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總是下午,不同的女朋友,會對我說起她們和新認識的那些男人第一次的細節。親吻或者其他什么。那些男人,我之前沒聽說過,但隨著時間過去,大部分男人我都會見到。跟男人的那些事,女人不會不說的。每一回都是。每次我都問,有什么不同?她們微笑起來。有一次,一個女朋友說:“房間里充滿煙和酒的氣味,但他身上卻沒有。我沒聞到什么,連沐浴液的氣味也沒有。他的整張嘴,聞起來是沒有什么明顯氣味的。沒有過分清潔,也沒有太多熱度,就是,氣息本身。怎么會沒有煙酒,也沒有牙膏的氣味呢?”她重復了兩次。我就忍不住把它們寫進了小說里。
我經常這樣跟我的女朋友們聊天。我們坐在咖啡館里,我隨便望著什么小靜物,她們坐在我對面。有時我們看著一周一換的指甲顏色出神。有時那些無懈可擊的指甲會不斷叩擊杯子。她們通常講得很籠統,很籠統但讓人忍不住繼續往下想,往露骨處想。我就是有這種本事,這就是我的本事。這些事,一經寫下來,好像就不一樣了。
說起來,寫作的那些過程,作者們都經歷過,大同小異,那種追尋某種東西的勁兒,請想一想你的初戀:
你跟蹤著她/他,你們一前一后進入狹窄的巷道,兩邊都是高墻,眼前光線暗淡下來,巷道很長很長,你跟著她/他,相信讓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將突然出現。我到現在還相信。
和我的那些女性作者朋友相比,我無疑是沒什么氣質的一位。我喜歡理科生嚴謹有序的聰明勁兒,而不是文科生瑰麗詩意、富于幻想的氣質(盡管它們同樣在我的右半腦生機勃勃)。此外我特別注重保養。每天早晨起床后我都空腹喝下一杯水。二十年前是鹽開水,十年前是蜂蜜水,眼下是加了青檸檬片的蜂蜜水。它們有效地幫助我排出身體里的毒素。考慮到尼古丁會收縮皮膚血管,酒精將減少皮膚中油脂數量,使皮膚脫水,我從不喝酒吸煙。公眾場合也總是離那些“魔鬼的穢物”遠遠的。
說回寫作吧,那是如此之遠,又如此之近的事,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去定義它。也許可以把它稱作好奇帶來的講述。好像故事本身早已不復存在,但仍有或幸?;蛲纯嗟那榫w徘徊在大腦里。是的,大腦,甚至不像一次性愛,可以短暫地徘徊在肌膚之上,洞穴之間。而那大腦,說來也夠奇怪的,就像一只大南瓜,頂上只開了能伸進一只手的小口,沒有香氣,不知道質感,試探著,但還是伸進去了,怎么也掏不完,非洲土著人抓狒狒的辦法,文字就這樣,被我抓住了。那種感覺,我心甘情愿被釘上了十字架。兩只手和兩條腿,看起來它們還自由著,但是,跑不多遠了。
我總在找眼鏡、找鑰匙(倒不需要找現金,因為它們總被夾在右手邊的那本辭典里),你見到我的眼鏡了嗎?這句話,我對很多男人說過。然后我會從不同的浴室里走出來,再走進不同的臥室,或者進了書房再徒勞無功地返回到臥室。在每一個尋找的瞬間,那些男人,或者那些情感,都是真實的。幾乎是。
讓我想一想,我喜歡過的類型。(為什么要說到男人?)我時常會忘記自己的樣子??粗切┱掌?,尤其那些化妝的,雜志前來拍攝的,我竟認不出自己了。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時間,那時的我,又是什么樣子呢。有一天,我們將永遠分別(這應該也是必然會發生的),那之后,在你心里,我又會留下怎樣的痕跡?我身體上的男人,從16歲那年的春天開始。那之后,許許多多,但只要我對自己說,結束了,他們即開始遠退。除非我為了寫作調動記憶,否則,他們始終保持一個模糊的色塊。我的母親對我的感情生活十分不以為然,她總是說,那些人不重要。對她而言,重要的是我。她的臉是蒼黃的,因為皺紋,輪廓開始變得柔軟。我親吻過很多陌生的臉龐,但從未親吻過她的。25歲之前,我把我的男友們帶回家,供她賞鑒。她的懶洋洋讓我惱羞成怒。但如果我一個人回家,一個人離開,她就會站在窗后,一直等到我消失在路口。我回頭看她,看一個隱約的她。想到有一天,我將同樣衰老,卻沒有什么人可以張望。在目擊了她的晚年生活之后,對于晚景,我有了充分的自知之明。衰老就是遺忘本身。
現在,我還是喜歡骨感的男人。鎖骨、肋骨分明的男人。但這不意味著我喜歡標本。我不想有小孩,因為所有的小孩就像小動物一樣。任何小動物,即使是只灰暗的小老鼠,也有某種脆弱的精致。讓人踟躕猶豫,下不了手。但是,經歷時間之后,粗鄙將代替精致,從保護完好的肌膚、美麗的衣物之下,層層袒露。情感變得粗糙,不復輕盈,但又不夠茁壯。然而純凈,人們喜歡用的一個字眼,形容愛情的,我不認為它曾經、即將,發生在我的內心。
因為純凈,相當于添加了防腐劑。真實的情感,從一開始便走向注定的腐爛。惟一不能肯定的是腐爛的過程及時間。但我想著我的素材。(有一天,一個女作家對我說:“我愛上了我的素材,這真是太不專業了?!保┰谏⒉綍r,在車里,在水杯里。是一種晦暗的、天色已晚的顏色。我忍不住凝視著某處,就像凝視著那個WORD界面。凝視本身,是一對雙曲線,我們用眼光撫摸著彼此。如此光滑,不去觸碰兩性關系中最終的那一點。讓人感到暴雨將至前的平靜。
晚上九點,仍然足夠明亮。我沿著鋪滿碎石的小徑步行。風速緩慢。頭發被風擺弄。我閉上雙眼,為了使大腦一片空白。好像一切都無關緊要了。細節、靜夜思,瞬然萌生的一些,都不再需要認定。在這樣的時候,瘋狂是困難的。我吃得下,睡得好,沒有失眠,沒有噪音,亦沒有期盼。當我面對一個空白文檔,我忍不住使用富于節奏感的文字,仿佛那樣就可以羅列出,我假想的天真與純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