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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2-31 00:00:00
西湖 2011年11期

他還記得他抱著女嬰回家的那一天。他一直想要一個男孩。現在我們要拐進我們家的小弄堂了,現在我們到家了,這是門,來,上兩級臺階,這是我們上樓時放鞋子的地方,這是我們養的狗,現在我們上樓了,這是你的房間,還有這間,這間是爸爸媽媽的房間,但也是你的房間。他對她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好脾氣的,緩慢的,求證一般聲調略略上揚的,好像她已經能聽懂似的。他對她說的話,用的是規范的漢語,沒有用家家狗狗之類單音重復的兒語,不過用的詞盡量簡單,沒有特別深的含義。現在媽媽要喂你喝奶了,你大約要喝上九個月。你要是喜歡上喝奶,以后就得喝牛奶了。現在我們還不知道,哪個牌子的牛奶才靠得住,這到將來再說吧。要是爸爸能為你養一頭奶牛就好了。這是爸爸的手,它正摸著你的腦袋。爸爸是個左撇子,所以爸爸喜歡用左手撫摸你。媽媽是右撇子,她會習慣用她的右手。我們還不知道你會是哪一種,最好你可以左右開弓,現在你就乖乖躺在媽媽的懷里吧。來,爸爸要出門了,爸爸會給你一個吻。現在你在吻爸爸,你還不知道什么是親吻。爸爸只是把你的小臉整個按在了他臉上。

他出門的時候開始思索這整個過程,然后發現它非常奇怪地確定了一件事情:不是因為她是個嬰兒(雖然她也確實是),而是因為在他和她說話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這是他的女兒。他不再需要一個兒子了。

他改掉了很多習慣,甚至包括晚上躺在床上看書的習慣。他怕那些紙頁發出的沙沙聲驚擾到睡在小床里的女兒。他會在她身邊一坐好幾個小時,看著她,好像是等著她在他眼前一厘米一厘米,漸漸變大。他看著她,看著嬰兒的手指有時握起又放開,看著她的胸腔一起一伏和他的一樣,他想,也許她是在做夢吧。她會夢見什么呢?他自己已經很久不做夢了。有時她醒來哭鬧,他就把她抱在懷里搖她入睡,一邊和她講些他認為她需要知道的一些事。后來他想,這樣做對她來說,有什么重要呢?

在她之后,他又失去過一個寶寶,剛剛成形,還沒出生。在那一年,他的一個朋友,也失去了一個寶寶。但她不是寶寶。兩歲時她死于疾病。那之后他總是坐在書房里想,每年上天會帶走多少個孩子呢?

值得慶幸的是,他不覺得他會失去自己的妻子。除了死亡,沒人會帶走她的。他是她唯一的男人。即使他會在自己的書房待上一整個晚上。妻子最近迷上了種花,她總是反復挖著那一小塊土壤。他待在書房里,假裝自己正在看書,或者上網。但他其實只是站在窗邊,透過鏡片和玻璃窗,俯視著妻子的背部。23時55分,孩子心臟停跳,心臟按壓半小時之后,搶救無效。0時25分,醫生宣布死亡。那以后,他和妻子不再像以前那樣什么話都說了。而他周圍的人,也都刻意地,不再提起那個女兒。仿佛她的消失不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如今事情過去一年多了,他們又開始提起自己的孩子。也許他們根本從沒注意到,他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所以當他有一天,在路上閑晃掉整個晚上后回到家,發現飯桌上,圓形食物罩下壓著一張字條時,他是有些納悶的。為了我們兩人好,我只能這么做。

為什么她不能當面對他說呢?為什么她不把它壓到枕頭底下,或者衣柜的某個抽屜里呢?他們家沒有留字條這樣一個習慣。她有什么事,總是給他發短信,像是叫他下樓來吃飯,或是一起去超市購物等等。這張字條出現在他們的婚姻生活里,是與眾不同的。為了我們兩人好,她怎么能替他做決定呢?

他拿著那張字條上樓,他們的房間看起來沒什么兩樣,她的衣服沒有了,但仍然沒有改變掉整個房間乏味、死氣沉沉的印象。他躺在床上反復研究著那張A5大小的信箋,那信箋很樸實,很干凈,沒有一點小小的痕跡表明,他妻子曾經一邊一筆一劃猶猶豫豫地寫著,一邊落下淚來。

他的妻子。他是她第一個男人,也是她唯一的男人。他堅信這點。他們都出身于農村,有些東西,不是微不足道的嗎?不是天經地義的嗎?但他無法擱置自己的想象,她只是想去旅行吧,她有多少積蓄?她考慮的還是他們兩個人的未來嗎?她現在只想遠離這一切,她想去一個更空白的地方,不用回憶,不用被迫接受現實,不,也許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想擺脫他,她想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他覺得妻子還在那里。她在廚房里燒他喜歡吃的菜,她站在那里,右腳的腳尖點著地踮著。在那些花花草草前面,她繼續撥弄著小泥塊兒。她的聲音,她總是連名帶姓喊他。當他終于明白過來,他應該感到痛苦時,他輕輕推開了女兒的房門。他握著那張字條坐在女兒的床邊。我不知道該怎么辦,他說。他把字條留在了女兒的床上。他放了好幾次,第一次,放在了枕頭下面,它立刻消失不見了。第二次,放到了床單下面,但是隔著一層布,他能很清晰地摩挲到它。第三次,他站了起來,試著漫不經心地讓它從手中滑落。

隔上幾天,他就會走進女兒的房間。希望自己打開門時,發現那字條已經和女兒一樣,真的不見了。但它總在那兒。

在那幾年里,他丟過一次工作,還丟過鑰匙、筆、書、雨傘、錢包、手機,掉了許多頭發,原本健壯的身體也減少了一些重量。但就像他沒失去生命一樣,那字條,待在女兒的房間里,就在他身旁。

朋友們為他介紹過一些女人,他禮貌地見她們,但卻不去認識她們。有時他們當著他的面說起另一些女人,或者說起快樂、舒服甚至幸福,他微笑。他想到一個比喻:所有這些都像羅伯特#8226;穆齊爾的《沒有個性的人》,上下兩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即使沒有真正讀過,也可以談論它,并向別人推薦。

但在朋友們一再的勸說下,他養成了一個新的習慣。每天早晨出門前,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上三遍:我很好,我很快樂,生活充滿希望。十三個字,說出口來很簡單。

這個習慣堅持了三個月后,他重新開始做夢了。

第一個夢

妻子像夏天的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挺進,而她沒有退縮。

第二個夢

他看到自己屋子的院墻外擱了一把梯子,他循著梯子爬了上去,梯子開始自動向上生長。

第三個夢

(他不能確定這是一個夢,還是他半睡半醒時浮現的一個記憶)女兒的葬禮結束后,妻子跌坐在地上。他跟著小棺材往里走,卻看到女兒的臉旁,那朵白菊花的花瓣在顫抖,在抽搐,并滲出了淡淡的血絲。

第四個夢

他回到了當初遇見他妻子的那個校園。他即將畢業時她成了新生。他在湖邊告訴她,他愛她,他想和她結婚,生許多孩子。

……

女兒死去的第五年,妻子回來了,帶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三歲大。他為她種下一棵無花果樹,紀念她的到來,他的婚姻或者其他。女孩漸漸長大,她什么都不記得,而妻子也沒有告訴他或她任何。他打算把她夭折的姐姐的故事告訴她。

她死的時候沒有痛苦。她的眼睛像媽媽,臉型像爸爸。她的性格像個小男孩,有一次頭撞到了墻上,她也沒有哭。大人們給她拍過很多照片。(他會拿給小女孩看。)看,她長得就像你一樣,她會很美,很美,她的眼睛和你一樣,是杏仁形的。她也和你一樣,有很飽滿的額頭和長著小雀斑的皮膚。她像你一樣喜歡聽故事。(什么故事?)當然是小紅帽的故事。她的手指很長,(有多長呢?)這么長。她的腿像小鹿的腿。她喜歡親爸爸媽媽。嗯,就像你喜歡做的一樣,來,親親爸爸。

眼看他就要說出口了。他把他的女兒的細節,重復了這么多次,以至于幾乎不可能再沉默下去了。

為了我們倆好,我只能這么做。

為了她們,為了她們也許能得到的那簡單的十三個字,他可以沉默。

小女孩已經長成了大女孩,但那只是年齡上的,她的個子很矮小,令人憐愛但絕不性感的一個高度。他仍然每天對自己說上三遍:我很好,我很快樂,生活充滿希望。他們不打算向女孩透露她身世的真相,為此他們想過一些辦法,比如,不鼓勵她和鄰居說話。讓她交不到一個街區的朋友。他們告訴她,別看那些小孩眼下在一起玩得高興,再過上幾十年,他們就未必笑得出來了。或者,她那么聰明,就應該把心思都花在學習上。他們送她去很遠的地方讀小學,早上下午,一天兩次,兩個來回的接送,確保除了父母之外,沒什么大人有機會接近她。每天晚上她睡覺以后,他們都會看一看她的書包,仿佛女孩的秘密只可能藏在書包里。他們只是害怕,有人把她從他們身邊帶走。

從初中開始,她就是個住校生。她的成績不錯,也算健康,至少沒生過什么需要動手術的大病。她的外貌也很不錯,頭發不太黑,嘴唇不太紅,但所有五官都搭配和諧。偶爾,他會想一想,自己的女兒,在這個年紀,可能是什么樣子呢?

有個周五,她從學校回來,告訴他們,她打算把自己的一頭長發全部剪掉。你確定要剪得那么短嗎?這可不是女孩子的發型啊,你本來人就不高,這一剪,別人會把你當小男孩啦。妻子勸她。頭發長,見識短;頭發短,見識長,營養都被長頭發吸收了,會影響學習的。她回答。

這個決定讓他妻子不安了一晚。沒什么,他安慰妻子。可是,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別傻了,她只是想好好學習。他說。

第二天她真的去剪了個板寸。不錯,蠻精神的,他說。嗯,你臉比較小,還行。妻子附和。我覺得很好,很漂亮,她回答,這個發型,挺適合我的。但是突然,她看著他們問道,要是你們根本不覺得它漂亮,那它到底算漂亮嗎?我們覺得沒問題啊,他說。那要是其實這發型很丑,只有你們認為它漂亮呢?那也至少有兩票了。要是大多數人都說不好看,你就再把它留長吧,妻子說。算了,她說,我覺得這個發型不錯。

十六歲的時候,她在手工勞動課上學會了縫紉,后來報名參加了服裝設計興趣小組,從此開始拒絕再穿任何不是自己選擇的衣服。

十七歲的時候,他們在她書包里看到了《性生理》,妻子把書拿到他面前,問他,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她怎么能看這種書呢?是啊,我們沒看過這些書……妻子打斷了他,我是說這書有問題,你不覺得奇怪嗎?我真不相信你居然不覺得奇怪,你不覺得她和我們太不一樣了嗎?到底還是基因決定的。

這么久以來,他從來沒有問過妻子,她是怎么來的。現在他終于知道了,他倒覺得,妻子當初決定領養一個發廊妹的私生女這件事,很奇怪。

這之后,她身上發生的很多事,也就一點兒也不奇怪了。

當然,他們一直不忍心告訴她,他們不是她的親生父母。

十八歲時,她已經別有魅力。考完大學的那年暑假,她對著鏡子,研究出了一整套故作嬌羞的表情、肢體語言。“拒絕接受他們,但也讓他們知道,從沒忽視過他們。”“情圣就是那個最寂寞、最悲傷的人。”“精通調情才好。感情是一個五顏六色的亂線團,調情就是把它們一一區分,欣賞它們顏色上的變化。調情就像一個萬花筒,透過它,有限的感情看似無限美好。”她的日記里有不少類似的感悟。

爸爸,你真的愛我嗎?有天早上,妻子去鍛煉身體,屋子里只有他們兩個時,她一邊喝著稀飯一邊問他。

當然啊。他說,拎一把水壺澆著陽臺上的花。

為什么?

因為我是你爸爸啊。

那你如果不是我爸爸,就不愛我了嗎?

如果我不是你爸爸,我可能根本不會認識你。

如果你認識我的時候不是我爸爸,你會不會愛我呢?

你為什么會這樣問?

我希望每個人都能愛我。

后來他經常回想起這段話,一次比一次悲傷。這種悲傷是他們兩個人的:無法得到愛的悲傷,無法釋放愛的悲傷。她就像個溺水的人,雙手揮舞,試圖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每一段感情其實都是生命的一次充滿希望的掙扎,只有這種掙扎才能證明,她還活著。

她第一次失戀的時候,他正好在家,看著她悶悶不樂回到家,然后花一整個下午對著花瓶里的紅葉朱蕉看。

這有什么好看的?他問。

顏色啊,這么喜慶的暗朱紅色。

她湊得非常近,讓自己的鼻尖碰到那些修長的葉子,突然他看到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葉子。

它嘗起來,不像是紅色的。她把頭壓在了交疊起來的手肘上,爸爸,我的生命里,沒有紅色了。

我愛她嗎?他問自己。他慢慢承認,她和他想要的那個女兒,其實是格格不入的。她永遠無法得到他全部的愛。但又因為這種限制,他的內心里,似乎一直在制造著愛,至少一眼看上去,得是滿滿的。他記得為她買小人書,求來據說很靈驗的護身符,沒有打過她一次。如果我告訴她,我不愛你,我沒做到像一個父親那樣愛你,她會怎樣呢?是的,我不愛你。你對所有人不持重地微笑時,我不愛你。你花大量時間寫無用的小說時,我不愛你。你吃飯挑食得厲害時,我不愛你。你很頑固,總以為自己是對的時,我不愛你。你不是我的女兒,所以我不愛你。你無法超越那曾經存在的,但你,就是我這十幾年的人生。

有一個深夜,他在床上,突然想到她,想到她其實聰明又美麗,想到他其實從來沒有告訴過她,他是以她為榮的,他就忍不住爬了起來。他走到她的房間門口,看到房門底下仍然透著溫暖的燈光,就敲了敲門。

再后來他進了她的房間,差點被她絆了一跤。再再后來,一切又恢復如前。

他一直記得看到的她的樣子。臉上的那種表情。他想象她昏迷前拼命抓胸口的姿勢。他想象自己要是吃了一瓶藥下去會有什么感覺,或是不會有什么感覺。他想,也許他該認命地接受自己失去的,這樣才不會繼續失去。他可以從明天起,做一個好爸爸,一個很好、很快樂、生活充滿希望的爸爸。黑夜里,他凝視著天花板的方向。

我愛你,我是你爸爸。

女孩事后發現,自殺是件很沒有詩意的事情。她本來確定自己會死,確定那會是個秘密。可是大家都看到了,都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秘密不存在了。

這件事情結束以后,女孩為自己買了塊很大的黑披巾。她拿著它,在屋子里走來走去。有時她把它披在頭上,有時她又用它把自己整個包起來。最后她把黑披巾釘在了窗戶上,這樣就可以避開陽光了。

他決定找女兒談談。

你這樣做很傻,他告訴她,下次再想自殺,等我過世再試好了,到那時候,我就管不了你了。可是別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再這么做。

我不會了,她低下頭,死還不適合我。

他其實很想問她,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但是又想,她會厭煩,會大聲說,為什么我們一定要討論這件事?于是他失了語,甚至想開口說句軟點的話,試了許多次也沒成功。

爸爸我會想通的,說完她示意他離開。

事情發生前的那個下午,她選了條白色的長裙,肩帶也是白色細繩交織成的。裙子很長,走在灰灰的街道上,她總是擔心會沾上灰。她去看她愛了很久的那個人。更早以前,她就把自己給了他,那是她的主意,用來紀念一個飲彈身亡的樂隊主唱。他后來開始躲她,再后來明確提出了分手。但她不在乎。她仍然前去找他。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裙擺絆在了一個空的白酒瓶上。男人已經醉倒在了地板上。白裙子一進那屋子就完全失去了光澤。她在他身邊躺下,他們擁抱彼此,觸摸彼此,手指探索,大腿交錯。她的心里只有他一個人。裙子開始褶皺。他在她上面,使她從中間往里深深凹陷進去。每進去一次,她的乳房就會像盆水被風吹過,左右晃動起來。

但就在那時,男人的朋友們走了進來。

他的動作變得如此緩慢,好像是想讓人可以用目光追隨它的運動軌跡。有人開始放音樂。不斷涌入。男人終于跳完他的獨角舞。她用被擦過一遍嘴的麥當勞餐巾紙擦干凈自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因為已經有人蹲到了她身邊,開始拉扯她。不用費心解扣子的方便裙子。那個下午雙腿敞開。那個下午有人欲火中燒,有人疲憊厭倦。她在一種幽暗的鈍痛間歇拼命喝白酒,直到嘔吐為止。——我在這里他們瘋狂而緊迫地使用我為什么要把性交交媾叫做做愛事實上真正的愛做不出來性交就是不斷經過黑暗沒關系我還活著不要理他們不要理他們——這就是她在那個下午反復想到的一些句子。

大約一個半小時后,男人們都躺下了。也沒流血,只不過走路有點困難。這種困難,外表幾乎看不出來。陰道的痛苦,根本就是隱形的。那種感覺,就像某位引發合影熱的最美敲章員一樣,幾乎每秒一次的閃光燒灼著她。即使轉開視線,那種燒灼感仍然留在了那里。

她一跛一跛,重新走回街上,想象自己已經老到一百二。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間,脫下身上的白裙子,套上睡衣,再走進浴室。熱水里充滿了潮濕的氣味,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的那種氣味。不知道為什么她沒有流出淚來。她身上的體液好像都被放逐到了某個更深的地方。

那年她二十歲。她想過要嫁給那個男人,創造一個孩子,愛他或者她,唱歌給他或她聽,教他或她認字念書。現在這些都在虛空里遙遠地看著她。

洗完澡后她感覺好多了,事實上她發現她感覺不到任何痛苦。她什么感覺也沒有,真的。這時她反而想哭了,想很厲害地哭叫一番,但又覺得自己那樣怪怪的,幾乎有點做作了。她又想朝自己笑笑,但那又是為了什么呢,難道是為了自己遭受過欺負而喜悅?她不知道她接下來該做什么了。

吃藥,洗胃。她恢復健康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哭泣。哭泣對她來說成了一種全新的體驗(那之后她再沒哭過)。

有段時間她很想去找那人。為此她一遍一遍,在大腦里排練對話。

“為什么你要如此傷害我?”

“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要來的,我說過我不愛你了。”

“什么?”

“我不愛你。”他繞開她走,“對不起。”

也許應該有點肢體語言?

“對不起”,他說著,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不要碰我!拿開你的手!”她冷冷地說道,“你讓我惡心。”然后她真的把頭轉向一邊開始嘔吐,嘔吐物濺到他的鞋子上。

似乎有點不雅……

“我恨你”,她說。

他在她身旁坐下,“我曾經愛過你的。”

她轉開頭,不看他,“不,你沒有,你從來都沒有。”

“我愛過你的,但我沒法一直只愛你。”他告訴她,“發生那樣的事,我很難過。”

“很可怕……”

“我知道”,他說。

“我只是想要你知道這點,我知道你永遠沒法像我一樣感受到這點。”

“好吧,你希望我怎么做呢?”他把手攬上她的肩膀,逐漸往下往前,“你還想和我在一起嗎?”

她縮起身子,躲開他的撫摸。“我覺得沒可能了,你那些朋友會怎么看我,怎么看你?”

“我覺得沒什么。”

“他們會覺得我很臟。”

“不是那樣。”

“他們把我弄臟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已經臟了。”

“不是。”

“他們覺得我已經臟了因為你已經不再愛我。”

“我沒辦法只愛一個人。”

她躺在床上,從窗戶上拆下來的黑色披巾蒙在她臉上,呼吸一掀一掀,制造出一種生命的跡象。

他不愛你,你自己送上門去,你就是賤。什么?于是她對自己又重復了一次。他不愛你,你自己送上門去,你就是賤。然后又重復了一次。

直到那一刻,她才第一次體會到失重,體會到茫然,體會到打擊。那之前她好像被那些人抽瘋了,就像一個可憐的陀螺,在一根又一根鞭子抽打下旋轉個不停,但現在,旋轉突然停止了。

她坐起來,把滑落的黑色披巾收進抽屜。走到窗邊,打開窗子。她想她已經把自己的生活弄得更糟了。現在開始,有好多事情要從頭做起。

爸爸,她說,我做了那么多錯事,你還愛我嗎?

我愛你,他回答,你永遠是我的寶貝女兒。

媽媽,你也會原諒我的吧?

我沒怪過你啊,我心疼都來不及了。

那就好。我知道我讓你們失望了。我不會再做讓你們傷心、讓你們生氣的事。我要開始好好念書了。

她沒有將這段經歷告訴過任何朋友,也沒有告訴過父母,她覺得大家只會看不起她。即使是在日記里,大概知道父母很可能會翻看,她也只寫寫今天沒什么重要的事發生之類的話。

在她一年后再次在路上偶遇到那男人的那天,她寫道:今天背了很多單詞。我以為自己會忘記的。沒忘記。

再過了幾天:今天喝了太多咖啡,害我一直睡不著。我想我肯定會睡著,而且睡得很熟。

接下來的幾年,她看到他幾次,他也許也看到她幾次。他們彼此完全沒有交談。

一開始,她盡量避免在他家附近的地方出現,選擇兩人從沒一起走過的路,在心里不承認對方的存在。同時又在睡夢里極度渴望回到他們初次相遇的場景,重新來一次:在一個倉庫里,她看著臺上的他彈吉他,唱歌。他們注意到彼此,喝酒,交談,離開倉庫,他牽著她穿過一條條馬路,穿過一個街心花園,走下去,再往前,再往前,一直走進屋里,掉進黑暗里。

大概兩年以后,她能對他視而不見了,而且她也確信,他們終能成為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十年后的一天下午,她回父母家,在路上與他擦身而過。是他叫住了她,你還記得我嗎?他問。她想了幾秒鐘,才想了起來。

短暫交談后她走進父母家,母親在廚房里洗東西。她走進自己的房間,一切沒有什么變化。她年輕時的日記仍然藏在床墊下面。床單被鋪得很平整。她看過的書仍然整齊地靠墻放著。她看看自己的房間,又去看了看浴室。沒有她想象中的痕跡。那么,真的結束了?

她回到廚房,母親看到她站在門口,就問她,怎么啦?母親看起來老了很多。

沒什么,她說。

我弄點東西給你吃。

好的。

我盛點湯給你喝。

好的。

她沒說,媽媽我曾經很難過。她也沒說,媽媽這一切總算都過去了。她只說了一句:媽媽這湯太好喝了,你怎么熬的?

三十二歲那一年,她結婚了。

她曾經向好友說起,她和新認識的那個男人第一次親吻的細節。她是微笑著說的。說房間里充滿煙和酒的氣味,但他身上卻沒有。“我沒聞到什么,連沐浴液的氣味也沒有。他的整張嘴,聞起來是沒有什么明顯氣味的。沒有過分清潔,也沒有太多熱度,就是,氣息本身。”怎么會沒有煙酒,也沒有牙膏的氣味呢?她向好友重復了兩次。

其他細節呢?她好像都不記得了。就連他拿過她的辮子輕輕放在嘴里咬這樣的細節,她好像也忘記了。也許是因為后來她剪短了頭發?

結婚前她對布料著了迷。那些光潔的漂亮的緞面、歐根紗、雪紡紗、真絲布、真絲綢、蕾絲……它們看上去如此柔軟。她想象她穿上它們,走進一座人跡罕至的大森林,裙擺拖過那些褐色的樹枝、綠色的苔蘚,在郁密的下垂的枝葉間拖過一道光亮。

但他否決了這個提議,認為去森林度蜜月是個感情用事的念頭。那里容易迷路;肯定會有蚊子、扁虱、水蛭等害蟲,可能還有毒蛇;遇到雷雨,還要小心防雷擊。她想解釋,也解釋不出什么來。于是他抱著她,說你真是個傻姑娘,滿腦子傻乎乎的浪漫念頭,你得講講現實。她突然想起了那個會彈吉他會唱歌的男人,想起他寫過的一句歌詞:愛情不過是一根火柴在空氣里燒盡。笨蛋,不是你寫的那樣,那不是愛情。愛情是夏天的一場雷陣雨,是好朋友之間的一個惡作劇。是婚姻,婚姻不過是一根火柴在空氣里燒盡。你這個笨蛋。

他們的婚姻沒有任何與眾不同。因為他們兩個都是平平常常的人。他們上班、回家、閑坐、一個打毛衣一個喝啤酒、或者一個和朋友出去逛街一個和朋友出去喝啤酒。有時在晚上做愛。兩人相處得還算不錯,當然,少不了拌幾句嘴。在這種日子里,她突然想養一只貓。他反對,認為貓會抓傷家具。她說,我們可以教育它,這樣它會聽話,不去抓家具。他說跟教育沒關系,貓都抓家具。那我們可以準備一根木頭,讓它專門抓那個。那樣它也許會抓得更起勁,它會覺得我們在鼓勵它亂抓。

她很想尖叫一聲試試,就跟貓把木頭紋理弄得拉拉碴碴的一樣。當然,她從來沒這么試過。試了估計也不會有什么用。

后來他們不太吵嘴了,因為每次只要談不下去,他就會寬容地笑笑,你可能是在犯經前癥候群啦。她的經前癥候群后來逐漸提前到了月經前三周,只要她不想討論一件事,或者不想為一件事吵嘴,她就會說,我可能開始經前癥候群了。哦,你不是剛剛來過月經嗎?你錯了,月經隨時都可以來。

也許是因為搞不清楚這是怎么一回事,他開始很晚回家。也許他就是去喝喝酒問問懂這個的人?

她從來不等他回家。隨便他在外面喝掉多少。晚上她一個人出門散步,帶上貓糧。把它們裝在塑料袋里,能裝多少就裝多少。只要去附近那些小區的花壇轉悠幾圈,就能看到不少懶洋洋或者正相反,警惕得完全不招人愛的貓。她只撫摸小貓。它們會嬌滴滴地叫,叫得她只好把它們輪流抱起來。

有天晚上,在月光下,她看一對貓兒親熱地上下疊著,看得出了神。貓發情時的叫聲就像惡魔的小嬰兒在哭。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的鏡子前仔細打量了自己一番:黑眼睛因為近視,有點向外鼓起。眼睛下方剛開始出現第一道魚尾紋。嘴形很美但毫無不持重之處。總之,她的臉看起來是內向和拘謹的。是因為這種表情,讓他變得冷淡?

她從黑暗中醒來,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流淚了。眼淚一定已經順著眼角落進了耳朵里。床頭柜上的小鐘在滴答走著。章魚會預兆輸贏。人人都知道,德國有只章魚,能預示比賽結果。那么,什么動物能預示她的幸福?

她朝他看去,看他是否可能正醒著。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她把手伸過去,抓住他的手。

她打算第二天早晨就告訴他,她要出去長途旅行一次,去森林。

你熟你要去的地方嗎?

沒關系,我會看“攜程”,做足功課。

為什么你要去那兒呢?

不為什么。

那里很遠吧?

我覺得我需要去。

知道了。

于是,也許就這么定了。她會選擇在春暖花開時出發。帶一個便攜式帳篷、一些藥、一把瑞士軍刀、手電筒、雨衣,然后進入一片森林。

她希望在森林里看到什么呢?

實際上,第一個晚上,她會看到一個穿白襯衣和牛仔褲的年輕男人。他的帳篷就搭在不遠處。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帳篷門口的防潮墊上,腿拱起來,雙手合抱著膝蓋。

他們之間會開始點什么嗎?

只有沉默。她掠過幾次頭發,把它們整整齊齊夾到耳朵后面。有一次,她把左手抬起,放到右肩上,摸了一會兒自己的胸衣肩帶。她也朝那男人大膽地扔過去一瞥,但那男人保持了不動聲色。最后她被自己那長久的坐姿弄得很不舒服,于是她心里對他說了再見,縮回了自己的小空間,拉上了帳篷門的拉鏈。

第二天呢?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到處走走,累了就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休息一會兒。蜿蜒的小徑,兩旁都是茂密的灌木叢。有時也能一下看到一片開闊的林中空地,陽光毫不遲疑地照耀。

她穿上了她漂亮的拖地長裙嗎?

猜猜看。

這怎么能知道。

猜猜看吧,這得自己猜。

那還是讓她接著往前走吧。

于是她繼續向前走,森林里樹木是如此茂密,太陽因此變成了萬花筒里形態不定的碎片。樹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湖水從身體兩邊散開。枝條有時刮過她的衣服。因為長久的,一個人的步行,她的情緒有點低落下去,她突然盼望丈夫能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當然了,什么也不會發生。又過去幾分鐘后,她為自己居然盼望起丈夫這一念頭感到了自我厭惡。但是很快,她突然想起他們在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們互相擁抱著一個不知道日后會彼此厭惡的肉體。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沒有關上臥室里的窗,所以風不時地把窗簾吹出各種輕柔的曲線,而他用力抓住她的兩只手,不時還探過頭來,在她臉上、脖子上吻上幾下。所有這些細節,都應當在記憶里擁有它們的含義,不是嗎?

后來呢?

后來下了一場雨,原本想在宜人春光下悠閑野餐的打算泡湯了。地面一下變得泥濘,走路需要倍加小心。因此她選擇坐在一棵大樹下,看看眼前的景物。比如閃爍發亮的水珠,樹蔭下盛開的一小叢野花,頭頂上灰沉的云,以及在雨水后變得翠綠而柔和的葉片。仿佛它們都很有趣,都能讓她饒有興趣。然而。

怎么啦,她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好?

不,沒什么不好的。

看起來不太好呢。

其實和平時一樣,不好不壞,就那樣。

不,沒那么簡單,她有心事。

為什么你希望她不開心,希望她有心事?

因為她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所以沒有東西會讓她幸福。

那她還有可能感到幸福嗎?

她得搞搞清楚,她希望擁有什么。家庭?孩子?舒適安全的生活?自由自在的內心?

這些都只是生活溫情的一部分。

是的,幸福有時可能只是生活發生故障了。

那還需要讓她繼續旅程嗎?

為什么不呢?

雨過天晴了。在此不妨省略掉對美景的描述,總之,她覺得自己平靜了下來。她甚至打算掏出手機,即興寫下幾行詩句,存在手機里。但她又覺得應該對自然景觀表現出更大的興趣。她想自己這個計劃算是正確,不由臉上掠過一絲認同的微笑。可是這種美好的心境沒能保持得更為長久,因為她注意到前面一片灌木叢上,居然掛著幾個避孕套。看得出來,它們被徹底使用過,發黃、倦怠。

到了晚上,令她驚訝的事情再次發生了。前一天晚上她試圖勾引的那個年輕男人,再一次把他的帳篷搭在了不遠處。但這次他的表現讓她出乎意料。他面帶微笑,拿著兩聽飲料向她走來。她注意到那是啤酒。她客氣地接受了,并且立刻打開罐子,抿了一口。

你一個人出來露營?

是的。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從很遠的地方來。

有多遠?

她做了個意義含糊的手勢。但她在想,自己為什么要刻意裝出禮貌。現在她可以細看他的面容了。那實在不是一張她喜歡的臉龐。接下來,他開始邀請她去他那頂帳篷坐坐。顯然那頂要比這頂大得多。她不想去,但他堅持。最后她同意了,同時又暗自對自己不會拒絕感到失望。因為緊張,她只好不停地小口喝啤酒。啤酒喝多了,點頭或者微笑,就有點控制不住了。

時光變得柔和,但她還很清醒,告訴自己,只是暫時在別人帳篷里坐坐。這時天上傳來一記沉悶的轟鳴聲。(那聲音在此時出現顯然具有某種意義……)雷聲間隔傳來,她事后想,也許那是一種壓抑在她身體內部的可怕的聲響,是要掙脫某種幽禁而發出的咆哮,只是在那個時刻,暗合了某種天象。

匹配雷聲的,惟有劇烈沖撞、震蕩。

雷雨過去之后,她的內心重新不安。她后悔自己出門時為什么不帶上一個指南針,那樣她就不會在這樣的地方迷失方向。她在別人的帳篷里干什么?她逃一樣回到自己的小空間。第二天她打開帳篷門時發現,太陽已經出來了。她的帳篷顯得孤零零、突出。只有她這一頂了。

就在不遠的灌木叢前,她停下了腳步。那一長條灰敗的天然乳膠,打敗了自旅行開始以來,她臉上一直掛著的故作莊重兼喜悅的表情。

那一整天,她都沒法從容。那天的路確實比較難走了一些,她甚至滑倒在苔蘚上,狠狠地摔了一跤,小腿劃上了路邊的碎石塊,開始流血。她用瑞士軍刀從那件白色的真絲禮服裙上割下了一長條布片,包扎好了傷口。

現在可以讓她結束旅程了吧?

是的,我想她現在的內心感覺,會比以往,更真實堅定一些。

你確定她知道下一步該怎么做了?

她可以醒了。她會讓自己懷孕的。藥片、橡膠袋,這些她都不需要了。她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孩子。

帶著一些這輩子都會永遠藏在內心的秘密,她把自己變成了丈夫,或是婚姻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早晨她給他做早餐,為他洗衣服,每天晚上都乖乖地跟他上床。臥房里有時傳出輕聲細語,綿綿情話,有時又是哈哈大笑。他們談起,要是擁有自己的小孩,將是如何美妙。孩子還沒出生,兩人已經想好,要把哪些東西教給孩子。在她尚未懷孕之前,便已經開始擔心起,那潮水般的陣痛。

(他們不知道,孩子將是日后終將泛黃的相片上一件虛構的事物。無論如何,他們曾經相信過,孩子會在那兒。某個環節出了差錯。)

日子像這樣一直過了下去。大概一直過到了第三個年頭,一只蒼蠅改變了一切。

那天下午,她回娘家看望父母。他們坐在客廳里聊天,母親問起她,怎么,還是沒法懷上嗎?嗯,在吃中藥調理。她開始解釋他們嘗試過的努力。這時,一只蒼蠅飛了進來,先是糾纏吊燈,不久就開始糾纏起她來。它在她的臉旁嗡嗡嗡嗡。而她在說,有人介紹他們去吃乳狗煮黑豆。她想這只蒼蠅真是不讓人安靜。她一邊說著話,內心最深處卻因為這不絕于耳的嗡嗡聲延展出一條雙聲道:我真的需要一個嬰兒嗎?我真的需要一個和他生出的嬰兒嗎?

媽媽我覺得我不是真的想要一個孩子,我是為了我。我是個寂寞的人,孩子應該能滿足我。

我整天重復著類似的生活,如此孤單。衣服上的有些污漬,永遠洗不掉。有了孩子,就不再需要他。這難道不是一個理由嗎?

今天何必與昨天明天有所不同?我可以成為一個好母親,你們都相信的,不是嗎?

把它放進我的肚子里吧,讓它和我在一起。

蒼蠅繼續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她對著父母說出的,不是以上任何一句話。

“孩子就是生命。也許我還沒做好準備?我對生命本身,其實一無所知。這是不是老天的一種暗示?暗示我還不配得到?”

她注意到,父母突然呆住了,而那只蒼蠅,在她根本沒注意到的時候,離開了。

母親的上身在輕微地搖晃,父親也許只是把椅子的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必須,我們必須……”(媽媽,必須什么?)

“不能,我們不能……”(爸爸,什么不能?)

母親突然說她不太舒服,得上樓,靠著枕頭躺一躺。

“爸爸,是我說錯了什么話嗎?”

“沒什么,”父親安慰她,“那病沒什么大不了的,上了年紀都會有。”

(是的,重要的不是母親突然的不舒服,而是)

必須。她試著提醒父親,輕聲嘟噥出那兩個字:必須。

“是啊,我們得一起幫你想想辦法。”父親起身去給自己泡茶。

必須與不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從一個女人的身體里扭動著鉆了出來。有人把她舉起來,送到那女人面前。一個陌生女人。女人又把她交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是她的母親。她聽見母親說,謝謝你,你給了我一份生命的禮物,一個希望。母親抱著她回家。應該是黃昏了。晚上,她睡在床上,看著母親和父親做愛。她聽見父親告訴母親,他有多愛她。母親的身體很美。她突然哭了起來。父親的手第一次放在了她的身體上,那是一雙被磨損過,看起來很憔悴很傷心的手,每一根青筋都暴露出這一點。那雙手顫抖地抱起她,搖晃她。母親睡著了,側過身子,只能看見她的后背。父親把她舉得和他的肩膀一樣高,他的嘴撅起來,湊近她的耳朵,仿佛要告訴她一個秘密似的。這時母親在床上翻了一個身。父親的嘴唇從她的耳朵邊擦過,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夢毫無表情隱藏一切毫無保留傾訴無限。

從夢里醒來的這個夏日的早晨也許因為太早,有些安寂。她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把腰靠在水槽上,打量起了眼前的空間。廚房不大,打掃得挺干凈,目光第一所及,是餐桌上的一瓶鮮花。碗柜的玻璃雖不至于閃閃發光,也稱得上明亮。窗外,城市的噪音開始蘇醒,門窗開合,間或鳥鳴。

早晨總是一成不變。再過半小時,丈夫會起床,會把自己收拾干凈,會坐到餐桌前,會微微叉開雙腿,等她端上早餐,會喝下一杯牛奶,會表現得情緒飽滿地出門。

其實晚上也總是一成不變。總是電視在滔滔不絕。他們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會替垃圾分類,會關心社會新聞。有時他會聊起懷孕的事,轉述他的同事們提供的偏方。她一邊聽一邊把剩下的飯菜裝進保鮮盒,清洗碗筷。而在她很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總是問他,愿不愿意一起做些什么。他也總是說好。

她喝完水,離開廚房,走進衛生間。在鏡子前她脫掉睡衣,感覺自己比起去年,身上的皮膚又松了一些。好像身體里面有什么失去了平衡。她突然想起自己對女友說過的一番話,大意是生活還是沒有變化才好。其實她想象過幾次,某一天,她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說是丈夫在上班(下班)途中,不小心被一輛疾馳的汽車撞倒。救護車,警察,肇事司機。她會悲痛欲絕。葬禮,花圈,朋友們的安慰。當然,恰恰相反也沒什么不可以。她對突然死亡一點也不害怕。她想象那種碰撞瞬間發生在自己身上,突然,什么就都解脫,什么就都結束。就安排在一個黃昏好了,最好是秋天的黃昏,微雨過后,潮濕的路面,霓虹燈和車燈的光線閃爍映射。交通堵塞,行人駐足觀望,有人拿出手機拍照。她的資料將被從系統中完全清除。會有人通知丈夫。他會怎樣處理她的遺物?他不得不去看她父母,通知她的一些朋友。要隔多久他會想著再去找個女人?只有這點她難以想象。

“百年之后,人都是要死的。”她看著他。(這句話并不合她的本意,有可能會造成麻煩,但已經無法避免地出口了……)他看上去有點疲憊,但仍煞有介事地看著報紙的財經版。

“你說什么?”他有點驚訝。

“陽光依然燦爛,商店依舊開門,孩子仍然上學,但是我們,包括我們未來的孩子,都會死,總有一天會死。死了以后,就好像活著的一切都沒發生過。從沒發生過。”

“你怎么了?”他問。

她沒有回答。

“你不想要孩子了嗎?”他向前靠了靠,露出驚訝的神情,“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小孩嗎?”

“是啊,小孩很招人喜歡,讓人有希望。”

“那你……”

她走到窗前,他們在廚房里,她打開窗戶。

“不久前我改變主意了。”她說,“不知怎么,我不想再人為努力了。”

“你做這決定問過我嗎?”

“這沒什么,什么變化也不會發生,我只是不想太強求了。”

“振作點……你不希望有個可愛的小寶寶嗎?”

“當然……”她說,“但是很奇怪,我覺得我們只是在性交……事情好像不應該是這樣的。”

那天晚上關燈后,她躺在床上,很久都無法入睡。丈夫回了自己家。她起床,把窗簾打開,透進來的光似乎帶來某些安慰。

她像往常一樣過日子。打掃房間,去超市買東西,買了些DVD碟回家看。電影里的故事好像都比她的生活更真實,好像圖像越夢幻,越具有真實性,好像她的生活只是對電影故事的模仿,是一個廉價的搭建場景。

丈夫第三天晚上就回家來了。仍然坐在桌前讀報,仍然腋下夾著個公文包出門,周末時會睡睡懶覺。偶爾兩人也會做愛,兩人都不再大汗淋漓,既不生氣也不激動,既不精力充沛也不身心疲憊。兩人都想若無其事,大事化小,就在決定離婚之前,他們仍然相敬如賓。只是有時,一個人睡下后,另一個人會以為對方睡著,會摸黑起床,無聲地穿過昏暗的客廳,走到另一頭的廚房或者衛生間。

一年后他們和平分手。(他在整理自己東西的時候幾次停了下來)他沒有多少東西:一些旅游紀念品,他看著它們發愣,那還是他們戀愛時一起買的。一些兩人的合影,沒有陰影的風景下兩個最終分道揚鑣的人互相依偎著微笑。一些股票書,衣服鞋子。似乎某些情感被觸動了。也許是她抱住了他,也許是他抱住了她,兩人都記不清了。

順其自然。

他們并肩躺在床上。“我不明白,真的,我們怎么會走到這一步的?”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說。

“我也不明白。”她回答,撐起身子端詳著他,“我連自己都不明白,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

“可惜啊……”他輕聲應了一句,“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他們又躺了一會兒,沒再說些什么。然后他拖著箱子離開,她站在窗口,看著他混跡于路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九個月后,她生下一個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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