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為己

　　為誰學習？為什么學習？這應該是關系到教育成敗大是大非的問題。古人顏之推曾在《顏氏家訓?勉學》中對“古”“今”教育目的進行了比較：“古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也；今之學者為人，但能說之也。古之學者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學者為己，修身以求進也。”現在教育舉步維艱，其原因歸根結底有二：一是面對這兩個問題，學生的目光很茫然，不知從何說起，即使說出一些理由，也是言不由衷；二是學校、家庭和社會沒有賦予孩子們獨立思考的空間，更無自主選擇權，從而使得他們淪為學習的工具，而不是學習的主人。
　　一、靜下心來，聆聽教誨
　　《孟子?離婁下》記錄著孟子的觀點：“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源，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孟子說得再明白不過了，讀書人不要喪失自我，求學之道在于“自得之”。晉代名臣杜預在《春秋左傳序》中寫道：“身為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趨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渙然冰釋，怡然理順，然后為得也。”此語道出了“優柔厭飫”的深刻哲理，只有為學之從容，方可自己去求索，才能深入體味，猶如江海浸泡，雨露潤澤，春暖冰消。北朝顏子推在《顏氏家訓?教子》中記敘：“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吾時俯而不答。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為之。”《顏氏家訓》開“家訓”之先河，是我國古代家庭教育理論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其影響深遠，享譽千秋。顏之推憎惡諂媚之風，對后人諄諄教誨：不可為“為人之學”。晚清重臣曾國藩在飽學晚年仍自省：“念余生平雖頗好看書，總不免好名好勝之見參預其間。是以無《孟子》‘深造自得’一章之味，無杜元凱‘優柔厭飫’一段之趣，故到老而無一書可恃，無一事有成。今雖暮齒衰邁，當從‘敬靜純淡’四字上痛下工夫，縱不能如孟子、元凱之所云，但養得胸中一種恬靜書味，亦稍足自適矣。”曾國藩能從書中讀到真學問，這與曾國藩讀書格外注重書中之味、閑適之境、曠遠之趣有關。曾國藩的讀書之樂，我們可從他寫給兒子紀澤的信中體悟：“‘涵泳’二字，最不易識，余嘗以意測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潤花，過小則難透，過大則離披，適中則涵濡面滋液；清渠之溉稻，過小則枯槁，過多則傷澇，適中則涵養而浡興。泳者，如魚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謂魚躍于淵，活潑潑地；莊子言濠梁觀魚，安知非樂？此魚水之快也。左太沖有‘濯足萬里流’之句，蘇子瞻有夜臥濯足詩，有浴罷詩，亦人性樂水者這一快也。善讀書者須視書如水，而視此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則‘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曾國藩把讀書看做是如魚之在水，如鳥之在林。而如今的社會中、如今的校園內，我們到哪里去尋得這種樂在其中的愉悅！
　　二、學者為己，安頓心靈
　　早在《論語?憲問》中就曾記載過孔子名言：“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由此可見，至少從孔子開始古人就對學者為人是有所警覺的，因此無數真正的讀書人對“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嗤之以鼻。“為人之學”，“古已有之”，但“于今為烈”，卻讓人疑惑。古人在物質條件極為匱乏時，尚能視讀書“如春雨之潤花”“如魚之游水”，不“好名好勝”，悠然“自得之”，從而“養得胸中一種恬靜書味”。而步入現代文明社會的人們衣食無憂，享受著物質豐裕的生活，不去書中享用精神世界“優柔厭飫”的情趣、追求“敬靜純淡”的境界，卻在讀書中爭名好勝、爭權奪利，胸中充盈著浮躁和貪欲。制度化正規教育的目標，理應將使人過上“有頭腦的生活”作為追求，不再把適應社會和職業準備作為教育的第一目標。學生應視讀書求學為“己立”“己達”之事、之道，修身養性，充實自己，愉悅心靈。如果我們將學生綁架在應試的戰車上，學生就可能會魂不守舍地面對著如山的書本，沒有了“獨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蔡元培主政教育部時就曾頒布《中學校令施行細則》，其中明確提出課程目標是“能自由發表思想”“涵養興趣”“啟智德”，一晃一個世紀過去了，我們還在為之而呼號。一些學校雖然擁有嶄新的樓宇、先進的儀器等現代標簽，但是掩飾不了陳舊的教育思想和教育理念。我們全社會真的需要反思當前的教育制度。讓學生找回“自我”，樹立“學者為己，以補不足”的理念，建立“己立”“己達”的保障機制。“學者為己，以補不足”理應成為教育的第一課，讓學生根據自己的志趣和需求讀書，追求內心的安寧。只有這樣，學生才會在高聳的書山、蜿蜒的路徑中發現自己、提升自己，在峰回路轉的跋涉中享用滿載而歸的讀書之樂。
　　據報道稱，哈佛神學院曾招進了一個看起來很奇怪的學生。他多才多藝，各方面都非常杰出。他的理科成績幾乎滿分，被麻省理工學院錄取；他的小提琴演奏水平已可以直接進入紐約交響樂團，后又被著名的朱麗亞音樂學院錄取。無論是讀麻省理工學院，還是搞音樂，都可以掙大錢，而神學院畢業的學生可能連工作都找不到，但是他卻毅然決然地進入哈佛神學院。對此，許多人表示不解，而他的回答是：我還年輕，錢總是可以掙到的，可以慢慢來，可是信仰問題，神是什么，人何以才能超越，這些是我人生的功課，這些功課不做，我活著一天都不得安寧。我讀書不是為了職業，而是為了我的人生。我想這位學生“活著是為了讀書”而不是“讀書是為了活著”，他是為了內心的“安寧”而求學的。這位學生是幸福的，因為他徜徉在“居之安”的幸福之中；這位學生是幸運的，因為他擁有“自得之”的權力。什么時候也能讓我們的學生擁有這份幸福和權力？我夢想，每一個學生能享用自助的文化大餐，通過經典名著與大師面對面，通過社會實踐與公眾心交心，在人性和理性的互動中，做自己想做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獲得精神上的獨立、思想上的自由；每一個學生不再是因“考”而學、為“考”而學。如果學生在一種被動的、非自愿的“考試學習”中度日，其結果無非只有兩種：因“考”而恨，因“考”而厭學、棄學；因“考”而失去自己的思想，人格變得卑微，精神變得麻木。教育是成人之美而不是奪人所愛，教育是一種工具——提升德性的階梯、開啟智性的鑰匙，而不是把人變成工具——盛放知識的器皿、維持生計的錢糧。教育是解放人的，而不是奴役人的。有人說，“在每一個靈魂的深處，都有神圣之物”。但是，這都要靠“己立”、“己達”教育的幫和助、引和導。
　　 三、己立立人，己達達人
　　“學者為己”，就是要讓學生做學習的真正主人，正如魯迅所說的“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而絕不能以誠惶誠恐的心情、頂禮膜拜的態度去“唪經”。“學者為己”，就是讓學生心甘情愿地走進學校、書院，而不是在高考指揮棒的棒喝下或是教師們所設置的未來誘餌的引誘下，被動地邁進知識的門檻。學生是學習的主人，理應有主人的選擇權，也有求學的責任，其中的苦與樂皆是一種經歷和收獲，因為在學習的過程中他們自由地表達了自我、成長了自我，而不是逼迫下的不堪回首和喪失自我。只有在自主學習中，學生才能讓自己的靈魂發出只屬于自己的內心獨白；在與古今大師的對話中，不再是表情木然、目光呆滯地面對中外經典。我們重溫“學者為己”，并不是置民族大義于不顧，鼓勵個人自私自利之心，而是還學生自由學習的權力和責任。為民族崛起和國家昌盛而學習，也需要從“學者為己”開始。國家命運是以個人命運為基礎的，“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少年獨立則國獨立，少年自由則國自由，少年進步則國進步”，“己立立人，己達達人”，就是這個道理。再者，個人心靈的自由、思想的開放，是建設現代文明富強國家之根本，“學者為己”，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激發個人的學習動機，最大限度地激發個人的特長和潛質，最大限度地發揮個人的聰明才智，國家富強離不開眾多富有個性的人才。在一個民主、自由、文明的國度里，人盡其才，人盡其能，人人盡顯個性，而絕不需要整齊劃一、千人一面的所謂“精英”，標準化、格式化、程序化的教育與人之天性、國之未來都是格格不入的。
　　中國現代教育是一次艱難的日出，因為社會轉型中教育和學校承載著社會太多的期待和責任。中國教育雖歷經坎坷、步履艱難，但畢竟沒有停止前行的腳步，尤其是“有教無類”的千年夙愿和普及義務教育百年夢想的成功實現，為世人矚目。如今，在發展的進程中教育痼疾漸顯，課程改革應運而生。課程改革的核心理念可以說亦為“學者為己”，就是讓學生做學習的主人。我們吁求全社會都能達成共識：“夫讀書中舉中進士做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做個好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發展獨立思考和獨立判斷的一般能力，應當始終放在首位，而不應當把獲得專業知識放在首位”“教育最最重要的是，人的和諧發展以及無窮的創造力和無限的幸福”。共產黨人也理應不斷踐行自己的信仰：“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每個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是社會發展的最終目的。“學者為己”首先是通過學習安頓好自己的心靈，讓學生站立，在自覺、自愿、自主中做一個“己立”“己達”之達人（此處的“達人”為現代流行語），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用自己的頭腦探索問題，用自己的聲帶吐露心聲。雖然教育既符合人之本性，又能超越人之現存，仍需時日，但是“路漫漫其修遠兮”不應成為替代“吾將上下而求索”的托辭。
　　（作者單位：江蘇省中小學教學研究室）
　　（責任編輯：徐會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