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白的詩

龐白的詩

街頭的石頭

在街頭，拐一個彎，再拐一個彎

那些彎仍在，它們像水

無處不在

我想和它們一起，如魚得水

但我不是魚，我只是一塊石頭

除了堅硬、沉重、封閉、隱忍

什么也沒有了

如果有水，水會從地面冒出來

淹沒這些拐彎

讓石頭首先蒼白，然后灰黑

發綠

之后大水會退走

石頭脫離淹沒

重新來到城市的太陽中

首先發綠

接著灰黑，然后蒼白

消 融

流動的風，如倒背如流的聲音

雖然清晰、明確，卻詞不達意

站到河里洗干凈庸俗了一天的手

再把身邊所有的風推開

這個時候，水里的魚，肯定看見了我的表情

而我看不見它們

我不看任何游動

只看到那些水，沿著腳腕流過，一江春水向西流

流水們正在教我，學習手掌合到一起

把流逝，捧過頭頂

教我透過西斜散亂的光線在流逝中仰望天空

和背后蜿蜒曲折的田埂結伴，奔赴黑暗

奔赴搖曳星光和顫抖彎月

這個時候我相信，時間只是一些不急不慢的言語

相信這些言語，深沉得別人永遠聽不見

它們形同沉默的臺風

那么寂靜、巨大，一觸即發

既讓人恐懼

又充滿期待

此 時

我可能喜歡上這些過往的山巒了

高低起伏的枯黃和破石頭一樣的植被

在夕陽余暉中時隱時現

它們似乎是某種暗示

和我見過的一個古陶罐那樣

站在高處，像真的存在過

又從遠處返回。去留如此簡單

一起出發的人那么多

失散的人卻很少

無處不在的面孔，陌生和熟悉

讓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巨大的容器

消融了路邊的房屋、樹木

行走的人群、童年、歡樂和憂傷

……差異模糊了

情緒不再波動

一種聲音

在越來越闊大的虛空中傳送

站在列車窗前，沒有想到會是告別

告別山坡上一根斜插的斷木

一束低矮的草芥

突如其來的三兩聲哭泣

告別車廂里形色各異的聲音

告別不露聲色的暮色

它們正在漸漸加厚

加重

混合在一起

往北的列車

望著車窗外的一晃而過

突然想到那么多年

時光碎片和碎片中的其他雜物

一直都覆蓋在我十米之內的范圍

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有些讓我入迷，有些讓我驚恐

很多時候

它們像風

看起來平淡無奇實際卻波瀾起伏

看起來形之于無卻又暗藏玄機

它們每一次都突如其來

然后又都悄然離去

現在是春天

壁掛電視卻報道室外溫度只有7℃

但是就算窗外是20℃，現在也不說“春天”兩個字

春天不在車窗外

也不在南方

我剛從南方來

現在往北去

不知道到了北方會不會寫一首關于春天的詩

或是在北方會突然對自己說出這么一句——

我忘了從哪里來

將到哪里去

冬雪#8226;黃鶴樓

飛檐、樹葉、走道、天空、遠處的流水

甚至行人，都是白色的

但是不見黃鶴，只看見雪地里有一群麻雀嬉鬧

麻雀和幾個打雪仗的頑童遙相呼應

也不見長江洶涌澎湃，所有流動都不見了

四野正灰白

連天的白，從天上來，到茫茫中去

天 上

睡醒的時候，目光已來到天上

飛機下面那些東西一動不動

它們結實、細密、延伸，或輕或重

它們是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

偶爾也有灰色的

但是沒有黑色

這些叫云朵的飄浮物

在天上

沒有黑色

廣州#8226;木棉

閉上眼睛，我又看到那株世上最老的木棉

它站在風中，站在深秋夕陽里

站在三棵葵樹中間，一動不動

而現在的我，站在厲風和雨水邊緣

站在窗前，站在與寒冷一墻之隔的房子里

低著頭

那株木棉，只剩下樹干和花朵了

無數花朵在天上飛

它們的鮮紅和決絕

像這座城市兩千多年時光的輝煌

想象得出兩千多年的時間多么遼闊

而我的目光那么有限

它們在遙遠與咫尺之間，在來與往之間

在時光遼闊之間

引領我有限的目光

漸入迷離

深秋#8226;北海

草仍然拔芽，樹仍然抽生嫩枝

彌漫的綠仍然張揚

一輪明月，在夜晚，仍然圓潤、明亮

大地更加遼闊

遠處的聲音清晰可辨

——是深秋了

但是深秋卻不愿意進入冷

甚至涼。仍然蟲鳴明凈

云朵和云朵上面的藍

相互對照、呼應，感知溫暖

它們仍然不包容，不退讓，不遠不近

互不干擾

這其中一定仍然還會有一種堅持和退讓

依存成即將來臨的寒冷中的青澀

也一起裸露著，沒有苦難也沒有虛幻

仍然是以原始的狀態，一起回到

泥土、水、聲音、寂靜……中去

冠頭嶺

沒有比這里更南的土地了。后面是山

前面是海，更前面是更大的海

海是北部灣，海是太平洋

從北往南，來到這里

能耐最大，也不能往南再邁出半步

茅草過膝，目光入秋，這里

秋天高遠，海天遼闊

茅草扶著木麻黃，站在烏黑的巖石縫里

如旗幟飛舞

它們從自己的腦袋開始

滿山呼嘯，往海的方向覆蓋過去

想象太容易了，而腳步不會輕舉妄動

腳步走到這里，即使想象更南，也只能到此為止

（欄目責編：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