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刊評(2011年第8期)

看《收獲》2011年第4期

徐妍 雅妮

本期《收獲》上的小說大多有讓人眼前一亮的興奮之感，但又各有遺憾。

李銳的《張馬丁的第八日》（長篇）一如他以往的《銀城故事》和《人間》等一樣，借助歷史敘事或神話故事來審視人性神秘的復雜性構成。李銳，作為新時期以來中國作家中少有的沉思者，一向沉潛在人性的幽深處探勘，以痛徹心扉的苦悶情懷，帶給讀者一種毫無防備的靈魂戰栗而因此被念念不忘。這部長篇再次生成于此種精神密碼。小說主要講述了一個線索繁多、關涉中西文化沖突的熱門悲情故事：一位原本叫喬萬尼的意大利孤兒，因追隨萊高維諾主教來到中國，而再生為天母河平原上天石鎮天主教堂的執事張馬??；又因偶然地卷入一場教案沖突中死后復活，而開始了第八天的靈魂救贖之路，直至再度從容赴死。與此同時，天石村迎神會會首張天賜，因“殺害”張馬丁執事之罪而被官府斬決；張天賜之妻張王氏因癲狂，而將張馬丁作為其夫的“轉世靈童”。小說還安排了張天賜之弟騎兵棚長張天保返鄉途中復仇、知縣孫浮宸的練達審案、民間百姓葫蘆與蓮兒的相遇相愛等等情節。但，小說的重點所在卻并非拳民與教士之間的文化沖突，而是一個民族無法回避的歷史性傷痛——義和團運動中人的精神困境。李銳據此透視了“歷史”這頭被“現實”虛構的“魔獸”，看到了人性駭人的一面。然而，本土歷史與神話相結合的敘事方式固然迷人，對今日的李銳而言未免有模式化之感。為此，李銳不再滿足于本土經驗和他所熟稔的自身經驗，而是冒險地進入到他相當陌生的西方天主教內容，由此來實現“人間性”的文學新理想。正因如此，小說中的“生與死、善和惡、愛和恨、沉淪和拯救、忠誠和背叛，高貴和卑賤”等繁復主題，不僅超越了時代、地域、民族、國別和文化，而且具有普世價值；不僅修正了帶有民族主義褊狹之嫌的“民間性”立場，而且區別于西方文化視角為中心的“世界性”概念。但問題也隨之而至：有沒有一個超越一切要素之上的“人間性”寫作？如何寫實“人間性”？如何在異域的天主教題材中灌注作家自己的血肉？或許，李銳已經意識到這諸多危險。在敘事策略上，李銳除了繼續采用他慣用的散點透視外，還從以往對小說矛盾沖突的側面描寫調整為“正面進攻”。特別是，為了回返一百年前小說人物生存的歷史現場，李銳不惜匯入當下中國作家“知識考古”的潮流中。然而，即便李銳花費了如此多的心力，這個長篇還是失去了他以往小說蕩氣回腸的魔力。甚至，作家和敘述者之間在一開篇就出現了失控的尷尬局面——開篇對于張馬丁孤獨心理的描寫竟然出現了文藝青年的稚嫩文風。雖然隨著作者和敘述者的磨合，小說漸現佳境，讓人又見到了李銳不露聲色地對民俗、性、暴力、刑罰的精湛描寫?？桑≌f一經進入天主教的內容，便會泄露作者的力不從心——無論是神父，還是張馬丁，或者嬤嬤都有概念化之感。此外，小說的結局很讓人生疑：那位吃盡千辛萬苦的張王氏，坐著木盆，在大河上一走了之，究竟是水到渠成的開放性結局，還是一種省事的源自個人意念的處理？看來，再富有沉思精神的作家，一經將“知識考古”作為創作方法，都會損失自己最珍貴的生命元氣。李銳通向“人間性”的路途，確實異常艱難。

張翎的《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中篇）所講述的故事內容并不新鮮：一個由華人組成、從巴黎出發的歐洲游，再怎么浪漫，對現代人來說，也已漸失新意。但，如何設計旅游路線？由哪些人參加？則是小說的耐人尋味之處。進一步說，這次“九日八夜東歐浪漫之旅”因女作家沁園的視角切入、帶有各自傷痛性記憶的人組成、以及東歐路線的重點選取，而成為不尋常之旅。小說構思精巧：女作家沁園因丈夫出軌而憤然離家出走，從加拿大跑到歐洲，卻誤打誤撞地搭上了一個旅游團，進而探視了各色心靈。其中，有被物質填塞得無比虛空的紅衫女；有“臉皮像一塊腌過了幾季的糙豬皮”的昔日精英、今日導游老袁；也有曾經留學蘇聯、又經“文革”磨難、夫妻離散、期待救贖的徐老師；還有遭遇婚姻危機和“抄襲案”等各種紛爭的中年當紅女作家沁園。一次旅行，竟串連起當代中國人各個階段的社會記憶，可謂舉重若輕。不僅如此，小說還將東歐社會、歷史、政治圖景，作為人物心靈的另一種參照，呈現了海外作家的跨文化視域。特別值得稱道的是，在小說的表達方式上，張翎，自覺地汲取西方文學的養分。這部中篇，時常散發出伍爾夫的具體而微的意識流動、杜拉斯的女性立場、多麗絲#8226;萊辛的政治歷史與情感世界相纏斗的敘述方式，哈代的“把故事說給你聽”的敘述原則，再加上張愛玲小說的幽冷色調，使得這部中篇具備了一種透視人性的尖銳的疼痛感，讀來唯美、感傷。倘若小說的重頭戲——游客講故事的敘述方式不與多麗絲#8226;萊辛的《噴泉池中的寶物》中的講述方式重合，倘若徐老師送別亡夫的情節設計不與《紅與黑》中瑪蒂爾德吻別于連頭顱前額的場景相似，那這部小說應屬上乘之作，盡管小說的多處比喻顯示出作者還不具備如楊絳、宗璞一樣深厚的語言功力。

尤鳳偉的《相望江湖》（中篇）從名字上望去，很容易被誤解為一個兇險異常的黑道社會的驚悚故事。其實，小說只講述了兩個互不搭界的日常內容：一個是某文化公司老板李長吉去杭州出差，偶遇年輕女導游小單，從此與毒品女人有了瓜葛；一個是李長吉在發跡前，曾和一個叫解放的哥們兒“干過一票”，約定從此“相忘于江湖”，卻一直被陰影所籠罩。不過，兩個沒有關聯的故事卻借助于李長吉的心理活動而被串聯在一起?？梢哉f，小說不是以情節取勝，而是以人物心理在凡庸與瑣屑中的暗流洶涌來吸引讀者。如果讀者按照慣常思路去追蹤情節，期待將會屢屢落空。譬如：原本可以發展為一段香艷婚外戀情的情節竟然無疾而終；那位掌控著李長吉命運吉兇的關鍵人物解放也始終不見真容。但有心的讀者倘若回頭思量，卻又會發現：當下中國，何種不江湖？小說中的官場、商場、文場，乃至酒場、麻將場，無不由江湖規則所支配。尤鳳偉一向具有很強的現實感和批判力。這部中篇以及去年的短篇《空白》都傳達了他對當下中國社會的準確把握和不露聲色的批判鋒芒。特別是，他對底層小人物充滿溫情的深切體察，不禁讓人為之動容。不過，令人遺憾的是，小說結構有些松散，人物也模糊不清。究其原因，筆者以為，倒不是因為尤鳳偉不精于結構的設計和人物的塑造。相反，尤鳳偉太精于此道了。所以，他才想跳出以往熟稔的由情節結構小說的成功經驗，而操練起另一種寫作方式——以心理敘事來結構故事。但，尤鳳偉又習慣了老派的寫實主義套路中心理敘事穩扎穩打的一面，卻難以適應新派的現代主義，乃至后現代主義的心理飛揚或碎裂的另一面。這樣，尤鳳偉所面對的敘述難題大概不應僅僅是他所理解的故事與心理的平衡問題，更關涉寫實與幻想、詭論之間的關系。

短篇小說欄目發表的是張惠雯的《愛》和葉彌的《局部》。青年女作家張惠雯曾經醉心于女性視角下現代小說的形式實驗，轉而又以寫實的敘事方式講述都市青年男女的婚姻和愛情。這一次，她竟選取詩化的方式講述一個年輕男孩的初戀心理，而且，將場景設計在寧夏，很令人驚異。或許，年輕作家大多傾向于各路出擊，進而發現符合自己的敘述風格。但，在現代詩化小說的流脈中，這個短篇固然帶給人一種久違的溫馨和感動，但還是有些稚嫩。葉彌則講述了“文革”后期一位鄉村女教師對現實環境的逃離。故事荒誕、怪異，敘述語調依舊是葉彌特有的譏諷風格。但無論怎么讀，小說都與作者對歷史的理解沒有多少關聯，而與她對當下的體味有關。

長篇連載繼續連載黃永玉的《無愁河的流蕩漢子》。閱讀這部小說的樂趣就在于慢。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讀者還能夠讀到慢得如此有情趣的文字和童年，真是奢侈的享受，也就不必在意它什么時候結束了。

《收獲》2011年第4期推薦篇目：空缺

看《當代》2011年第4期

季亞婭

這是一個文學淡出，反芻歷史的年代。這個時代蕪雜而蓬勃的焦慮與希冀，怨憤與反思，不再翻滾在文學這逐漸冷卻的現實之湯里，卻在歷史的醬缸中醞酵出它的幽怨明滅之聲。惟有歷史，那些過去了的和仍在延續的時空情境，能構成思考這個時代立身之處的經緯，能在回顧來徑之后明確所要去的路向。文化視野中的晚清熱，民國熱，甚而文學寫作中的“非虛構”，可作如是觀。

本期頭條長篇紀實《辛亥革命》，正對應著“辛亥革命一百周年”這個背景。一百周年的好處是，相對六十周年的紀念日如“解放戰爭”，長時段之下人的視野更遠，更冷靜，能避開人事、政治、情感的紛擾而認清歷史大勢，能秉筆直書而少些春秋曲筆。攜百周年紀念而來的“革命”之潮洶涌，未嘗不是對八九十年代之交“告別革命”思潮的再告別。在史家、官方宣傳、媒體知識分子的紀念大合唱里，對于一本文學雜志的閱讀期待，相比之史料的嚴謹或思想的深刻，更可關注的倒是講述歷史事件的方法，是百年之前的細節、人物和情緒。王樹增以一種籠天罩地的結構能力駕馭著紛繁的事件和人物，從人心、會黨、武力、領袖、外交權謀，到神秘不可知的歷史時勢，將一切攏向一個命定的方向，向一百年前這場革命的合法、正當和必然致敬。如果所有的追述難免是一種“倒放電影”的解釋，差異或許在于作者定格鏡頭的瞬間：不追求高大全的完美人物，不回避革命策略中利益的妥協與角逐，不光榮之后的光榮，不成熟之后的成熟，這正是歷史本身的復雜性，卻也是被允許展現的復雜性?？梢宰穯柕牡故?，在讀者常識不斷豐富的今日，對于“革命”這個二十世紀中國宿命般的詞匯，反思的可能性在哪里？作者刻意借足了史料的助力，不單在內容上貢獻第一手的豐富與新鮮，甚至由它來推進和組織文本敘事。文中經常大段出現的原始文獻材料，帶來奇妙的閱讀滯頓，再經由滯頓進入不可轉述和復制的當年情緒，從而通篇流漾著微妙難言的現場感。這是一出氣勢宏大情感深沉的歷史正劇，高潮或精彩卻多少在意料之中，這也許是“宏大與深刻”本身的拘謹處。

而史紀欄目的歷史隨筆《淮西兵變君臣心》在筆法上可稍作對照。岳飛抗金同樣是正劇題材，卻不作慷慨悲歌語，于嬉笑怒罵處成文章。馮八飛的行文有網文腔，是當年明月講史一脈，經營的是趣味，但趣味背后亦有對官場現實的諷喻寄托。此文論思想論史實論格調遜于前者，但勝在好看。另一篇匡文立的《太上老君》打著談神弄鬼的幌子，實則是一部道教的發展演化史。作者神話史實，天上人間，古今中外，看似胡天噴地，比劃的卻是考據的路子。開篇由孫悟空偷吃金丹演繹出太上老君的前世今生、學派門徒、居第歸屬，這一套荒誕不經的道教故事卻暗含著數千年社會心理變遷的歷史，四兩千斤，考證也可以做得瀟灑風流。

一面是反芻歷史，一面是咀嚼現實。侯波的中篇小說《上訪》在細節、人物、結構、對話上都堪稱精致工巧，只可惜提供的經驗太“熟”?；鶎余l長做事之難，日常事務中時常面臨的妥協與良心，在對錯是非的鋼絲繩上游走的技巧，拿捏分寸的情感糾葛，皆似曾相識。而拆遷釘子戶、推廣種植、假記者訛詐、桃色糾葛，風波迭起環環相扣的敘事方式和大團圓結局，倒是非常適合改編成同類題材的電視劇。相比起來，鄧紅順筆下的鄉村就生澀隔膜得多，中篇《鄉風》講述農民三喜為給在城市買房的兒子籌首付款，誆騙官員和老板來自留山開礦的故事。貪官、奸商與刁民的叢林廝咬，愚民淪落為無辜的犧牲者，智巧成為民間生存的道德。小說看似無是非對錯，卻有著最深的價值判斷和倫理關懷，在財富和權勢面前，弱者的以惡抗惡是否成為合理的出路？這正是小說的發人深省處。同是農村題材的還有王祥夫的短篇《辦喜》，作者巧妙捕捉到鄉村新富和地方權力掌握者借操辦婚禮之事爭強斗“勢”的心理，又全是閑筆，抽煙吃酒看戲，于無聲處聽驚雷，爭斗只在言語動作的微妙之處。小說可謂目光如炬，心細如發，更難得含蓄蘊藉，如同作者筆下五月的鄉村風景般脫俗可喜。韓銀梅的中篇《晚秋》則專注于都市退休老人的情感世界，作者體現了心理描寫方面的過人之處，對退休教授徐老先生與按摩小妹的第三種情感的描摹細膩密實，合乎情理。小說提供了一個關于人際交流的樸實發現：人與人之間的了解與關愛，往往與血緣親疏或者時間長短無關。伍瑜的短篇《悶》，平凡的都市生活里一次見光死的網戀，筆墨和情感都恰如其分的輕淡或者平庸。故事是平淡之中的一絲漣漪，漣漪是平淡得以維持的理由，但漣漪前后的平淡卻有所不同。徐巖的《在烏魯布鐵》，作者為這小說取了個好名字，有種鄉愁般的氣氛和敘述語調，烏魯布鐵，回憶之地，生活之地，卻幾乎是在用短篇的容量寫一個世界的愁苦與諒解。

《當代》2011年第4期推薦篇目： 王樹增 《辛亥革命》（長篇紀實）

王祥夫 《辦喜》（短篇）

看《北京文學#8226;中篇小說

月報》2011年7—8期

錢益清

7期的重頭戲毫無疑問首推遲子健的《黃雞白酒》（《收獲》，2011年第3期）。這是一部典型的帶有遲氏風格的作品，無論是主題中傳達出來的溫暖憂傷，還是對美好意象和縝密、細膩情感的追求，以及考究的東北詞語和句子的穿插運用，都打上了作者的特有烙印。故事的主線是非常清晰的，那就是春婆婆這個人和冬日供暖這件事，然后在此過程中逐一牽引出玉門街上的各色人物：經營酒館的馮喜來、開浴池的劉藍袍、擺菜攤的許前、賣活雞的劉二愣、賣咸菜的“小咸菜”、雜貨鋪的王老悶、律師事務所的尚易開、退休教師趙孟儒等等。沒有氣勢煊赫的大人物，只有為生計奔忙的小老百姓，缺陷種種，所糾纏的也不過為生活的雞毛蒜皮，卻都有著能讓人或笑或淚的力量。遲子建沒有故作驚人之狀或夸張的概念化說教，直接融入人群的日常生活，努力捕捉那些細微、真實而有價值的東西，唯其如此，才帶給了我們一份真誠的感動。值得一提的還有小說中對城市市井的描繪和風俗人情的展示，正如上海之于王安憶，武漢之于池莉，哈爾濱在遲子健筆下有了它獨特的靈性。雖然展示過程中纏繞著傷感的意緒，帶有作者對現代化進程下城市美好不再、人心不古的批判：聯運車為了賺錢拒載有免費乘車證的老人；歷史悠久的教堂、壁畫、銅鐘等城市記憶物的消失；被利益掩蓋而顯得越來越淡薄、勢利的人情關系……但這批判依然是溫和且充滿感情的，天性決定了遲子健不能作金剛怒目式的作家，卻也并非遺憾。

魯敏的《死迷藏》（《鐘山》，2011年第3期）標題讓人悚然，“死”和“迷藏”這兩個關鍵詞的異型組合，似乎預示著作者接下來要為我們展示的將是某種驚心動魄。果然，謹小慎微、以“好好過日子”為人生最大理想的老雷，最終卻用一杯毒橙汁替兒子作出了生命的選擇。老雷不是不愛家人，只是面對我們當下社會層出不窮的“非正常死亡”，作為普通人應有的安全感和信任感漸漸崩潰，所以他“致力”于對“意外死亡”的“研究”，并強迫家人以他認為的“安全”方式進行生活，以期在這場和死亡捉迷藏的游戲中順利過關。但是，這種“愛”的表達方式顯然已走向了偏執和病態，折磨得原本正常的家庭痛苦不堪——所以，妻子不能忍受地提出了分居，兒子從言聽計從的乖小孩走向了瘋狂的叛逆，而老雷也在越來越分崩離析的家庭生活中日漸絕望，最終走向了他所認為的“解脫”之道。小說通過夸張、極端的手法來積極地闡發作者想要表達的主題，寫出了荒誕背后真實的心理世界和精神軌跡。作為魯敏所關注的城市“暗疾”之一，作家把自己對城市人精神層面的憂慮放大后提了出來：誠然老雷只是小說虛構，但是，當社會能給予我們的安全感隨著日益扭曲的社會現狀而消退到某個臨界點時，誰能保證，脆弱的神經斷弦后，下一個“老雷”不會在現實中出現？

同樣有關現代人精神的病理剖析，《死迷藏》中呈現的是爆發，張楚《夏朗的望遠鏡》（《上海文學》，2011年第5期）中則被處理成收縮。一個小男人有限的精神世界，在婚后以岳丈等為代表的“生活”的強大鉗制下，不斷萎縮，步步潰退。當個性的棱角被鏟平，僅有的孱弱反抗也消失后，呈現于我們面前的就是符合現代社會要求的“成品”——喪失了鋒芒、沒有靈魂的人。望遠鏡，這個代表著精神追求中自由、靈性、超逸于平庸日常生活部分的象征性道具，最終的歸宿也只能被收于櫥柜，而“外星人”陳桂芬的出現和離去更像一場掠空而過的幻夢，縱然能緩釋片刻，卻終究無法真正承載起這份來自生活的沉重。

再從城市把目光轉向農村，我們當下存在的問題仍然不少。喬葉的《蓋樓記》（《人民文學》，2011年第6期）反映的就是其中一大敏感區域：城市化背景下的農村土地征用和拆遷。小說中的張莊和喬莊，有幸列入規劃中高新區的組成部分，對村民而言，趁著拆遷未正式展開之前，搶建搶蓋以此獲取更多的政府補償就成了一條金光閃閃的“脫貧大道”，于是，圍繞“蓋樓”幾家人開始了一系列利益的博弈，平淡表象下暗自糾纏的微妙的人情、算計、沖突和周旋，讀來讓人噓嘆。喬葉的女性特質讓她在反映這類極易矛盾激化并演成大張大闔的“武戲”的故事時，保持了溫和、克制的內斂性敘述，而作家對土地的敬畏、對鄉村的熱愛又使之在報告文學般的現場感之外，增添了一抹散文化的詩意?？上У氖牵恼陆Y尾時似乎刻意想讓小說的主題更加扣合當今的主旋律，特意讓“我”和村長進行了一場深入的交流，但無論是作為“畫外音”的關于焦作農民“征遷”報道，還是村長對農村拆遷問題的規劃及展望，都不自主地散發出一種國家政治說教的可疑氣息，而作者若想以此就作為對前文所提出的關于農村和土地的根本出路問題的回答，卻不免失之單薄和模式化了。

8期小說中，胡學文的《隱匿者》（《十月》，2011年第4期）依然表現出強有力的勢頭。小說由三叔鬼使神差地把搭自己三輪車被撞死的陌生人冒認為侄子范秋，獲得了20萬賠款，而范秋從此被迫成為一個隱形人開始。之后，一系列的的問題由此而生發：妻子女兒追尋而來，同鄉趙青借機敲詐，范秋在巨大壓力下產生的精神分裂以及對失蹤者身份的固執查找……胡學文的小說對生活和存在一向有其獨到的理解，具體表現在不僅有強大的現實關懷（特別是對底層），而且有深刻的哲理思考。文中的范秋，因為失去身份的虛無感，導致了對自身存在的質疑，他夢到身體中越來越多的空洞就是潛意識里這種感覺的具體體現。他試圖通過尋找、確定自己所代替的那人的身份來緩釋這份焦灼，但隨著尋找，越來越多的失蹤者被他攪動得浮出了生活的水面——在此，城市露出了繁華、平和表象之下的猙獰傷口，人們不禁要詫異：原來我們的城市中竟然埋藏著如此之多的失蹤和隱匿！而如同范秋一般，由于種種不得已而被迫加入這支隊伍的人，又在其中占了多少呢？或者，當時代和社會生活對個體的侵蝕達到一定的程度，隱匿，又會不會成為一種無可奈何的選擇呢？胡學文淡淡勾勒冰山一角，留給我們卻是無盡的思考和追問。

《大城小戀》（《收獲》，2011年第3期）里滕肖瀾奉獻給我們一場拋開世俗地位和成見的愛戀，大齡女白領蘇以真和餐館小弟劉言，兩者間相隔的鴻溝不是僅靠一個“愛”字就可以抹平的，所以這一場戀愛縱然再是百轉千回、轟轟烈烈，卻終究只能是成為“過程”而非“結局”。滕肖瀾以慣常的平緩、有條不紊的敘事節奏娓娓道來，而其對男女之間微妙心理的洞察，也讓這個俗套的故事呈現了出新的閱讀吸引力。《大城小戀》是一個有關都市愛情的童話，確實，里面那些唯有靠藝術形式才能表現的機緣巧合和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浪漫情懷，也唯有童話才能容納。當然，童話的另一方面就是不耐推敲，具體則表現在對男主人公劉言的塑造上，作者似乎太想證明單就愛情而言，他與蘇是相匹的，故而賦予了他過多的美好性，致使劉言在追求蘇的過程中表現“優質”得令人咂舌，那些富含意韻的表白、游刃有余的情挑、恰到好處的進或者退，完美得讓人難以置信，而其對蘇一見鐘情式地展開熱烈追求，也似乎顯得缺乏過渡，倒是蘇的表現倒顯得更符合人物應有的身份。

相較而言，馬金蓮的《柳葉梢》（《朔方》，2011年第5-6期）則更顯得質樸些。面對饑荒和繼母粗暴役使，幾乎捱不下去的梅梅得到了鄰家少年的幫助，從墻縫里遞來的玉米餅拯救了她的饑餓，少年讀經書、吹柳哨的身影，則喚起了她日漸枯竭的心靈中的憧憬和向往。作者筆下，生活的辛酸被點進了一分微甜，而那懵懂青澀時似懂非懂，和長大領悟時的淚如雨下，都顯得自然、熨帖，讓人感慨。

同樣讓人感慨的還有張子雨的《二手生活》 （《小說月報#8226;原創版》，2011年第4期），這是一首關于卑微的小人物溫暖而辛酸的歌——收二手貨的謝生活為了拯救患有尿毒癥、卻因無力支付高昂的透析費而只能等待死亡的楓，想到了用二手儀器自行透析的辦法，當他們努力地想在這個不容易的世道里生活下去時，一場意外停電，卻把這個夢徹底粉碎了。楓入土了，謝生活則鋃鐺入獄。然而嚴苛的現實不能磨滅的是這些底層小人物身上閃耀的人性光輝，與貧富無關，與高低貴賤無關，與能力和回報無關，他們就這樣樸素而真實地存在著，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