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的真實

《時光以西》原來并不是一篇獨立的小說，而是陳格構思的一篇科幻實驗小說中的一個故事。這篇實驗小說現在仍是個坑，但小說的主人公——一位科幻編輯收到的諸多稿件中，這篇令他糾結不已的文章也引發了我的興趣，并最終擺在了我——一位現實中的科幻編輯的桌子上。然而，看著故事白紙黑字地顯現在面前，早已混淆真實世界與虛擬世界的我卻有些懷疑，這會不會是另外一個故事的開始呢？這次，尋找世界真相的那個主角換成我了嗎？而這個故事，誰又正在讀呢？

陳格這個名字可能并不為讀者熟知，但《時光以西》并非他的處女作，2009年他在《科幻大王》第9期發表的《激蕩五年》讓人耳目一新，對硅基生命前景的猜想與恐慌使得他的文章格外厚重。他塑造的科幻世界總是離我們很近，極為真實，但他卻不斷質疑我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他認為世界根本沒有虛擬與現實之分，它們本來就是一體，或者說，我們認為的真實世界可能是虛擬的，而虛擬世界，也可能會轉化為真實。實中有虛，虛中有實，難分彼此。他告訴我，《時光以西》的科幻內核，并非簡單的時間回溯、平行世界，而是信息論的一個基本外延。或許，他想要表達的并非我看到的那樣簡單，所以，在讀完故事后，我還想知道講故事的人的故事……

新科幻：陳格，你好！我們每次在QQ上聊天時，我的腦海中總浮現出思想者的形象，覺得那才應該是你真實的樣子。所以，我很懷疑你提供照片的真實性，那是真實的你嗎？

陳格：這張照片可是在劉慈欣工作的娘子關電廠門口照的，在科幻圣地照相，絕對表現出來的是最真實的一面。不過平時的我也沒你想象的那么深沉古板，表面上我還是挺正常的一個人，哈哈。可能只有在寫小說的時候，我才能把自己奇怪的一面表現出來吧。

新科幻：我很好奇，真實的陳格是什么樣子的？他過著怎樣的生活？

陳格：我就像生活在北京的大多數年輕人一樣，每天早上擠地鐵上班，忙忙碌碌，可以被稱作“小白領”，也可以被稱作“IT民工”，掙著工資，還著房貸，辛苦而充實，但是我不宅，休息的時候喜歡騎車瞎轉。

周圍的朋友已經承認了我是外星人（絕對不是因為長得像），他們給我打最多的標簽包括：邪惡、大牌、怪異。真是損友啊，要是上《非誠勿擾》，這些評價肯定讓我瞬間被秒殺。不過這些評價確實還是那么回事，我覺得自己就是反向生長的，上學的時候被人說穩重成熟，現在倒越來越叛逆和特立獨行了，會肆無忌憚地笑，也特別享受被別人嘲笑。

還有啊，我并不是一個懷疑論者，相反我是個可知論者，雖然這兩篇文章顯得有些主觀唯心主義的偏向，但我對科學是有堅定信仰和崇拜的，這并不矛盾。

新科幻：文章或者游戲的名字為什么叫《時光以西》？是什么促使你寫出這樣一個故事呢？

陳格：就是覺得帶“西”字的名字很酷，比如《天傾西北》《風起隴西》啥的，這篇文章又是關于時間的故事，時間的方向。記得上第一節天文課的時候，老師講到蘇軾的詩句“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問到天狼星并不在西北方向，為什么要西北望呢？當然我們都知道這里天狼指的是西北少數民族入侵者，表達了作者報效祖國的愿望。這么說似乎有點牽強，但我確實就是這么想的，用這個西字表達報效祖國的愿望。

真的記不得寫第一版時的初衷了，但是最終版是寫給我生活中的“田姍姍”的，做為一個禮物送給她，也做為自己青春的一個紀念。

新科幻：在看完《時光以西》后，我想到《紅樓夢》中的一句話：“假做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其實在賽博朋克作品中，真實世界與虛擬世界越來越難分辨，尤其在你的這篇小說中，哪一個世界都像是真實的，又都像是虛擬的，你覺得這兩個世界有什么分別？

陳格：沒有什么本質區別，只是人們的思維慣性而已。人們會把長期所處的環境認為是真實的，會把大多數人贊同的當成是正確的。其實我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區分現實和虛擬兩個世界，而是想告訴大家，沒必要區分所謂真實和虛幻，能給我們帶來深刻感受的環境就是有價值的，就是真實的。

新科幻：你覺得該如何定義真實？物質、能量與信息是組成世界的三大要素。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存在的這個世界應該是真實存在的吧。

陳格：任何世界都離不開物質和能量，信息是觀察，所以只要是活的世界都是由這三大要素構成，包括像《黑客帝國》那樣的全虛擬世界。因此我覺得定義真實沒什么意義，這只是個相對概念。

新科幻：現實與虛擬世界都是由信息構成，那么便無差別。隨著互聯網的發展，在網絡中掌握一切的人，也就在現實中掌握了一切。你認同這句話嗎？可以進一步詮釋一下嗎？

陳格：這句話是有前提的：即網絡世界的信息和現實世界的信息是同一的、開放的，否則就像一個人在網絡游戲中學會了一個屠龍絕技，但在現實中就一文不值，因為現實世界沒有龍。隨著網絡技術的發展，現實世界和網上信息的同一性會越來越強，這一前提遲早可以實現。

新科幻：人們常說現在是一個信息社會，這里的信息與你在文章中提到的信息意思一樣嗎？你能科普一下信息論的簡單知識嗎？放在《時光以西》這篇文章中，為什么掌握信息的人可以啟動時光回溯呢？

陳格：按照信息論的定義：信息是用來消除隨機不定性的東西。我個人理解，當能量和物質發生轉化，觀察者感知這一變化的過程是信息產生的過程，如果沒有觀察者就沒有信息。好了，為了不誤導讀者，還是別聽我的解釋了，有興趣的同學可以到網上搜這樣一篇文章《數學之美》，很經典和通俗的科普文章。

時光倒流的原理是以熱力學第二定律為基礎：時間的方向總和混亂度（熵）增加的方向一致。而信息的產生又是降低混亂度（熵）的一個方法，只不過現實中人們獲得信息的同時都要損失能量（比如看書需要耗費體力，上網需要耗費電能），損失能量是增加熵的，所以現實世界是一直處于整體熵增的狀態，時間正向流動。小說里假設強觀測者觀測這一過程只獲得信息，卻不損失能量，這樣整個世界就熵減了，時間的方向也就倒轉了。

新科幻：你覺得現實中存在強觀測者嗎？他們是具有什么樣特性的人呢？

陳格：現實中當然不存在小說里那種神一樣的強觀測者。老實說，我們經常說的聰明人，不是說智商高得離譜，而是有很好的信息處理能力，更直白地說就是學習能力強，善于總結和歸納，可以透過現象發現本質。能舉一反三，能很快掌握新知，并且有能力從新知中推導出更新的知識。我想這樣的人即使不能讓時間倒流，也該是社會的棟梁，應該算是強觀測者了。如果有一天，科技發展到人腦處理信息的能力擴大幾個數量級，這些人的優勢就更明顯了。

新科幻：你喜歡玩游戲嗎？近年來，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呈現出了融合的走向，就像你在“時光以西”的游戲中所描寫的那樣，虛擬游戲中獲得的資源可以在現實世界利用，這是否意味著虛擬世界對現實世界的影響會越來越大，甚至有一天，真實世界與虛擬世界成為一體呢？

陳格：說實話，我玩游戲特別少，只偶爾玩玩RPG的《仙劍奇俠傳》系列，網游是根本沒接觸過。也不能說不愛玩吧，就是覺得玩起來肯定也會上癮，挺耽誤時間的，于是就根本不去碰。不過對所謂有“內涵”的游戲，會忍不住試試，小說中程昂第一次和入侵者追逐那段的靈感，就來自一款特別好的游戲——《braid》，它是關于時間、關于人生的游戲，強烈推薦！

在虛擬世界里，我想更多的玩家是為了體驗和現實不同的角色，所以即使環境上和現實同步，我想也不會有很多人愿意扮演自己吧。不過說到網上的虛擬世界，我覺得倒是有和現實結合更緊密的趨勢，比如google earth其實就正在把我們的街道、建筑都搬到網上，用不了幾年，就會有各種社會活動可以在上面運轉起來。這里再推薦一個很新奇的虛擬社區：豆瓣的阿爾法城，在它的地圖上有很多街道，街道由一些共同興趣的居民管理（科幻迷們可以去三體街），沒有系統指定的任務，完全由居民自己去發起活動，開始很多人不知道怎么玩，但有些“聰明人”就想到開起了商店，還有辦起了銀行，把貨幣流通機制建立了起來，假以時日就會自發地形成一套社會運行的體系。

另外，現在的移動技術和智能手機的發展，已經有了這樣的應用：我可以到一個地方用手機留下一些信息，以后路過這里且安裝同樣應用的人，就可以收到這些信息，將虛擬世界的社交關系和現實環境結合。

新科幻：在你的創作中，一般從何處尋找靈感呢？

陳格：我很少刻意去尋找靈感，多去接觸新鮮事物，可能是觸發靈感的一個途徑吧，包括看書、看電影、旅游、聽歌、望天，反正就是不斷有新信息沖擊，才有可能激發新的靈感吧。

新科幻：是因為懷疑世界的真實性，所以才會喜歡科幻的嗎？你看過的科幻小說中，最令你感到震撼的是什么？

陳格：不是，恰恰相反，我喜歡科幻的原因就是那種不斷探索未知的科學精神，不斷去尋求世界本質，這才是人類文明延續的根本。

我最喜歡那種因為絕對理智而顯得冷酷可怕、脫離群體意識的人物，比如《三體》中的人物林云、羅輯、章北海這樣的。這種英雄比好萊塢電影中的那些要難做得多，他們可能背著永世罵名，只有時間才能顯示出他們的功績。我想這才是大劉作品給我帶來最大的震撼，至于什么恢弘的場面倒是次要的。

新科幻：你的職業與你塑造的科幻世界有交集嗎？你對未來世界的猜想是什么樣的？

陳格：還是有交集的吧，畢竟藝術來源于生活嘛，我是從事互聯網的，你知道這篇文章最初的名字叫《中關村》，我一直很想寫一篇完整的從上個世紀80年代到近未來的中國高科技公司歷史的故事，之前的《激蕩五年》和《時光以西》其實都發生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我始終相信，科技發展是社會進步的原動力，而最近才慢慢領悟到，科技發展是通過商業和經濟規律滲透進整個社會的，可以說，現在這個信息時代的來臨不是因為ENIAC（第一臺電子計算機）被發明，而是IBM、蘋果、微軟、Intel、Google，包括華爾街的金融大鱷們對利潤的追逐帶來的客觀結果。

對未來世界的猜想這個問題太大了，我們都知道最近一百多年是科技爆發增長的時代，這一階段人類的發展速度遠遠快于過去幾千年，所以未來會發生什么，應該很快會超出我們的想象的。

新科幻：你最想寫什么題材的科幻小說呢？那篇故事中的故事的坑會填完嗎？三年時間兩篇作品問世，這個產量好像有點低，有望提高嗎？

陳格：之前的兩篇都是基于量子理論對世界本質認知的科幻內核。正在寫的一篇是有關平實的科學學科的，比如水利、地質，其實這也是我的專業，雖不從事這些了，但還是有感情的。我更愿意寫一些現實感比較強的文章，讓每個讀者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生活，這樣才會有共鳴吧。

確實日常生活里，用于寫作的時間有點少，比時間更缺的是靈感吧，希望明年能有更多的機會去體驗多樣的生活，獲得更多思考的機會，提高產量。

新科幻：謝謝你接受采訪。希望能很快看到你的新作，期待下次你帶給讀者更多的思考與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