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安全是一個初期投資十分廉價、維護成本卻異常高昂的概念。
黑天鵝再度降臨,這一次令人極度悲慟。3月11日,日本東北部發生了史無前例的里氏8.9級大地震,并引發海嘯等一系列次生災難,造成超過9000人遇難。在天災面前,日本國民表現得井井有條、訓練有素,他們悲傷但適可而止,冷靜而恰如其分,以高度的自律和自制實現了高效的自救,在地球板塊的劇烈碰撞運動中,整個社會只付出極小的動蕩成本。
但地震隨后引發的福島核泄漏事件,還是讓人們看到了一個現代化國家的脆弱。在地震發生大約幾小時后,距離東京以北約150英里的福島第一核電站因為冷卻系統斷電而陷入危機,隨后發生的氫氣爆炸讓核輻射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日本上空,并蔓延至鄰近國家。隨著事態的惡化,這場衍生災難的負面影響可能甚至會超過地震本身。
跟以往的安全事故一樣,人們一定會尋找核泄漏發生的原因和需要為此承擔責任的當事人,但跟切爾諾貝利和三里島等歷史重大核災不一樣的是,此次日本核泄漏事件中人為因素的成分并不多。日本的基礎設施和監管架構已經預先考慮了未來150年可能發生的地震,包括海嘯、供電中斷在內考驗應急能力的各種可預見狀況,此次都成為了嚴峻現實。而福島核電站在經過了高達設計抗震威力8.2級5倍威力地震的(里氏震級之間的放大倍數是對數關系,所以8.9級地震是約8.2級的5倍)沖擊之后沒有明顯毀損,并成功關閉所有反應堆,符合了核電站設計哲學中的安全底線原則,即便發生了最壞情況,也不會造成真正的核災難。
但這沒有減少人們的恐慌和憤怒,一方面,看不見摸不著的核輻射無疑加重了人們的憂懼心理,人們沒有辦法從自己的感官體驗上排除核輻射的存在;另一方面,此前當事公司對于以往操作失誤的隱瞞經歷和曾經許下的絕對安全承諾讓它在災難發生后信用盡失,人們從此前的盲目相信走向對立面——盲目不相信。
之所以說此前是盲目相信,是因為東京電力公司曾作出的“絕對安全”承諾本來就不可信vAG4o19ClbPhVsi0EM9ccA==?!敖^對”這個詞在大眾心目中自然是萬無一失、百分之百的意思,但一個科學家或者工程師卻會問,這個絕對是哪種意義、哪個數量級上的絕對,99%,還是99.99%?品質管理中的六西格瑪標準,其目標準確地來說是無缺陷率達到99.99966%以上,仍然不是“絕對”的絕對。
工業化大生產將以往手工作坊生產方式中的隨機性大大降低,同時也建立了現代人對于零誤差、零缺陷的迷信。核泄漏事故所同時泄漏的真相是,我們的生活一直建立在一大堆概率之上,人們常常用“百年一遇、千年一遇”來描述那些不被納入日??紤]的小概率事件,為了超出正態分布幾個標準方差之外的事件而付出的額外成本已經十分高昂,更不用說此前還未發生過的黑天鵝事件(重大而無法用經驗來預估的小概率事件,正如在見到黑天鵝之前,人們認為天鵝都是白色的)。
坦誠地說,100%的絕對性不僅僅在物理意義上無法實現,在經濟意義上更是遙不可及。沒有哪個航空公司能夠提供絕對安全的飛行,也沒有哪家食品公司能夠提供絕對無害的產品。但這種表述毫無疑問會引發消費者的憂慮,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極其清晰明確的承諾,于是廠商經常會采用一個能夠將說服成本降到最低的詞——絕對,從而在客觀上造成欺騙。使用這個詞的初期投資十分廉價,但維護成本卻異常高昂—— 一旦出事就只能不斷地遮掩和欺騙,直至無法再欺瞞下去。
日本的核能產業正是陷入了這樣一種境況。作為全球唯一真正有過核戰爭受害經驗的國家,日本國民對于原子能產業毫無疑問是有著深重憂懼的,但作為一個地域狹小、資源匱乏的島國,日本又存在著不得不發展原子能產業的客觀理由。因此,日本一直在民間反核組織的反對聲浪和大財團的強力推進之間發展著自己的核電產業,在此次災難發生之前,日本已經擁有55座核電站,發電總量占據日本供電總量的三分之一。
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日本的核能產業也形成了一種惡性循環的行為方式:一方面,對民眾反復承諾其無法兌現的“絕對”安全,以換取民眾對建設核電站的首肯;另一方面,在發生運營瑕疵時首先往往試圖隱瞞,以避免引發民眾對核能產業的進一步疑慮,但往往由此釀成更嚴重的事故。在此次核泄漏事件后,日本乃至全球的核能產業發展一定會受到嚴峻挑戰,而核能產業的兩難困境也會更加惡化。
發展核能產業真的錯了嗎?即使福島核電站最終造成一定的輻射災害,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做出回答。地震讓核輻射對于部分日本國民造成的健康威脅變得十分顯性,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如果日本大規模采用火力發電等方式代替這部分原子能電力,由此造成的空氣污染等自然環境影響勢必會對另一部分人的健康造成影響,只是這種影響方式更加緩慢和隱性,也更加難以追究到直接當事人,由于這種社會機制而造成的悲劇絕不鮮見。
這也正是此次核泄漏事故所提出的核心問題:核安全監管機構應該在多大程度上考慮所有可預見的意外事件,同時為不可預見的意外來設置安全底線?我們的確能夠為那些小概率事件建立更高級別的安全防范體系,但毫無疑問我們也會為此付出高昂的成本,這種成本一定會通過其他方式來獲得彌補。承認這一點并不是相對主義的詭辯論,在那些可能造成極其重大和深遠影響的產業中,只有在破除對于絕對的迷思之后,我們才可以更好地進行權衡(Trade-Off)。在公眾心目中建立一種科學和理性的認知,初期投資成本也許會十分高昂,但后續成本卻會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