現在阿德萊德,要知道可以任意將他投放到南極或撒哈拉沙漠……反正一樣,被抓去的生物在這樣的地方能生存嗎?這些主宰者——也許它們并不存在,當然不可能明察秋毫、考慮周全。但愿這兩個逃逸者跑不了多遠,但愿別將他們移到挨著獸欄的隔壁畜牧場里……
汽車剎住,差點撞上停在欄桿前的馬依克的破福特車。什捷凡就像一位跨欄運動員跨越喬木,沿著布滿樹枝和葉子的森林小道奔跑。重要的是,他心里想著,可別跑遠,別畏懼,別被人捉到……要記住。
……他晚了。
什捷凡在熟悉的林中曠地奔跑時看到一個黑色的圓盤正迅速縮成一團。黑暗消失,洞的周圍在晃動,空氣仿佛有彈性似的在戰栗,又逐漸變成閃爍的光芒。其斑輪無固定形狀,就像灑在白紙上的一團墨污,然后它被分解成幾個殘部,圍繞原有的中心急劇旋轉,并且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神秘的主宰者修好漏洞又去忙他們的事去了,而被稱為“地球”的圈養地內又重新恢復原有的秩序和寧靜。
什捷凡精疲力竭地躺在草地上,仰望太陽。他低聲問,主宰者找到他們倆了沒有?天空白云飄來,一陣微風輕輕搖晃著樹梢。我們養畜場里的圍墻多么美麗呀!真奇怪,誰還要跑到其他地方生活呢?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聲音大得驚人。什捷凡掏出手機,查看顯示器,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都沒有。
沒有來電顯示,也沒有“不明電話”的提示。屏幕上一片空白,甚至沒有亮光,但是手機還在不停地響,顫抖聲充滿空氣。什捷凡企圖確定一下手機今天是否開著。他戰戰兢兢地將手中的手機扔掉。手機摔在草地上,依然堅持不懈地發出呼聲,而什捷凡坐在旁邊根本不敢接聽。
他不明白誰打來的,也不想知道到底是誰要與他通話。可是拒絕接聽便意味著失去一次了解真相的機會,而且他有責任將朋友從不明環境中解救出來……此外……誰也不愿意被人叫做怕死鬼。什捷凡感覺到他的一只手仿佛去取手機,而他的大拇指隨之按下接聽鍵。
……
“是我,”什捷凡從禁獵區發出激昂而又嚴肅的聲音,“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