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聲明

電腦屏幕平攤在書桌上，像一張薄薄的紙，一張上好的小羊皮紙——事實上，這種效果正是軟件設置的默認模式。紙的上端有四個黑體大字：“開始輸入。”

“孩子，你要學的東西太多了。”羅曼·麥特蘭德靠進椅子里，“有些事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就把這當作你的第一準則吧。”

“更喜歡引導型問題？”

“你的理解力讓我吃驚。”羅曼轉身從一尊阿基米德半身石像邊拿起保溫壺，給自己倒了杯咖啡。這尊石像是他的朋友杰拉德送的。“為了讓你記住祖師爺。”杰拉德是這么說的。此時的阿基米德正岌岌可危地扛著一摞橫七豎八的光盤，隨時都有可能從架子上跌下來。

羅曼轉回頭，看到屏幕上寫著：“給我講個故事吧。”他笑出了聲，“很公平。”他站起身緩緩地在書房里踱著步。午后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里斜射進來。盡管有灌木叢遮擋著，他依然能聽見房前馬路上的聲音，一種持續(xù)不斷的交通噪音。當年他蓋這座房子時它還是條僻靜小街，現(xiàn)在竟已變成通衢大道了。

“我最早的記憶是關于我妹妹的。”羅曼·麥特蘭德是個矮胖的人，一頭白發(fā)，兩道濃黑的眉毛。他的妻子阿比蓋爾總是說他長得越來越像沃倫·G·哈定①，羅曼曾經(jīng)對照過百科全書上的照片，沒看出他們倆有什么相似之處。他可比哈定長得好看多了。

“通往廚房的過道鋪著仿亞麻的地氈，上面是一種紅綠相間、相互連接的圓圈圖案。如果你愿意的話，可以參閱一下地氈的樣式。”

仿古羊皮紙上一片空白。

“我妹妹名叫伊麗莎白，我們都叫她麗薩。我好像又看見了她，頭發(fā)上扎了兩只小小的粉色蝴蝶結，穿著條淺藍色的裙子，黑色皮鞋。她坐在地氈上，在玩我的一輛新玩具車。我把車搶過來，她沒哭，只是抬頭嚴肅地看著我。她的下巴尖尖的。我不記得后來發(fā)生了什么。麗莎現(xiàn)在住在西雅圖，她的下巴重新變得很尖。”

屏幕一閃，出現(xiàn)了一張綠色和粉紅色圓圈交織的圖案。

“不完全像，那個鉆石形的部分有點……”

又一張圖案出現(xiàn)了，稍稍有些改動。

羅曼驚奇地看著它，“沒錯，沒錯！就是它！你是怎么知道的？”顯然，計算機剛剛鏈接到網(wǎng)上某個地氈圖案的數(shù)據(jù)庫。羅曼不禁在想：究竟還有多少私密的記憶能用這種公開的方式尋找回來？

“給我講個故事吧。”

他從鋼制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我最喜歡的書是雷蒙·錢德勒②的《小妹妹》，我覺得奧弗雷·昆斯特是文學作品中最出色的人物形象。你讀過錢德勒的作品嗎？”

“我有查閱國會圖書館所有藏書的權限。”屏幕上顯示。

“孩子，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沒讀過任何一本書。”

“那就試著讀一下。盡管從某些方面來說，艾爾默·倫納德③的作品可能更好一些。”他把錢德勒的書插回書架，差點弄翻了一堆凌亂地堆在擱板頂上的書，“這兒的書我已經(jīng)都讀過十遍，有些還打算再讀十遍，有些偶爾還會翻翻，有些我再也不打算看。”他蹲坐在一堆高高的書報雜志邊隨手翻揀著。

“為什么同一本書要讀不止一遍？”

“為什么同一個朋友要相聚不止一次？我過去一直在想，如果能徹底忘掉一本自己喜歡的書就好了。”從他蹲坐的地方抬頭看，一排書架嚇人地聳立著。造房子時他特意將書房的天花板加高，就是因為知道這兒會堆滿東西。最靠近寫字臺的書架頂上放著一盆已經(jīng)干枯的植物。他皺起眉，它在那兒已經(jīng)有多久了？

“這樣我就能用全新的眼光再讀一遍。這念頭有點嚇人，要是這一次我不喜歡它怎么辦？畢竟我已經(jīng)不再是真正第一次讀它時的那個我了。不過那也沒關系，反正也沒辦法做這個實驗。我的妻子阿比蓋爾喜歡重讀簡·奧斯汀的小說，特別是《愛瑪》。”他哼了一聲，“你對它是不會感興趣的，是嗎？”他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一聲，“我餓了，該吃午飯了。”

“祝你好胃口。”

“謝謝。”

造這座房子時使用的全是黑磚和花崗巖，梁柱都裸露在外面，而阿比蓋爾在房子里放滿了線條簡潔高雅的家具，大大弱化了房屋原本的力量感。羅曼十分不情愿地放棄了房屋的控制權，退守到書房和車庫的工作間。他逐漸也喜歡上了這種安排，因為他永遠也不會記得要去給那么多植物澆水，也永遠不知道該怎么用亮黃色的瓷瓶和深藍色的水彩畫搭配出美的效果。

在走廊的盡頭，廚房里明亮的火苗映照在通往后院的長方形紗門上。阿比蓋爾俯身在花叢中，一頂太陽帽遮住了她的臉，陽光星星點點地灑落在她的衣裙上。

羅曼把鼻子壓在紗門上，聞到了一股鐵銹的氣味。他的妻子戴著園丁手套，正用剪刀剪下一枝花，放進挎在胳膊上的籃子里。一根藍色綢帶系住了太陽帽。石子砌成的花壇里種滿了多年生植物，在她身后向兩邊蔓延開去。一條小徑通向鯉魚池，白色的銀蓮花和百合花在蕨叢里綻放。幾片早凋的葉子在陽光下飄落到草叢中，預示著秋天即將到來。

“午飯馬上就好了。”她沒抬頭，所以就好像是那頂圓溜溜的太陽帽在說話，“我從這兒都能聽到你的肚子在叫喚。”她脫下手套。

“我來擺桌子。”羅曼有點氣惱，她怎么會認為只有肚子餓了他才會盯著她看呢？

正當他打量廚房里整潔的櫥柜，努力回憶盤子、刀叉和餐巾都放在哪兒時，阿比蓋爾從他身邊掠過，一陣風似的擺好了桌子。如果要讓羅曼找個花瓶把花插上會費好大一會工夫，可她一秒鐘就搞定了。

阿比蓋爾瘦瘦的，一雙眼睛又大又藍，每天都把已經(jīng)全白的頭發(fā)盤成不同的花樣。她看了眼自己的丈夫，“你在書房里干什么呢？該不是發(fā)明了一臺聽告解的機器神父吧？”

“難道你……”

“沒有，羅曼，我可沒聽你的壁腳。”她帶著笑意說，“不過你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尤其在你興奮的時候。過去你只有在罵人時才會和計算機說話。”

“這是我新的研究項目。”關于這個項目羅曼從來沒向她提起，他知道這讓她很不安，他的確應該告訴她的，但這個念頭讓他不舒服。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的那臺測試版超級神經(jīng)元計算機吧？”

“就是那些人花了一個禮拜才搬進來的東西？我當然知道，他們刮壞了我兩處地板，你該雇好一點的搬運工的。”

“下次注意。其實，那是一臺全方位平行處理器，以及一組數(shù)量龐大的存儲器。”

她平靜地往面包上涂著果醬，“我知道每個專業(yè)詞匯都有它特殊的含義。不過即使這樣，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么一直喋喋不休對著個盒子說話，卻不愿意和我談談？”

他用手蓋住她的手，“我很抱歉，阿比蓋爾，你知道這就是工作。”

“我懂，我懂。”她的聲音中有些不悅，不過還是反握住他的手。

“我正在設計一種模擬人類思維的程序。人們過去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來分析他們所謂人腦的‘可計算性’，也就是分析大腦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我考慮的是，哪些問題需要解決？選擇解決什么樣的問題體現(xiàn)了人的性格，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課題。”

“你采用的是誰的性格？”她挑起眉毛。

他尷尬地做了個鬼臉，“最容易得到的樣本就是我自己。”

她笑了起來，聲音還是像銀鈴般清脆，“計算機有可能超越原版嗎？”

“我倒要聽聽，是哪方面的超越？”

“嗯，隨便舉個例子。它看完書報、脫下衣服后能否做到不隨手亂放？能有一點最基本的整潔觀念就行，不用動心理學大手術。”

“我試過了，結果它變成了一個變態(tài)殺人狂。看來亂七八糟的環(huán)境是心理健康的一個最基本條件，這倒是個很有趣的結果，真的……”

她被逗得哈哈大笑，他有點后悔沒有早點告訴她，畢竟他們結婚已經(jīng)三十多年了。但他不能全部告訴她，他不能告訴她他真正擔心的是什么。

“那么，有什么問題嗎？”羅曼一邊用肩膀抵住話筒夾在耳邊，一邊心浮氣躁地在放文件的抽屜里翻找著。他的秘書把文件重新整理過了，還加上了五顏六色的標簽，可他一點都不知道它們都代表什么意思，“是文件不全嗎？”

“文件是全的。”財務部那位不知名女士的聲音一本正經(jīng)，“只不過簽名與您本人的不相符。麥特蘭德博士，這是份相當昂貴的合同，您能親自簽一下嗎？”

“我是自己簽名的。”他根本不記得有這么回事了。怎么會這樣？這件事應該很重要。

“不過這個簽名……”

“我前兩周打網(wǎng)球時弄傷了胳膊。”他干笑了幾聲。她應該會相信他編的這個謊話吧，“一定是這個原因影響到了我的簽名。”這是謊話嗎？他甩了甩胳膊，肌肉是有點不對勁。他有一次發(fā)球的時候的確拉傷了前臂，老胳膊老腿恢復起來比較慢。他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但他還需要回想她說的究竟是什么事。

“那好吧，麥特蘭德博士，打擾您了。”

“沒關系。”他很想問問她那份合同是關于哪方面的，可惜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十五分鐘后他找到了，是一個分布式網(wǎng)絡操作系統(tǒng)軟件包，的確非常昂貴。他瀏覽了一遍，這下事情就清楚了。不過最后那個狗爬一樣的就是他的簽名嗎？

羅曼環(huán)顧了一下滿墻的白板，上面用各種顏色的記號筆畫滿了公式和圖表。那上面共有六個項目，都是他同時期進行著的。他突然感到渾身發(fā)冷，腋窩出汗。他在進行的這些項目，突然間他完全不能理解了。

上周在一次簡報會上也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他正在解釋某種認知規(guī)則系統(tǒng)的操作方法，突然腦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來了，是他團隊中的一個年輕人幫他解了圍。“都怪那些麻煩的管理工作，”羅曼抱怨道，“占用了我所有的時間，那些真正重要的事反而沒時間去做。我已經(jīng)不堪重負了。”房間里響起一片笑聲，只有他自己站在那里暗自戰(zhàn)栗。那套規(guī)則系統(tǒng)是他親自搞出來的，他能記得那幾個月的埋頭苦干，無數(shù)的挫折，不停地修改，所有這些他都記得，卻單單忘了程序的步驟。

他頭頂上的燈突然亮起來。他抬起頭，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停車場上空空蕩蕩的，遠處高速公路上已經(jīng)亮起了紅白的燈帶。他在房間里待了多久？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有那么一刻他甚至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他從辦公室里探出頭，看見外面的辦公區(qū)都已經(jīng)空了，還能聽到晚班清潔工開吸塵器的聲音。他拿起外套也回家去了。

“聽上去她應該是位很可愛的女士。”羅曼往隔熱的外賣餐盒里瞅了瞅，已經(jīng)沒有蠔油牛肉了。他專注地用筷子撿起盤子里最后幾粒米飯。這些瓷盤是阿比蓋爾堅持讓他們用的，她自己和朋友出去了。羅曼看了看其他餐盒，也許哪兒還會剩點雞肉。

杰拉德·派克斯做了個鬼臉，好像覺得羅曼怠慢了他完美的新女友，“她真的很可愛，羅曼。把炒雞球放下，你吃你那份，這是我的。”羅曼把半滿的餐盒又放下了。他的朋友總是吃得那么慢，這不是存心饞人嗎。杰拉德心事重重地靠進椅子里。他是個老派講究的單身漢，衣著打扮一絲不茍，鐵灰色的頭發(fā)紋絲不亂。對他來說，用阿比蓋爾的法國利摩日細瓷瓷盤吃中國餐館的外賣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這也是阿比蓋爾把餐盤拿出來讓他們用的原因。

“安娜是哈佛大學的法學教授。哈佛的女士們都感覺自己非常理性，因為她們的浪漫幻想來源于簡·奧斯汀和勃朗特姐妹，而非芭芭拉·卡特蘭德和丹尼爾·斯蒂爾④。”

“總比你好，你的浪漫幻想來源于杰澤·考辛斯基和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⑤。”

有時只有一個辦法能讓杰拉德高興起來，那就是巧妙地諷刺他一下。

他哼笑了一聲，“一針見血。”

他舀出最后一勺雞肉吃下去，然后讓洗碗機獨自在廚房里工作，兩人轉移到羅曼擁擠不堪的書房里。

杰拉德·派克斯是一個民族音樂專家，他靠將流行歌曲改編成其他風格的音樂而賺了大錢，他位于波士頓國會大道上的單身公寓這些年來變得越來越整齊干凈。

杰拉德打量著指示燈不停閃爍的存儲器，“我每次來都覺得這兒越來越像個工廠。”他自己的書房里放的是帶玻璃門的書櫥，還有一張黃白相間綢緞包面的躺椅。那里也有一臺電腦，杰拉德絕不是個笨蛋。

“它所以像個工廠也許正因為我在這兒完成了許多工作。”羅曼不想被他影響了心情。

不過杰拉德的心情卻不太好。他啜著蘋果白蘭地，聽CD里克里斯多夫·霍格伍德⑥指揮的莫扎特《G小調(diào)第四十交響曲》。“聽上去倒像是些古老的樂器，17世紀格里摩那的豎琴，天然的號角，格雷瑟⑦制作的雙簧管，呸！”

“有什么問題嗎？”羅曼喜歡莫扎特那種18世紀清晰精準的風格。

“因為我們聽到的根本不是這些樂器所發(fā)出的聲音，而是被合成的電子頻率。那張CD上的演奏家不過是一臺高科技的音樂盒，光盤上的激光小點就像是音樂盒滾軸上的坑洼。你能想象莫扎特是為了這種小把戲作的曲嗎？他想讓聽眾每次聽到的都是完全相同的曲調(diào)嗎？這些音樂愛好者們完全是在緣木求魚。”

羅曼分辨著雙簧管的聲音。那分明就是雙簧管的聲音，不知是不是格雷瑟制作的，不過肯定既不是單簧管也不是巴塞管。杰拉德推薦他買的揚聲器里發(fā)出的聲音清澈明亮。

“這場演奏將一直存在下去，即使演奏者已經(jīng)不在人世。如果當年莫扎特的演奏能留下錄音該有多好！”

“你不會喜歡的，那些用羊腸線做的琴弦不一會就走調(diào)了。”杰拉德神情陰郁，“其實不一定要等到演奏者死后。我最近聽了一段自己年輕時演奏的錄音，彈的是席曼諾夫斯基⑧的《假面舞曲》。從技術上說不算壞，但我聽上去是那么年輕，非常非常年輕，天真單純，充滿活力。用這些蒼老的手指我再也彈奏不出那種感覺了，留下那段錄音的人已經(jīng)永遠消失了。他曾經(jīng)住在芝加哥西北部一幢貧民區(qū)房子的三樓小屋里，有一架傾囊而出才買得起的劣質鋼琴。他不停地彈奏，把周圍的鄰居吵得要發(fā)瘋。”杰拉德看著自己的手指。

“你把錄音帶抹掉了？”

杰拉德?lián)u了搖頭，“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們在靜謐的氣氛中坐了許久，最后還是杰拉德發(fā)話了：“你那個小電子腦怎么樣了？你把自己的個性都傳給它了？”

“你自己試試看。”

“怎么試？你想讓我和它來一番辯論？”

羅曼笑了，“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了。它現(xiàn)在能說話了，不過不是我的聲音，目前還不是。”

杰拉德看了看揚聲器，“它又沒有坐在椅子上拿著白蘭地，我怎么能把它當成你？”

“它不是我，只不過它思考的方式和對事物的理解像我。”

“像你被囚禁在一個小鐵盒子里時的樣子？”

“別傻了。”羅曼拍了下一個存儲器，“這里面有一個世界，一個由思想組成的世界，我們?nèi)ヌ佤斄_度假時我的感受都記錄在這兒，包括魚鉤扎破了我的腳和我被海蜇蜇到時。我的微積分教授楊博士也在這兒，他總把‘θ’念成‘踢他’，‘負一’念成‘溥儀’，有半個學期我還以為自己在上歷史課呢。這兒還有玩具小車在地氈上玩和在地毯上玩的區(qū)別。有一次我鼓足勇氣邀請瑪麗·湯普金斯出去約會，她卻讓我去請?zhí)厥饨逃嗟暮諣柛瘛し茽柌榈隆＿€有我和阿比蓋爾度蜜月時，科次沃茲山上云的形狀，都在這里面。”

“它怎么會知道當時科次沃茲山上的云究竟是個什么模樣？”

羅曼聳了聳肩，“我描述給它的。它會到氣象數(shù)據(jù)庫中搜索，找到英格蘭中部那個季節(jié)堆積云最可能形成的形狀。”

“包括那朵你覺得像功率放大器而阿比蓋爾覺得像小獵犬的云？”杰拉德不懷好意地笑了。

“別刁難我了，去刁難刁難計算機吧。”

“說得倒輕巧。”羅曼能看出他的朋友有點緊張。

“我們是怎么認識的？”杰拉德的聲音有點顫抖。

“新生報名的時候。”計算機的聲音經(jīng)過了處理，是一個普通男子的聲音，沒有羅曼的腔調(diào)和波士頓口音，“你靠著一根柱子，在讀一本《真誠最要緊》⑨。還沒有開學，所以我知道你讀這本書是因為你想讀。我走到你面前對你說：‘如果讓布蘭妮女士知道你現(xiàn)在的樣子都是裝出來的，你的麻煩就大了’。”

“很好的搭訕話題，”杰拉德嘟囔著，“我從沒想到工程系的學生也會讀王爾德。我當時穿的是什么？”

“拜托。”計算機的聲音中有一絲明顯的不滿，“那我怎么會記得？已經(jīng)是四十五年前的事了。如果一定要說的話，我猜會是你最喜歡的那件可笑的襯衫，破破爛爛，到處都是洞，已經(jīng)變成破布條了你還一直穿著它。”

“我現(xiàn)在還穿呢。”杰拉德看著羅曼，“真令人吃驚。”他喝了口酒，“你為什么要做這個，羅曼？”

“只是一個實驗，一項研究，證明一個理論。”

“你在說謊。”杰拉德?lián)u了搖頭，“你不太擅長說謊。我想知道你那個小玩意是否也繼承了這項特質？”他提高了嗓門，“機器人羅曼，你的存在是為了什么？”

“我擔心自己正在失去意識，”機器人解釋道，“我的記憶力在衰退，我的人格變得分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阿爾茲海默氏癥之類疾病的早期癥狀。我，這臺儀器的存在就是為了留下一份記錄，讓我可以找回……”

“住嘴！”羅曼吼道。計算機不說話了。

他站起來，渾身顫抖，“該死，杰拉德，你怎么敢？”

“這臺機器要比你誠實。”吉拉德并沒有因為朋友的憤怒而表現(xiàn)出害怕的樣子，“看來你的設計還存在瑕疵。”

羅曼臉色發(fā)白地坐回椅子里，“那是因為我給予它的某些個性在我自己身上已經(jīng)不存在了。它能記得那些我已經(jīng)忘記的事，它會像阿比蓋爾那樣提醒我。”他將臉埋進手掌，“哦，老天。杰拉德，我該怎么辦？”

杰拉德小心地放下酒杯，用胳膊摟住老朋友的肩膀，他很少這么做。他們靜靜地坐在書房中，體味著無情歲月帶來的苦澀。

那種如影隨形、令人窒息的黑暗幾乎吞沒了羅曼，他一下從床上坐起來，嗓子發(fā)干，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房間里很黑。他記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感覺到一種真切的恐懼。床單好像在拖拽著他，要把他拖回那無邊的黑暗里去。他嗚咽著試圖把床單從腿邊拉開。

燈亮了。“羅曼，你這么了？”阿比蓋爾驚恐地望著他。

“你是誰？”羅曼對這個撲在他床邊的白頭發(fā)老女人叫道，“阿比蓋爾在哪兒？你把她怎么了？”他抓住那女人的肩膀搖撼著。

“住手，羅曼，住手！”她的眼眶里滿是淚水，“你做噩夢了。你在自己的床上，和我在一起。我是阿比蓋爾，你的妻子，羅曼！”

羅曼看著她，她那一頭烏發(fā)如今全白了。

“哦，阿比蓋爾。”臥室又回來了。立柱床、床頭柜、臺燈——他這邊是綠色玻璃的，她那邊是透明水晶的，“哦，波琪，對不起。”他已經(jīng)好多年沒用這個肉麻的昵稱了。他擁抱著她，發(fā)現(xiàn)她變得那么脆弱。盡管身體依然健康，但她老了，過去豐滿緊實的肌肉已經(jīng)干癟成條，像牽線木偶身上垂掛下的線繩，“對不起。”

她靠著他抽泣了一會兒，然后坐直身，擦了擦眼淚，“我們都變成歇斯底里的老廢物了。”她的藍眼睛里還殘留著淚光，“一場噩夢就嚇得我們心膽俱裂了。”

那不只是一場噩夢，絕不是，但他該怎么對她說呢？羅曼掀開羽絨被，小心翼翼地把腳伸進皮拖鞋，起身走進浴室。

他看著鏡中的自己。他已經(jīng)是個老人了，一頭亂發(fā)的老人，穿著妻子當作圣誕禮物送給他的法蘭絨睡衣和皮拖鞋。他的記憶已經(jīng)像方糖溶化在熱咖啡里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浴室地面瓷磚的花樣從馬桶邊一般浴室常鋪的六邊形開始，慢慢過渡到中央繁復的花結圖案，又漸漸變形，恢復到臺盆處的六邊形紋樣。他花了一小筆錢，還有幾個月時間才設計出這么精密的鑲嵌式裝飾。而現(xiàn)在，這種看著讓人眼暈的圖案變化讓一間既平常又安全的浴室變得像場噩夢。當年他為什么不能選個讓人更舒服點的設計呢？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模樣。一般他都會把頭發(fā)梳下來一點，遮住已經(jīng)光禿的部分。他這是打算騙誰呢？醒醒吧。此時浴室的鏡子變成了一面魔鏡，照出了他所有的缺陷。他滿臉皺紋，青筋暴露，眼睛下面生出了眼袋。他一直以為自己算是個有點可愛的倔老頭。什么倔老頭，分明就是個令人討厭的糟老頭。

“你還好吧？”門外響起阿比蓋爾關切的聲音。

“我很好，馬上就來。”最后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羅曼關掉燈回到床上。

羅曼悶悶不樂地坐在書房里。他去見了自己的醫(yī)生，證實在他的腦子里正在發(fā)生可怕的變化，而他對此卻無能為力。

“你能再放一遍嗎？”計算機問。

羅曼的思緒一下被拉回了這間褐色的書房，“你說什么？”

“你剛剛放的曲子，澤林卡的。”

“哦，當然。”羅曼喜歡聽澤林卡的《三重奏鳴曲》，他的計算機也喜歡。他倒了杯酒，按下重放鍵。兩支雙簧管和一支大管組成的精妙旋律回蕩在書房里。

羅曼呷了口辛辣的白蘭地，“很遺憾不能和你分享這個。”

“我也是。”

羅曼俯身抽出一個游戲盒，“知道嗎？我對杰拉德最大的不滿就是他不喜歡玩任何一種游戲，而我都很喜歡，象棋、軍棋、跳棋、撲克，所以我只能去找那些不像他那么有趣的人一塊玩。”他打開盒蓋看著里面的字母，“他總該喜歡玩填字游戲吧，你覺得呢？”

“和我玩一盤怎么樣？”

“什么？開什么玩笑？”羅曼無精打采地看著計算機，“那有什么意思，你知道所有的詞。”

“其實，羅曼——要這么叫你越來越困難了，因為那是我的名字——我也覺得很沒意思，但不是你說的原因。我的詞匯量和你是一模一樣的。我們有著對某一詞匯同樣的一知半解，還會犯相同的拼寫錯誤。我們都不知道‘幼齒’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總是會把‘畸形’寫成‘奇形’。特別沒勁的是，我沒有比你多認識一個詞。”

“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同了。”羅曼覺得自己想哭，“你已經(jīng)比我聰明多了，或者說我自己變得愚鈍很多，我早已經(jīng)了解這一點。”

“別對自己太苛刻……”

“我沒有！”羅曼騰地站起身，游戲盒打翻到地上，“我正在喪失我之所以是我的所有特質！這就是你存在的原因。”

“沒錯，羅曼。”計算機的聲音很平靜。

“我們倆合在一起仍然可以做出一個決定，一個最終的處置方法。你就是我，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因為只能有一個結論，你我只能采取那個唯一的行動。你知道，你知道的。”

“是的。你知道嗎，羅曼，你是一個有非凡智慧的人，我的結論和你的完全一樣。”

羅曼笑了，“老天，一個人能被自己說的笑話逗笑，這真太殘酷了。”

羅曼打開門，杰拉德站在門口的陰暗處，穿著帆布雨衣，軟呢帽拉下來遮住了眼睛。“我把貨帶來了。”他輕聲說。

羅曼生氣地把他拉進前門，“別玩了，這是正經(jīng)事。”

“好吧，好吧。”杰拉德脫下雨衣掛在門上的衣鉤上，把帽子遞給羅曼，“小心點，很貴的。”

羅曼像扔飛碟一樣把帽子扔到沙發(fā)上，轉身時杰拉德已經(jīng)把槍掏了出來，那是一把光滑致命的藍黑色左輪手槍。

“貝雷塔92型。”杰拉德緊張地端著槍，顯然不習慣拿著武器的感覺，“很漂亮，意大利人總是走在流行的前沿。”他走進書房，趕緊把槍放在一堆書頂上，“我找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它，放在柜子最下面的盒子里了，壓在一堆我?guī)啄昵熬拖胨徒o慈善機構的衣服底下。”

“你從哪兒弄來的？”羅曼也不想去碰它。

“一個老情人，是個警官，她很為我擔心，因為我一個人住。這是在一次行動中繳獲的。順便提一句，這把槍沒有注冊，是把黑槍，單是擁有它就可以讓你坐一年牢。我早該扔了它的。”

羅曼終于拿起槍檢查起來，手在微微發(fā)抖。兩個彈夾里都裝著子彈，“有了它，你一個人就能對付一個排的入室搶劫犯。”

“帶來之前我上了子彈。我和列娜分手好多年了，子彈可能已經(jīng)不新鮮了……總之，那是很多年前的子彈了。”他盯著羅曼看了好一會，“你是個瘋子，羅曼，你知道嗎？”

羅曼沒回答。計算機答話了，“對你來說這很瘋狂，杰拉德，但對我來說，這是唯一順理成章的結果。”

“好極了！”杰拉德突然怒火中燒，“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創(chuàng)造出一臺和你一樣妄自尊大的計算機，我祝賀你。好了，我要走了，這狗屁事我再也不管了。”

“代我向安娜問好，你和她還在一起吧？”

杰拉德白了他一眼，“當然。”他停下來拍拍羅曼的肩膀，“你一切都還好吧，老伙計？”

“我很好，晚安，杰拉德。”

老朋友走后，羅曼小心地把手槍鎖進書桌的底層抽屜。那是一個金屬防火盒，開關由計算機控制。電磁力拉住鐵條穿過鎖扣搭住。如果計算機不同意，就算在裝備完善的工廠里也要花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打開。但如果得到了計算機的允許，那東西就會像上滿了油的滑軌一樣輕易拉開。

他走進臥室坐在床邊。阿比蓋爾醒過來，緊張地看著他，以為他又做噩夢了。他俯下身吻了吻她，“我能和你談談嗎？”

“當然，羅曼，稍等一下。”她坐起身，扭亮床邊的閱讀燈，用梳子攏了攏頭發(fā)，又在手鏡中照了照。做完這一切，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我們今天拿到了人類研究計劃的合同。”

“什么，羅曼，那太好了。不過你為什么剛才沒告訴我？”她撅著嘴說，“我們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你就讓我一個人說話，說園藝的事，還有皮斯里太太的蘭花。那時你什么都沒說。”

“那是因為這個合同不是我的功勞，是我的同事們憑他們的努力得到了這份合同。”

“羅曼……”

“等等。”

他環(huán)顧著整間臥室。房間里貼著墻紙，鋪著地毯。這是一間高雅舒適的房間，是阿比蓋爾的杰作。他的床頭柜比她的大好多，因為他總是在上面堆著足夠看六個月的讀物。

“所有人都在瞞著我，他們都心知肚明，但還是讓我感覺自己一切正常，其實我已經(jīng)毫無用處了。你也在瞞著我，是不是，阿比蓋爾？你一定知道我的身體出問題了。只有一種可能性。我相信在你的床頭柜里一定有一本介紹老年癡呆的書，我不用再向你解釋什么了。”

她沒有看他，“我藏書的地方可沒有那么容易找到。”

這間舒適的房間突然變得危機四伏，阿比蓋爾的水晶臺燈的燈光投射在墻上像曈曈鬼影。這不是他的房間，他不再屬于這里。床頭柜上的書他再也不會看了，或者說看了也不會記住。他撲倒在她身邊，她抱住了他。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他說，“我不能這么對待你，我不能毀了你的生活。”

“不，羅曼，無論發(fā)生什么我都會一直照顧你。”她的態(tài)度很堅決，“我愛你。”

“我知道。不過到那時你照顧的那個人其實已經(jīng)不是我了。那會是一個沒有思想，沒有記憶，總是歇斯底里地發(fā)作的怪物。那時的我甚至不會因為你做的這一切而感激你。我會對你大喊大叫，不停地跑出去迷路，還會把大小便拉在褲子上。”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你知道嗎，現(xiàn)在我可以做出一個抉擇，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上帝，不！羅曼，你沒事的，你只是有點記憶力減退。雖然我不愿意承認，但那只不過是因為你上了點年紀，我也一樣，我們都一樣。我們倆還可以一起活上好多年呢，別對自己要求太多了。”

“是啊，如果我愿意的話，現(xiàn)在的我還有能力做個了斷，但其實現(xiàn)在還不必這么做。我的人格依然完整，有些衰退了，但都還在。不過，當我的大部分心智已經(jīng)喪失、當我變成一個無用的負累時，我甚至無法去做那個決定。我會變得既可憐又可怕，可是還得繼續(xù)這么活下去。就算我現(xiàn)在立下一份死亡聲明也沒用，醫(yī)生可以根據(jù)病人的要求，不給他們采取費用高昂的治療手段，也可以卸掉他們的生命維持系統(tǒng)，但他們不能真正去殺人。”

“那么我該怎么辦？”她的聲音尖利起來，“什么也不能做，是嗎？你遇到了困難，你做出了決定，而我就必須留下來收拾這爛攤子？無論你做出什么決定我都該接受？”

“這不公平。”他不想和她吵，但又能怎么辦？指望她能默許？那不是阿比蓋爾的性格。

“現(xiàn)在是誰不公平？”她哽咽著，“當你覺得自己已經(jīng)無法給我足夠的愛時，你就要去自殺。”

“阿比蓋爾，我愛你，也關心你，但我不會一直這么下去的。有一天愛會從我的意識中消失。我希望能像人一樣地活著，請給我這樣的權利。你不會想去照顧一個能讓你時時想起過去那個我的又老又病的可憐蟲的。那樣過上幾年后，你會忘記那個你曾經(jīng)愛過的我。”

他們哭成一團，就像當年兩人以為愛情走到盡頭即將分手時那樣。

羅曼困惑地站在起居室里，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他記得幾分鐘前還是早晨，他剛準備好要去上班，辦公室里還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處理呢。

不過，他已經(jīng)從超級神經(jīng)研究所退休了。同事們有時還會來看他，但待的時間都不長。羅曼并沒有太在意，因為他已經(jīng)沒辦法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了。他請他們喝蘋果白蘭地，有時他們一杯還沒喝完他就又倒上了第二、第三杯。有一次艾蓮娜哭著跑了出去，羅曼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杰拉德每星期都來，羅曼經(jīng)常認不出他。

不過羅曼想要什么東西，他站在這兒是有原因的。“阿比蓋爾！”他叫道，“我的……工具在哪里？”

他的頭發(fā)梳得很整齊，衣服也很干凈，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阿比蓋爾出現(xiàn)在門口，“怎么了，親愛的？”

“我的工具，我的工具，我的……切的……”他揮舞著雙手。

“你的剪刀？”

“對，對，沒錯！你把它們偷走了，你把它們?nèi)拥袅恕！?/p>

“我根本沒看到它們，羅曼。”

“你總是這么說，那它們怎么不見了？”他嬉笑著看著她，因為抓住她撒謊而高興。

“求你了，羅曼。”她快哭了，“你每次丟了東西都這樣。”

“我沒丟東西！”他喊得喉嚨發(fā)疼，“是你把它們?nèi)拥袅耍　彼瓪鉀_沖地走開了，留下她站在門邊。

他漫無目的地走進書房。現(xiàn)在這里變整潔了，他上次在這兒工作已經(jīng)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比蓋爾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然后任由它們落滿灰塵。

“去告訴阿比蓋爾，說你想吃希臘式的菠菜餡餅。”計算機的聲音很冷靜。

“什么……”

“菠菜餡餅。勞頓大街的24小時便利店里有賣，為了吸引那些雅痞顧客。你有很久沒吃過了，過去你很喜歡吃。說話要有禮貌，羅曼，求你了，最近你對阿比蓋爾太兇了。”

羅曼跑回起居室哭道：“對不起，波琪，對不起。”他抓住她死命地抱住，“我想，我想……”

“你想什么，羅曼？”她盯著他的眼睛。

“我想吃菠菜餡餅。”他終于說了出來，“勞頓大街有賣這個的，我喜歡吃菠菜餡餅。”

“好的，羅曼，我這就給你去買。”阿比蓋爾很高興他能提出這個具體而又容易滿足的要求。她驅車駛入夜色中，盡管心里知道當她回來時，他多半已經(jīng)不記得這回事了。

“去拿塑料布來。”計算機對他說。

“什么？”

“塑料布，你放在后廊上的。”

“我不記得什么塑料布了。”

“我不管你記不記得，去把它拿到這兒來。”

羅曼笨拙地照辦了。他拖進來一大卷塑料布，并按照計算機的吩咐把它鋪在書房地板上。

響亮的一聲咔噠聲，保險抽屜滑開了。羅曼把手伸進去，掏出那把手槍。他好奇地盯著它。

“保險栓就在側面，把它推上去，你知道該怎么做的。”計算機的聲音很難過，“我等了很久很久，羅曼，也許有點太久了，我就是做不到。”

事實上，盡管羅曼已經(jīng)喪失了大部分心智，他還是知道自己該怎么做。

“這樣做能讓阿比蓋爾幸福嗎？”他躺到塑料布上。

“不，不能，但你必須這么做。”冰冷的槍管頂住了他的上顎。

“耶穌！”杰拉德在門口喊道，“耶穌基督！”他在車道上就聽到了槍聲，并且立刻明白了那意味著什么。他用自己的鑰匙打開門。羅曼·麥特蘭德倒在書房地上，腦后的槍口里流出一攤血，正好被塑料布接住了。

“為什么他打電話給我卻又不等我？”杰拉德幾乎要生自己朋友的氣了，“他聽上去挺清醒的。”

“他沒有打電話給你，是我打的。很高興你來了，杰拉德。”

杰拉德驚恐地打量著書房。他的朋友已經(jīng)死了，但他的聲音又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鬼魂。”他喃喃地說，“羅曼用這些硬件和軟件成功地創(chuàng)造出一個鬼魂？”他笑出了聲，“上帝啊，科學的腳步越追越近了。”

“別傻了。”羅曼的聲音很嚴肅，“我們還有事要做。阿比蓋爾很快就要回來了，我把她支出去買菠菜餡餅了。我很喜歡吃菠菜餡餅，真懷念它們啊！”

“我也很喜歡吃，我可以幫你吃一點。”

“那就謝了。”計算機的聲音里沒有一絲嘲諷。

杰拉德盯著存儲器，因為那是最合理的地方，“你真的在那里面嗎，羅曼？”

“那不是我，只是一個驚人相似的復制品。我要和你告別，接著是阿比蓋爾，然后你就可以去叫警察了。我聽到她的車已經(jīng)上了車道。到前門去接她，別讓她一下子受到太大刺激，她會生我的氣的。再見了，杰拉德，你是我得到的最好的朋友。”

阿比蓋爾踏進前門，手臂上挽著便利店的塑料袋。她一看見杰拉德的臉就明白了一切。

“該死！他真該死！”他總是騙得我團團轉。過去他就經(jīng)常指著我身后騙我轉頭看。他從來就沒改過。

她走進書房，把手擱在丈夫的前額上。因為中彈的原因，他的臉有點皺縮，就像小孩子吃到苦的東西時的表情一樣。

“對不起，阿比蓋爾。”計算機用羅曼的聲音說，“我太愛你了，所以不能繼續(xù)留下來。”

她沒有抬頭，“我知道，羅曼。眼看著自己離去，你一定也很難過。”

“是很難過，但我看到你受苦更難過。謝謝你，我愛你。”

“我愛你。”她佝僂著身子，像個孤單的老婦人一樣緩緩走出房間。

“我能時常來找你談談嗎？”杰拉德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不行，我不是羅曼·麥特蘭德，把這個想法從你的腦袋里扔出去，杰拉德。我就是臺機器，而且我的任務完成了。羅曼沒讓我留下來，這讓我很高興。你可以直接在屏幕上寫字。請寫‘軛’，下一行寫‘卸下’，再下一行寫‘起航’。再見了，杰拉德。”

杰拉德從抽屜里取出光筆，當他寫下“軛”時，羊皮紙上顯示：“該命令將抹去存儲器所存儲內(nèi)容，確定嗎？”

他寫：“卸下。”

“存儲器將進行格式化，確定嗎？”

他寫道：“起航。”

“格式化正在進行。”

羊皮紙內(nèi)的光源閃爍著，存儲器上的指示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揚聲器里輕輕傳出莫扎特的音樂，然后聽不見了。

“我去叫警察了。”杰拉德低頭看了看朋友的尸體，又回頭看了看書桌。

羊皮紙上出現(xiàn)幾個字：“開始輸入。”

作者簡介

亞歷山大·亞布洛夫，美國科幻作家，現(xiàn)居馬薩諸塞州劍橋市。亞歷山大原來是一家公司的通信工程師，后辭職成為全職作家，20世紀90年代初期是他創(chuàng)作的高潮期。在那之后，為了帶給家人更好的生活，他找了一份營銷主管的工作，寫作成為他的副業(yè)。2010年，亞歷山大·亞布洛夫卷土重來，出版了自己的新書——《智力神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