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11月15日,再次出現在鏡頭前的張志忠,頭發幾乎全白了,他身材很瘦,儼然已是一個形銷骨立的老人。而今年,他剛剛61歲。
當日,張志忠案在河北衡水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根據案件《起訴書》,審查機關查明,張志忠在擔任中國民用航空局部門負責人、首都機場集團公司總經理期間,利用職務便利,在貨運包機和貨運計劃的調配和審批、機場工程項目承攬、人員工作調整、安排等方面,為他人謀取利益,索取或收受他人款物,折合人民幣共計472.77萬元。
回望張志忠的人生軌跡,真是順也急,逆也急。
張志忠的履歷顯示,從山西省陽曲縣西凌井鄉上善姑村,走到中國民航局國際司副司長的位子上,張用了37年。此后23年,張志忠輾轉于民航系統內多個實權領導崗位,歷任中國國際航空公司副總裁、民航局運輸司司長和民航局規劃財務司司長,首都機場集團公司總經理。2010年5月21日,距離60歲退休之齡只有半年時間的張志忠,毫無征兆地跌進“人生的負數”,在北京家中被直接刑拘,并未經過通常的雙規過程。
與張志忠深談過的人告訴記者,這位曾經位高權重正廳級官,沒有前任把玩高爾夫球桿的“雅趣”,案頭常看的是《三國演義》和《水滸傳》,沉浸于桃園結義、水泊梁山的江湖義氣;這位畢業于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具有“國際眼光”的昔日民航領導,私下結交于市井,雅寶路的淘金女、暴發的房地產商、山西煤老板恭逢其會,一聲“干哥”,幾塊金元寶,便得以為入幕之賓。
張志忠可能很難料到,“親手”將其送進囹圄之內的,正是他的“好妹妹”。
裙帶之盟
1996年末或1997年初的一天,就任民航局運輸司司長不久的張志忠走進了北京一家酒店,一場大宴席在等著他。熟悉案情的人向記者講述了張志忠與其干妹妹交往的往事。
做東的一對夫妻,女的叫魏景波,男的叫舒川,是北京聯洲國際物流公司和聯洲航空公司的老板,聯洲國際物流是中國最早的莫斯科專業清關運輸公司,而聯洲航空亦是最早一批的俄羅斯包機承運商。說的更通俗一點,魏景波就是一個“雅寶路倒爺”。
該人士介紹,在這頓飯之前,張志忠早于1989年經人介紹與魏景波認識,但關系不算特別親密。
“我很敬重大哥(張志忠),今天是個吉祥的日子,我們結拜為兄妹吧。”上述人士介紹,魏景波突如其來的熱情讓張志忠一下子難以適應,張回答說:“都什么年代了,搞這一套太俗了吧。”
在魏景波夫婦的堅持下,上述干兄妹的結拜儀式還是進行了下去,“就差磕頭了。”該人士告訴記者。
飯畢,魏景波夫婦拿出提前準備好的10萬元存折放到張志忠上衣口袋里,顯然她是有備而來,存折上寫的是張志忠女兒的名字。上述人士介紹,魏景波當時說,“既然你是我們的哥,那么張某就是我們的干女兒,我們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張志忠接納。
坐鎮于擁有貨運包機架次審批權的運輸司,張志忠是整個雅寶路都覺得很重要的大人物。與這樣的大人物結下裙帶之盟,魏景波夫婦的好運來了。“包機數量和航次多少,決定賺錢多少,他使我們在生意上掙了不少錢。”魏景波供述說。
上述人士表示,張志忠向司法機關承認,會優先審批魏景波的包機業務,并向其透露俄羅斯方面的包機信息,亦曾給俄羅斯包機的主要起降地天津機場相關領導打招呼,請他們支持和照顧聯洲航空公司。
投桃報李,魏景波又兩次饋贈張志忠。該人士介紹,1997年春節后,作為干妹妹的魏景波到張志忠家吃飯,將10萬元現金裝在一個水果籃里送了過去,輕描淡寫地表示:“妹妹掙了錢了,請哥哥一起花。”2001年,獲悉張志忠家購置了新居正在裝修后,魏景波將2萬美元送給了張志忠的妻子賈某。
張志忠與魏景波之間,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紐帶,其實很難為外人道。該人士對記者表示,他不相信雙方之間有曖昧關系,因為魏景波彼時雖然年輕,但姿色平庸,甚至有些矮胖;更何況,在魏景波與舒川離婚后,張志忠將自己的小輩親戚介紹給魏景波做司機。
不難發現,魏景波的發跡與張志忠的官運軌跡幾乎完全吻合。1996年之后,隨著張志忠深耕于民航局運輸司,魏景波的生意做的風生水起,聯洲航空最終成為天津機場最大的俄羅斯貨運包機商,是太原機場、石家莊機場等俄包機的首航執行人,發貨量一度占到了整個雅寶路地區對俄貨運量的二分之一強。
該人士告訴記者,由于魏景波和張志忠的小輩親戚后來竟然發展了超越一般關系的友誼,這一點讓張志忠很難接受,于是2001年后,兩人的關系僵化。
此后,少了張志忠的庇佑,聯洲航空的業務一落千丈。2004年下半年開始,隨著聯洲航空的兩架包機先后失事,魏景波淡出于雅寶路,雅寶路商人聽說魏出國去了,當再次聽說魏的消息,竟是她被有關部門抓了。2010年,受原民航華北管理局局長黃登科一案牽連,魏景波被拘捕。知情人士告訴記者,正是魏的招供,為“干哥哥”張志忠引來了牢獄之災。
感情投資
張志忠的辯護律師河北功成律師事務所律師楊旭升、劉培甲覺得,張志忠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朋友”義氣太盛,常受朋友請托幫忙辦事,以致友情與職權無法很好地駕馭
。
張志忠也在庭上說,自己“一輩子一直把金錢看得很輕”。在很多人來看,張志忠簡直是一個“千金散盡還復來”的江湖兒女。
然而,實現張志忠那種“呼兒將出換美酒”式的江湖豪情,是需要“五花馬、千金裘”作為物質前提的。
記者從熟悉案情人士處了解到,在張志忠的朋友中,有一些正是看到了他的這種特點,首先用對其進行了感情投資,成為朋友,之后便可得其襄助。但所謂的感情投資,絕非是以感情換感情,說白了還是以金錢換感情。
這種方式的巧妙在于,可能連張志忠自己也沒有嗅到交情背后的錢味,直到栽倒后才發現,原來還是“栽在了錢上”。總結張志忠案中所有的金錢往來,除了“一手交錢一手辦事”外,一般都是相關人先送錢成為朋友,然后再請托辦事。
根據《起訴書》顯示,2006年春節前的一天,深圳市廣通聯航空服務公司負責人林某到了張志忠家樓下,林給張送了5萬美元。當年夏天,林又送給張3萬美元。2007年春節前的一天,林再次送給張20萬元人民幣,2008年春節前,張又收受了林某贈送的20萬元人民幣現金和1萬元人民幣的購物卡10張。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林某還沒有真正開口找張志忠辦過事,但張志忠和林某已經成為了好哥們兒。上述人士向記者介紹了林某的歷次請托,2008年6月,林某方請托張志忠作為中間人,向海航集團討要2400多萬元包機款,在張的撮合下,林很快從海航拿回2000萬元。
《起訴書》稱,2009年過年前后,林某照常又給張志忠送了20萬元的大紅包,當年上半年,林某再請張志忠幫忙,為其朋友的廣告公司協調首都機場廣告位,后又聯系廣告費核減事宜。辯護律師向記者強調,在林某請托之前,首都機場方面已經開會決定,核減多家廣告公司25%的廣告費,其中就包括了林某朋友的公司,即使張志忠曾經過問此事,既沒有影響核減結果,也沒有提高核減標準。
聰明的商人都深諳“買賣不成仁義在”的道理,因此即使有時候張志忠沒有辦成事,他的朋友還會進一步感情投資,為下一步打好基礎。
通過知情人,記者了解到2008年,通過民航局財務司干部,北京中赫集團有限公司負責人周某結交了張志忠。彼時正值金融危機,中赫集團資金趨緊,有意將其開發的北緯40度樓盤剩余200多套住宅及車位、9萬多平米的商業用地、290多畝土地的一級開發權打包出售給首都機場集團公司。周某在張志忠的安排下,與首都機場方面展開了洽談,最初的開價是11個億,而首都機場方面對該項目的估值為4個多億,最終周某將價格壓低到7個億底線,但首都機場方面并沒有應允,這便導致了合作的“流產”。
即便如此,《起訴書》顯示在2009年春節后,周某提著一個盒子到了張志忠辦公室以拜年為由,將盒子作為禮品送給了張志忠。但周某贈送的絕非一點“小意思”,盒子里是大小不一的5個元寶金,后經查明,價值37.6萬元。有意思的是,張志忠在收到這份厚禮后,并沒有太在意。上述人士告訴記者,最終公安機關是在張志忠的辦公室里查獲這5個元寶金的。
至于周某送禮的心態,據了解,周某在送出禮物時還說了一句:“以后多關照。”
上天入地的權力
為什么那么多人,爭相要許張志忠以重金,或締結裙帶之盟,或維系朋友之誼?因為張志忠手中的權力實在太大了。
任職民航局運輸司司長期間,張志忠除了手握民航航班時刻、包機架次等航權資源外,亦可過問航空貨運銷售代理、航空客運銷售代理業務。熟悉案情者告訴記者,2002年,綏芬河市通達貨運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黃某找到張志忠,請托其幫忙辦理航空貨運銷售代理人資格,但由于次年張志忠便調任民航局規劃財務司司長,因此沒有來得及幫黃某辦妥事情。
后來黃某便轉而辦理航空客運銷售代理資格,再次找到張志忠幫忙,讓張給運輸司的相關負責人打招呼。黃某再次時運不濟。當時負責該項業務審核的運輸司相關人士稱,因國家規定審批權移交給航協,民航總局停辦了客運銷售代理資質的審批。
申請受阻后,張志忠打過招呼的運輸司主管人員,幫助黃某聯系了一家有機票代理資質的公司,商議好洽談轉股事宜后,黃某最終以80萬元的價格收購了這家機票代理銷售公司。
《起訴書》稱,張志忠向黃某提出急用一筆錢,次日黃某便將5萬美金送至張的辦公室。
辯護律師稱,張志忠和黃某均認為上述5萬美元為借款,黃某曾以金融危機為由暗示過讓張還錢,但張并不接“話茬”。但張志忠在庭上辯解,自己曾經打電話給黃某,說讓黃過來拿錢。當然,最終這5萬美元并沒有完璧歸趙,而是被張志忠通過退贓,上交有關部門了。
2007年,從民航局到首都機場任總經理后,張志忠雖然沒有了航權審批權,但手中的權利范圍甚至超脫了民航系統。
作為一家大型的上市公司,首都機場集團還控股和參股了全國多地的機場,其中包括重慶江北機場。上述人士介紹,2008年年底,上海華藝幕墻系統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杜某請托張志忠,向重慶機場集團公司有關領導打招呼,在重慶機場三期擴建工程招投標中給予照顧。張將杜某介紹給了重慶機場分管建設的副總經理戴某,使得杜某中標上述工程新建T2A航站樓主樓屋面系統標段。該人士告訴記者,該標段標的額6000萬元。
《起訴書》稱,2009年,杜某贈予張志忠10萬元人民幣的銀行卡一張。
除了工程承攬外,作為一家集團公司,首都機場還可以以給職工建房等名義進行房地產投資,例如中赫集團周某便是借這個機會與張志忠進行的接洽。
上述人士表示,2009年下半年,張志忠甚至想讓首都機場集團公司開展房地產開發業務,并開始與北京順義區政府洽談用地事宜。此時,便可以看出林某長期感情投資的好處,因為這等好事,張志忠首先想到的就是好哥們兒林某,并邀請林一同前往順義考察市場。
最終由于各種原因,上述房地產開發計劃并沒有進展下去。
有償的位子
此外,作為民航局的老人,首都機場的董事長、總經理,張志忠在部門單位的人事上長期擁有話語權。從張志忠案看來,在某種程度上,民航系統內就業、調動、向上走需要“活動”的情況已成風氣。上述人士告訴記者,2005年-2006年張志忠在收受黃某和林某金錢時,都是說:民航總局一位副局請辭,他任司長已經多年,想在職級上再進一步,活動一下爭取這個
位置,所以需要準備一點活動經費。為此,林某還特意送給他多張1萬元儲值額度的購物卡,以方便送禮。
而在張志忠的下面,其他人要進入首都機場工作,或在民航系統內升遷調動,也需要在張前“活動活動”。
《起訴書》稱,2007年底至2009年上半年,張志忠將山西潞安礦業集團原副局長曹某的兒子及朋友的子女安排到首都機場集團下屬公司工作。和其他人的主動饋贈不同,這次,張志忠先后向曹某索要了人民幣,共計130萬元。
據上述人士告知,張志忠向曹某索要130萬元時,也是說明要為向上走活動活動,在曹某看來,一方面張志忠為自己幫忙,要錢也不好拒絕;另一方面,如果張志忠疏通成功,提拔之后官位更大,將來對自己也有幫助。
《起訴書》稱,2009年中秋節前,民航黑龍江安全監察局局長陳某為個人工作調動,通過別人送給張志忠6萬元,張收受,但并未為陳某辦妥調動一事。
2009年底,中信海洋直升機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楊某為將兒子安排到首都機場工作,通過別人向張送了5萬元,張收受后幫其辦妥。
可以看到,在被控的472.77萬元受賄款中,張志忠在人事方面收受的金額超過四分之一。針對全部受賄款,公訴機關認為,數額特別巨大。
但辯護律師認為,民航系統人員普遍高薪,類似張志忠原先的首都機場集團董事長職位,年薪少說也有一百萬元,與之相比,張被控的受賄數額不大。因此,不愁錢的張志忠并沒有充分的受賄動機,只是身處有錢人的圈子,便不拿幾萬塊、幾十萬塊的饋贈當回事,在精神麻木之后便放松了警惕。
即便一個停擺的鐘,每天也有兩次是準的。張志忠在囹圄中結束了對功名利祿的追求,并獲得了反思人生的時間。15日的庭審上,他宣讀了自己的悔過書:“辛辛苦苦奮斗了幾十年,最終落了個前功盡棄、身敗名裂的下場。”
由于該案件并未當庭宣判,因此在被羈押一年半之后,張志忠還需要繼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