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按照日程表,雷卓的一天是這么度過的。
凌晨兩點,他還在酣睡,但房間里的顯示器已悄悄呈現出另一番景象——運算曲線和命令圖表千變萬化地折疊著。微亮的銀色卷軸懸在雷卓腦門上方,它內部的處理器忙碌地運行,通過端口與雷卓的眼罩連接,將數據和圖形傳輸到他的腦視覺皮層里。
數據的自動更新在幾小時后完成,這對于雷卓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他醒了,跟往常一樣,時間是五點半。
他從床上一骨碌坐起,撓撓腦袋,摘下眼罩,感到通身發涼、發麻——潛意識運算后的正常現象,很快就會消失,對他的健康沒有任何影響。相反,在處理器的幫助下,他的睡眠更有效,視力變得更好,肌肉更強壯,擁有更靈敏的感官能力。
早餐是鱈魚和葡萄酒,然后他會用卷軸玩一會《永恒的耶路撒冷》。對這個即時戰略游戲他倒沒什么特殊的感情,只不過它可以讓他通過觸摸屏操作機器人和騎士的對攻來練習和提高自己的反應速度。
卷軸能穩妥地環繞在臂彎上,很舒服,他的手指在純平板型軸屏上滑來滑去,仿佛藝術家在紙上繪畫。當然,他也可通過麥克風與處理器交流。
他的搭檔——梅戈格會打斷他早晨的放松時間。梅戈格的臉孔清清爽爽的,但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情,令雷卓懷疑他是否能勝任這個職務。
收到梅戈格的任務路線后,雷卓會花五分鐘選擇一個,然后在卷軸上簽字。
實際上路線都是處理器已經規劃好的多條重要路線,雷卓憑著自己完美的直覺和經驗來進行選擇,從未出過差錯。
今天也不會。他在鏡子里端詳了一會刮完胡須的臉龐。
他年輕英俊,體格健壯,而且頭腦縝密,但說不上什么原因,他沒法開懷大笑。雷卓目光冷然地望著鏡中的自己,抽動臉部肌肉,想真真切切地笑一下,但發現很難。
他走出門,和往常一樣,外形呈流線型的銀色飛行器靜靜停在草坪上。
清晨的光線無羈無絆地漫開,像舒緩流淌的河流包圍著他的身體,他的內心稍微有了些暖意。
雷卓躬身鉆進飛行器。對他來說,早已沒有了家的概念,住所只是個睡覺的地方。他每天的一多半時間要在飛行器上度過。或者說,也是在全球各處度過。
九點,雷卓抵達塞爾維亞南部與科索沃的交界,在那里他指揮了一次圍堵行動。
十一點,他出現在安卡拉西北部,重新部署了紅線。
十二點半,雷卓在巴格達平息了暴動,事后他計算了一下,死亡人數未超標。
下午三點他嚴懲了肯尼亞與索馬里紅線地區的越境者,接下來是盧旺達——那里情況看上去非常嚴峻——雷卓在動亂沖突現場的空中指揮警衛隊的行動。他的手指在軸屏上滑來滑去,函數表格沒有錯估,叛亂方的抵抗意志在戴著鋼盔的警衛兵動用坦克后迅速瓦解了。他們重新控制了該地區。
經過昨夜大腦的潛意識數據更新,雷卓已經掌握了前一天的最新全球情報。他需要做的是,通過卷軸建立函數表格,推算出“零容忍”執行方案,現場指揮行動。他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把全球危機和變化控制在紅線之內。
絕不允許超越。
在地面上緊張忙碌的警衛兵看來,雷卓如同天神。他高高在上,發出一道道正確無誤的命令。只有他有權部署封鎖線——不是由那種包裹裝甲鐵板的墻組成的,而是可隨時變化和移動的紅光線條,可以綿延數十甚至數百公里。在紅線危機爆發的地區,警戒和懲治力量完全處于雷卓一個人的指揮調動之下。
他冷漠的臉上掛著純黑的遙視鏡,模樣酷極了。
作為“公司”的執行總監,雷卓還可以下令對騷亂人群使用毒氣和生物化學手段,但他至今只使用過兩次,不是由于他的同情心,而是函數表格會盡量避免導出對環境產生破壞的方案。
兩小時后,在利比亞北部海域,雷卓組織了對試圖強行突破紅線的武裝偷渡船只的攻擊。他眼睜睜看著警衛戰艦發射的導彈直接命中對方,那些船只連同七百多人迅速沉入海底。海面上火光沖天,動蕩的浪潮撞擊出喧天轟響,數架殲擊機和直升機在懸在大洋上空的雷卓周圍盤旋。
雷卓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海天落日的光線透過舷窗,暖洋洋灑在胸口上,他卻通身發涼,感覺世界魑魅魍魎。
是冤魂嗎?他冒出個念頭。
另一個充滿恨意的念頭隨之而來,這些都是人類咎由自取。他必須集中精力,不動感情,沒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事情能讓他分心。如此漂亮周全的執行手段只有他才能籌劃出來。
今年是2150年,全球“零容忍”政策執行至今已有五個年頭。
雖然只有短短五年,但卻給絕望的人類帶來了新的希望。
它可以追溯到更早的2143年。世界呈現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副千瘡百孔的亂象:氣候惡化,資源損耗,饑荒蔓延,各地的沖突和暴動不斷,恐怖組織的威脅愈加膨脹,仇恨的火花連綿成旺盛的火苗,在饑荒和災難嚴重的地區,難民潮水般地沖破了國境線。
聯合國專門機構預測,世界上超過三分之一的人口將受迫于環境壓力而逃離家園,并將造成連鎖性災難。在這樣可怕的前景面前,任何單獨的國家機器都無能為力。因此,一個超越地區和政府的警戒系統的存在,既是人類持續發展的必要,也是避免全球秩序崩潰的必要。
“公司”就是在這個背景下組建起來的。
“公司”是一個國際警備組織。在世界主要國家軍隊和武裝力量的配合下,“公司”負責執行“零容忍”政策——確定紅線和立體指揮行動,對全球亂象進行全方位預警、定位、追蹤,對資源、人口流動、出生率加以最嚴格的控制,適當削減人口的不必要部分。
為了提高人口質量,沒有生存價值的老弱病殘,直接被“公司”驅趕入紅線區。行動原則是不能有任何超越控制的情況發生,哪怕是輕微的違抗,也要毫不猶豫、決不姑息地進行徹底的打擊。
能擔負總監職責的必須是像雷卓這樣意志如鋼、反應如電的人。按不同時區劃分,雷卓和其他二十三名總監共同執行的“零容忍”行動遍及全球。
迄今為止,雷卓的表現堪稱完美。
落日在海平面投下最后一抹金光閃閃的倒影。今天的任務已基本完成,回去休息之前,他有一段自由支配時間——他盯著海面紅線周圍掃來掃去的探照燈,感到脖子有些酸痛。他轉了幾下脖子,甩甩手腕,準備認真地來一次向天空的沖刺。一架殲擊機不知為什么向他靠攏過來。
就在雷卓意識到情形不對時,從飛機上射來一枚導彈。
五分鐘后,雷卓駕駛飛行器離開海洋,向東疾駛而去。
他瞇縫著眼睛掃了一下天邊的月亮。在月亮周圍輕煙般裊繞著薄云,一團迷霧在他心里升騰起來。
雷卓在空中很少體會什么叫恐懼。飛行器有自動駕駛和遁避功能,時速可接近四千公里,比巡航導彈還快,紅線區的動亂分子對他根本無可奈何。而且在他的背后是一個全天候運作的工程監控團隊,為他提供所有安全路線的情報。
雷卓細長的手指在卷軸上熟練地勾勒著,迅速調出數據和資料。它內部的處理器中共有四十個核心并列運作,每秒能完成五十億個三角形和多邊形函數的模型命令。
本來,按照日程計劃,他此刻應該在享用晚餐,可他沒有。溫柔的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龐上,看上去緊張而焦慮。
他的眼睛快速地在軸屏上掃來掃去,這時梅戈格出現在對話窗口里。
“你怎么樣?”
“我剛結束任務。”
“順利嗎?”梅戈格眨眨眼。
“還行,但剛才差點發生一宗謀殺案。”
“什么?”
“是五角大樓,他們的殲擊機在任務中向我發射了一枚導彈。”
雷卓冷冷地看著對方夸張的表情。
“怎么可能?你沒事吧?”
“差點被擊中,但我躲過去了。對方后來表示是誤射。現在,聽著,你要幫我調查清楚這件事。”
“怎么調查?美國軍方和公司的關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難道你相信這是一次失誤?”
“是的。”
“我要直接向公司董事會報告這件事情。”
“我勸你先冷靜。”
雷卓沉默了一會兒。
“我幫你查過了,公司的錢已經到賬了。今天的任務是三十萬美元。”
“嗯,謝了。”
“這筆錢賺得倒容易。”
“但我總感到有些蹊蹺。”
“就別那么深謀遠慮啦。”梅戈格不滿地搖著頭。
關掉麥克風,雷卓打開舷窗。
冷風嗖嗖地吹來,吹得他臉發麻,但同時也使他清醒。梅戈格,這個他最信任的朋友,頭腦畢竟有些簡單,看不出此事的危險。“公司”的勢力遮天,本身就是由控制世界的幾股勢力組建,內部關系和利益矛盾相當復雜。干掉自己也許是某人的幕后指示,也許是因為自己在過去某個行動中得罪了某個股東——公司董事會和股東包括了全球軍政商各界首腦和巨頭,哪個都不是吃素的。
但這次非同尋常。美軍是“公司”在全球任務中最重要的伙伴,他們與“公司”高層保持著密切的關系——雷卓的心里一動,真的僅僅是誤射呢?畢竟自己只是規規矩矩的執行者。
這個想法折磨了雷卓整整一個晚上。
二
梅戈格在凌晨兩點發來了任務路線,雷卓在卷軸上簽字。
他來到巴黎。這地方總是亂糟糟的,飲料罐和針管小山般堆在街頭,生銹衰敗的鐵塔上掛著絕食抗議者的尸體,在鐵塔前方就是紅線——里面的人群里不少人翻起上衣領子,縮著脖子往紅線另一邊張望。
他們在等待食品分配。由坦克、裝甲車、機槍以及各種通訊器組成的走廊位于紅線另一側,地面每個制高點都有重武器向紅線瞄準。一個高音喇叭警告人們禁止越過紅線,否則殺無赦。
雷卓面部冷漠地觀察了一會,這是警衛兵最緊張的時刻,他們必須密切注意人群情緒的變化,他們的目光必須時刻變換,迅速轉移。這些看似無組織的人群往往會不約而同地行動。
雷卓用食指在卷軸上劃了一道輪廓的線條,函數模型閃出來了。現場人群構成、數量、情緒、承受力、恐懼、絕望、火力效果——各項參數在處理器的運算下導出了行動的不同方案。雷卓屏住呼吸,沉著冷靜地推導著方案。
這是一種巨大的挑戰,這一刻,工作變成了他的唯一,世界上的所有一切都已不再重要,他沉浸在主宰他人生死的權力感中。
他下達了命令。
食品分配車穩穩地開向紅線。警衛兵采取步步緊逼的做法,驅趕著人群。人群沉默著向后退,但是當罐頭和壓縮餅干出現時,人群騷動起來,向紅線的另一側排山倒海地傾瀉。雷卓冷冷地看著他們,點擊了一下軸屏。
警衛兵開槍了。憤怒的人群忽地一下擁了上去。鋸齒形的電光割開天空,天上響起隆隆轟鳴。雨柱斜射下來,霎時組成一道茫茫雨墻。雷卓按方案把紅線向鐵塔的方向緩慢地推動,警衛兵舉著槍一片橫掃。
人群成片倒下。
坐在飛行器里的雷卓怏怏不樂地看著,兩個畫面在他眼前晃,一個是血腥動蕩、哀鴻遍野,一個是卷軸屏上閃動的優美復雜的數字圖表,顯得那么不真實,但這就是生活,他每天要面對的生活。
屠殺越來越慘烈。他坐在飛行器里,一個隱約不定的念頭在頭腦中徘徊。他從沒想到和“公司”進行對抗。如果昨天殲擊機向自己發射導彈是公司的決定,那他的前景實在是不妙。
遙遠的世界似乎傳來暗啞的呻吟聲。雷卓透過遙視鏡向鐵塔的底部看去,兩個女人悲涼地走著。雷卓漠然看著她們,脖頸隨著她們走過而慢慢地轉動著。人群如受驚的野馬在她們四周狂奔,伴隨著不斷的哭聲、喊聲,而她們卻充耳不聞,行動安詳,和周圍的塵世形成了奇怪的反差。
其中一個女人轉過頭,一道閃電劃過鐵塔,照亮她的臉龐。雷卓注意到,她年輕而略顯柔弱,面容帶著無邪的稚氣,而眼中又含著迷惘和哀傷。
雷卓愣了,她的面容是那么熟悉,似曾相識。
紅線繼續向鐵塔移動,在噴射著的數不清的機槍火光的映射中,雷卓愈發感到整個世界到處充滿著影影綽綽的可疑,是冤魂嗎?那個女人是誰?他望著她們,另一個女人回過頭,遠遠望著他。一張熟悉的面容,他被驚得目瞪口呆。
母親,凄凄愴愴地望著自己,雙眼如沼澤里的死水。
晃動的紅線像一道鐵箍緊緊卡住了他的胸口。雷卓企圖平靜下來,他想理清自己的思緒。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剛開個頭,千絲萬縷的記憶就在他腦海中狂奔起來。他下顎劇烈地抖動著,手哆嗦著在軸屏上劃著,命令停止射擊。
但他驚恐地發現警衛兵繼續朝紅線猛烈開火,他無法控制地面。
雷卓的飛行器向鐵塔沖去,絞殺的恐怖猛地在眼前放大了無數倍,他恍恍惚惚覺得,自己曾有過這種經歷。等他爬出飛行器,她們已經站在紅線外了。雷卓狂吼一聲撲上去,警衛兵的機槍毫不留情地噴射出光。
一股血腥氣從胸腔竄上來,落雨的天空在雷卓眼前變得更模糊,卻又浮滿五彩繽紛的光點,接著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感覺自己正失重般滑翔,直至跌進一片軟綿綿的黑暗,一個玄奧無比的空間。他的知覺恢復了,他知道自己躺在一張床上,也知道人們圍著他。他慢慢地睜開眼,困惑地轉動脖頸向四下看。
一個層次分明的透明玻璃和金屬梯組成的房間,潔凈的空氣中嗅得出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雷卓的頭深深地陷在一個寬大松軟的木棉枕頭里,直拉到下巴的白色棉被上散發著——還是消毒水的味道。
一個女郎注視著他,兩名身穿灰色制服的男子背著手站在床的兩旁。
“這是什么地方?”他問。
那女郎聳聳肩說:“這是1號基地,雷卓上尉。”
“上尉?”他驚異地瞪了她一眼,但馬上又疲憊地合上了眼睛。
往昔的事情顯得遙遠、模糊。嗓音和腳步聲時起時落,一陣陣聲浪清澈地滑過他的耳畔,輕盈地飄向房間透明的玻璃穹頂。雷卓睜開眼,一名軍官走進來。他兩鬢灰白,鼻子高挺,雙眼炯炯有神。他盯著雷卓一會兒,伸出手。
“雷卓上尉,鑒于你意識尚未恢復,我原諒你未向我敬禮。我是鮑德溫中將,你的上級指揮官。”
雷卓迷惑地和他握了下手。
“我們剛把你從機械貊的俘虜營中救出來。這次行動很成功,我們救出了二十五個人,你們全部被植入了虛構的意識。”鮑德溫中將冷峻地看了他一眼,“這幫畜生。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我現在在哪里?”雷卓問,“巴黎?”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當然不是。”鮑德溫中將說,“這里是貊星,我們距離地球二十光年。你現在正躺在這個星球最大的人類基地里。”
三
雷卓的血壓、脈搏和腦電圖已經顯示為正常。在女郎——她是位女參謀——的引領下,他登上了房間頂層的觀望臺,透過玻璃穹頂,他能看到一片紅云彌漫。但是女參謀說,這個星球的大氣層其實是紫色的,紅色只是傍晚的光線變化產生的特殊效果。
他呼哧呼哧地大口吸氣,茫然地眨著眼,皺著眉頭搜索著記憶。
那個女參謀看他癡呆的模樣,突然撲哧笑出聲來。
她叫熙娜。雷卓現在才注意到,她模樣跟那個鐵塔下的年輕女子竟有幾分神似。她的眉毛又細又彎,眼睛挺好看,但沒有軟弱的意味,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英姿勃發。她白色制服的左肩處印著紅色十字和太陽的組合符號——一切都顯得那么熟悉。
雷卓尷尬地默默和她對視了一會兒。
“你看。”她指著天邊,一團亮得刺眼的紅云緩緩飄過。
雷卓皺起眉頭,記憶恍恍惚惚。他見過它們——云蒸霞蔚、光彩奪目的奇景,仿佛人類另一個家園的玫瑰夢。是的,他們正處于改造這個星球的初級階段。為了使其更適合人類居住,他們需要建立科研基地,用人工手段調節大氣中氧和甲烷的百分比。
“貊星。”雷卓喃喃地張口,“我想起來了。”
他突然痛苦地抱住腦袋,蹲了下去。熙娜驚慌地抱住他,他喉嚨里發出一陣呻吟,但很快平息。熙娜伸出嫩蔥般的手揉他的太陽穴,他抓住她的手,她不解地眨眨眼睛。
“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雷卓說,“我在地球上……”
熙娜表情突然忿忿起來。
“那是機械貊卑鄙的報復行徑,它們對我們一向如此。”
“機械貊,它們……”
“我們剛抓到一個活的,你要不要看看?”
一小時后,他們來到地下室。
那個被抓獲的機械貊被關在籠子里。它紫發青膚,面目像鷹。科學家的研究表明,它們的皮膚是由一種密集瓦狀排列的納米鱗片組成。如果近距離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的眼部和下顎處有明顯的黏膜狀組織,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令人感到惡心。
它保持沉默,站在籠里一動不動,但根據推斷,它所掌握的信息是非常豐富的。在貊星上數不清的山脈、懸崖和森林內部,隱藏著數百個小規模的戰俘營窩點——四千多名地球官兵此刻在那里接受幻憶植入。
機械貊對地球人實施持續不斷的拷問、虐待和折磨,強行植入他們的大腦那些清醒的噩夢。
雷卓和熙娜繃著臉看了它一會。根據以往與它們打交道的經驗,它們的發聲器官中隱藏著一個轉錄器,可以和地球人溝通。所以,沒準它能提供有用的情報,比如戰俘營的具體位置。但這不容易,它們的頑強和狡猾讓人不得不佩服。
記憶似乎一點一滴地重建起來。
雷卓想起來了,自己是特種部隊成員,前往一個河谷進行偵查,他們計劃在那里開辟一個新的定居點。在無任何征兆的情況下,機械貊進行了偷襲。除了自己外,隊長和其他三十名戰友也全部被擒,其中包括四名女性士官。
機械貊表現得無情而冷酷殘忍。絕食是沒用的,它們會給你注射營養液,但那并不是出自好心。它們無比仇恨地球人。現在,被救出來的人都留有一定程度的幻憶后遺癥。
接下來幾天,在熙娜的幫助下,雷卓的意識基本恢復正常。
他重新穿上制服。在鏡子里,他看到自己左肩同樣印著十字太陽符號——是地球軍隊的符號,他完全想起來了。
三年前,他隨地球集團軍第一次登上這顆環繞著紅矮星運轉的行星。這是亞空間科技發展成熟后人類首次往外星世界輸出軍事力量。它是迄今為止發現的唯一一顆位于適宜生命居住區域的類地行星,也是人類寄予未來的希望所在。
他們很快遇到機械貊,在彼此小心翼翼地初步接觸后,雙方很快進入到真槍實彈的戰爭階段。它們使用一種類似麻醉針的射擊武器,如同冷靜的狙擊手,它們瞄準的精確度是人類無法比擬的,而且射擊時毫不猶豫。
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雙方都對局面的殘酷性認識得很清楚,不抱任何幻想。他們不得不通過軍事手段來取得這個星球各個關鍵地帶的實際控制權。
熙娜給他整理衣領,雷卓低頭,心情復雜地看著她。整理完之后,她用指尖撫摸了一遍他的后背,這時鮑德溫中將突然走進來,瞅了他們一眼,兩人有些局促。將軍簡短地問了雷卓幾句就走了,他們舒心地出了口氣。相視一笑間,兩人似乎咂吧出點別的味道。
后來鮑德溫中將又來看過他兩次,隨同的還有一名平頭發型的上校,他們對雷卓的大腦恢復性治療進行了詢問。從他們的交談中雷卓得知,一個偵查前哨站的通訊中斷,后來證實六十名士兵失蹤。估計又是機械貊的偷襲。
雷卓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危機感,熙娜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瞟了一眼說:“你不必害怕。我們已經開始了一個長期的應敵計劃,用火力和化學手段在這個星球上制造一些區域,限制它們的自由行動,縮小和切割它們的生存空間。過不了多久,它們就不會威脅我們了。”
“為什么不徹底消滅它們?”雷卓又有些犯糊涂了。
“它們不是人。它們是一種介于機械和生物之間的怪物。軍方推測它們是這個星球上一個極為先進的遠古文明衰亡后所留下的物種,經過幾萬年的時間,貊星已經形成了機械與環境共生的生態,要把這個星球徹底地球化并不容易,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它們的存在對我們改造這個星球還是必要的。”
對啊。雷卓想起來了,我們要控制它們,同時打擊它們中的頑固反抗軍。它們中的大多數最終會馴服和我們共存,但我們絕不會同情它們,我們終將取代和消滅它們。既然目標無法在短期內實現,那么我們就制定一個長期計劃,各層面的參數必須按時間表達到各項指標——如果人類要移居這個星球,我們只能這樣做。
想到這里,他笑了,真真切切地笑了。
這是回到真實世界的感覺,他從心底笑了出來,臉上肌肉自如地伸展。
幾天后,一名負責軍事記錄的輔佐參謀對雷卓進行了問話,內容是關于被俘的經歷。當晚另一些士兵也接受了問話,他們表現出的士氣很低落。雷卓能理解他們,他自己的精神狀態其實也開始有惡化跡象。熙娜告訴他,這是后遺癥的正常表現。
又過了兩天,在貊星地球軍事指揮部參謀長的見證下,他們接受了頒發的勛章,由鮑德溫將軍親自為他們佩掛。雷卓本人受到了特別表彰——由于在解救過程中隊長死亡,雷卓是被解救的軍官中軍銜最高的。鮑德溫是這樣說的:
“在兩個月前的偵察任務中,雷卓上尉在被機械貊俘虜后展現出地球軍人的堅定意志,他英勇地承受了敵人的精神折磨,對陷入絕境的同伴進行適當的鼓勵,協調配合行動,讓解救行動圓滿成功。”
授勛之后,雷卓與鮑德溫中將進行了一番談話。
他想回到地球。
鮑德溫蹙起雙眉,嚴肅地看著他,他心突突地跳著。
“我能理解你。”將軍最后開口說,“沒人在經受幻憶折磨后還有勇氣留在這里,這也許就是機械貊的目的。我本來希望你是個例外。”
“讓您失望了,但這個偉大的事業需要源源不斷的新血液,我太疲憊了。”
將軍感慨地點點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批準你回去,但我們和它們之間是你死我活的長期戰爭。我們肩負著上百億人類的唯一希望,所以注定這是一場空前慘烈的戰爭,四千多地球官兵的血淚已成事實。”
“未來的局勢……”
“我們正在整個星球表面建立起全面、立體、密集攻勢的威懾體系,我們將控制它們的糧食和能源,我們將建立一個新的秩序,毫不留情地打擊任何超越控制的對抗行為……”
“零容忍。”雷卓點點頭,心里一聲苦笑。它們以牙還牙,只不過在自己的頭腦中,它們把戰場搬到了地球上。
機械貊給自己的幻覺記憶可不是鬧著玩的。
四
歲月仿佛都被壓縮了似的。雷卓站在1號基地的平臺上,仿佛能看見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這樣一個紅云燦爛的傍晚,他背著自己的軍備包,好奇地看著初次抵達的外星世界,與同伴們說笑著。
而此刻,他只想離開這里,避開恐懼。
熙娜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中有那么多的心智、世故、成熟,他經受不住她眼神里那種深刻的探詢光芒。
“我的母親還在地球上,我想回去看看她。”
她搖搖頭。
“你的精神不太對,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他平靜地望著遠處紅霞圍繞的恒星,腦中虛幻意識里的記憶無聲地撕搏著。熙娜輕輕伸出胳膊。雷卓渾身抖了一下,感到一陣眩暈,把頭埋進她的臂彎。
“我犯下了罪行……我受雇于一個叫做‘公司’的組織,成了劊子手。我……讓無數的地球人死于非命。”
“那只是你被俘時它們強加給你的幻覺。”
她安慰地撫摸著他的后背。她的頭發被行星表面的冷風吹起來,拂過他的面頰。
三個月后,他登上了返回地球的船艦。在告別儀式上,十字太陽的地球旗冉冉升起,雷卓的眼角有些濕潤。熙娜站在他身旁,她申請和他一起回地球,從此他將不再孤單。
他們離開了貊星,在亞空間反復地跳躍。
他們抵達了地球。
他們回到了家,雷卓的母親在南美洲,他們生活在一起。
他和熙娜的兒子在第二年出世。
地球人口早已超過一百億,資源仍然緊張,這也是為什么地球軍方必須把貊星地球化的原因。不過由于雷卓是戰場歸來的榮譽軍官,他們各方面的待遇和配額還算不錯。
但其他人的生活卻越來越緊張,特別是淡水緊缺。每天早上,雷卓起床后,都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面的街景——從幼兒到老人全拎著容器四處找水。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曾經像附骨之疽、如頑固病毒死死地纏繞著雷卓的幻憶后遺癥似乎已消失了。他不再想起那些可怕的場面,噩夢終于徹底過去了。
關于貊星的消息屢屢傳回地球。地球化的進程并不順利,激烈的外星戰爭仍在繼續,但他們準備和機械貊進行談判,簽署《戰俘公約》,保證未來的作戰人員不會受到反人道的幻覺記憶懲罰。很快談判失敗了。后來地球軍進行了一次大規模圍剿,但沒有成功,再后來機械貊攻陷了好幾個人類基地。他們繼續著與外星死敵的可歌可泣的拉鋸戰。
由于移民貊星尚看不到任何希望,地球當局只好實行更加嚴格的資源控制政策,人口流動也越來越受到限制。
雷卓他們居住的區域也成為了限制區之一,他們在出入時,需要得到批準。
熙娜和兒子每天在后院的山坡上玩,她打算在那里種些東西。轉眼兒子已經五歲了,乖乖地聽媽媽教他怎么給樹澆水。雷卓微笑著站在旁邊看著母子倆,耳朵里響著咝咝的聲音,水珠飛濺到他臉上,好像飄散過來的溫暖的細雨。可他的心境一下子變得憂郁起來。他剛接到消息,山坡可能也要被封鎖。兒子將來長大了,世界會是什么樣呢?
他重新有了莫名其妙的危機感。他走回房間,呆坐了會。他的目光落在床底,突然感到有些異樣。直覺告訴他,那下面有東西。他趴下來,歪著腦袋往里看。
卷軸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揉了揉眼睛,心突突地跳動著。出現在眼前的這個東西像個熟悉的故友,向他招手,又像個不懷好意的幽靈,給平靜生活罩上一層厄運的陰影。
他拽出它。它已經不那么銀光發亮,表面都磨損了。他顫抖著用手指在軸屏上劃動,可它沒任何反應。他紅著眼睛,死死盯著它,一個念頭如蚯蚓般涼涼地滑過腦際。
是“公司”的詭計。
我從沒離開過地球!內心的一個聲音刺透了他恍惚的意識。他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夢,當演戲的大幕被掀開一角時,窺見幕后的真實機關醒了過來。雷卓愣愣地握住卷軸,最后默然把它環繞在臂彎上,很舒服,簡直就和昨天戴過一樣。他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執行的任務——巴黎、人群、鐵塔、紅線、昏迷……
他突然明白了。他們在巴黎給自己制造了一次事故,他們也許在自己的遙視鏡上做了手腳,讓自己精神錯亂。他憤憤地想,也許梅戈格也有參與。他們的目的是什么?干掉我?沒那么簡單,可那又是什么呢?
紛繁的思緒在雷卓頭腦中回旋著。我不是什么上尉,他們干預了我的意識,他們虛構了一段離奇的外星戰役歷史。人類根本不可能有能力抵達太陽系外的行星,什么亞空間技術,紅色大氣層,還有那些古怪的機械貊,現在想想其實就是根據《永恒的耶路撒冷》演繹出來的,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公司”的黑色幽默。
但卷軸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一個警告?一個恐嚇?一個惡作劇?抑或是公司內部的某人給自己的通風報信?
他站起來,感到世界旋轉起來,一切熟悉的又變回陌生。他搜索著記憶,卻是一片空白,他茫然了,仿佛來到了一個從未來過的世界。也許,熙娜根本就是虛擬的人物。兒子也是虛擬的,母親也是……綠色的后院山坡上妻兒傳來的私語和歡鬧仿佛向他發出陣陣獰笑。
他明白了,他為什么沒有被干掉,公司是要折磨他。但是,他想,真假與否有什么關系呢。如果自己的親人和感情都是虛構的,他寧可活在幻象世界里。
這時整個房子震動起來,雷卓聽見天上傳來巨響。他奔出房間,一連串的警報已經包圍了后院山坡。他看見母親惶恐地站在刺目的探照燈下,熙娜一下沒抓住,兒子已經跑向小樹,他的玩具水壺還在那兒。熙娜驚慌地追過去。
直升機在天上盤旋,一個嚴厲的聲音在他們的頭頂響起:“禁止越過紅線……”
漆黑的大地上,紅線移動得多快啊。
它壓過玩具水壺。
激光無聲地射下來。
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
兒子被射穿了胸膛,然后是熙娜,她凄慘地叫了兩聲,沒等說出話來,便倒在地上。母親顫抖的手指著天上,臉上掛著說不出的詭異表情。雷卓抬起頭,在三架盤旋的直升機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外型呈流線型的銀色飛行器。舷窗里,露出一張冷漠的、英俊的臉,戴著純黑的遙視鏡。
他自己?
雷卓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眼一黑,腿一軟,栽倒在地。
那虛幻的景象黑黝黝的,那么真切。他睜開眼,鱗次櫛比、讓人看不盡望不透的金屬片瓦狀排列在墻上。一個女士官坐在他對面,她軍裝右肩上印著十字太陽符。在她兩旁并列靠墻坐著四名手腳被錮、眼睛被罩的特種隊員。
微暗的光線下,她的模樣和熙娜有幾分相似。
“隊長……”她低聲說了一句。她已經奄奄一息。
雷卓的頭耷拉下來,接著全身軟下來倒靠在墻上,像死魚般驚恐地翻著眼白,張大口艱難地喘息著,濃稠的口水順著胡須流淌。
幾個紫發青膚的機械貘聚了過來,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四肢在顫抖中蜷縮成一團,突然悠長悲愴地喊叫起來,又驀地發出一陣抽搐的狂笑。
一個熟悉的轉錄器發出的略顯生硬的聲音在他的頭上方響起:“異星人,你已經被你們的軍隊宣布在戰斗中死亡了。不過,我們不打算殺死你,希望剛才的記憶植入讓你很愉快……”
創作感言
這篇小說希望能讓各種讀者都能從不同角度看:對于喜歡軍事的,有未來全球范圍乃至擴張到外星球的為掠奪最多資源和利益的總體生存戰爭;對于喜歡驚悚的,有主人公雙重身份危機和結尾在絕望和驚恐中陷入一片黑暗;對于喜歡人道主義的,有反戰的另一科學解釋——戰爭總會在你愿意時開始,但并不總會在你愿意時結束。
王戎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