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的有限理性讓我們視而不見、行為怪誕,但另一方面,不假思索的感性有時擁有神奇的力量。
1999年的一天,哈佛大學心理學系助理教授丹尼爾.西蒙斯及其研究生克里斯托弗.查布里斯出于對人類感知方式的興趣設計出了一個全新的實驗。如同其他很多心理學實驗一樣,這個總長度不到1分鐘的實驗看上去簡單到令人匪夷所思。實驗對象需觀看一小段短片,片中穿著白色和黑色球衣的兩隊運動員在向對方球隊傳球。實驗對象的唯一任務,就是計算白色球衣隊員傳球的次數(黑衣球員傳球次數可完全忽略)。
令實驗發明者本人始料未及的是,該實驗后來成為了全球人類認知領域最著名的實驗之一。它首先被發表在《知覺》等學術期刊上,而后迅速成為全球大眾媒體關注的焦點,《新聞周刊》與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相繼對其進行專題報道。2004年該實驗獲得年度“搞笑諾貝爾獎”,該獎項專門頒發給各專業領域內乍看令人發笑,實則發人深省的研究。美劇《CSI:犯罪現場調查》和《生活大爆炸》也在劇集中對其進行探討。
玄機何在?白衣球隊傳球次數可能是34或者36,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影片中間,一個裝扮成大猩猩的人走進人群中,對著鏡頭敲打自己的胸膛,停留了八九秒,然后離開。實驗結果表明,幾乎一半的人未能發現大猩猩的存在。追蹤實驗對象目光轉動痕跡的眼動儀測量結果顯示,那些聲稱沒看到大猩猩的人,大多數目光也曾停留在它身上——他們“看到”了大猩猩,卻沒能“看見”。
為什么如此多人對顯而易見的事物視而不見?西蒙斯和查布里斯將這種現象稱為“無意視盲”。當人們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某個事物時,就會忽略他們不需要看到的東西。
幾年之后,西蒙斯與查布里斯對實驗進行了改進。這一次,他們在原來的短片中加入了兩個變化:場景背后的幕布顏色逐漸變為金色,在大猩猩登場之后,黑衣球隊一位球員退場。在所有64位實驗對象中,21位表示曾經看過原版實驗,因此無一例外全都發現了大猩猩,但對于實驗中產生的新變化,只有1人有所察覺。西蒙斯對此總結,很多人從原版實驗中了解了注意力的局限性,對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會留有預期。但是,一旦人們發現了第一種預期中的狀況,便會卸下心防,降低對其他細節的關注。也就是說,對意外情況的預期無助于發現所有的變化細節。
逃不開的錯覺
2010年西蒙斯與查布里斯將一系列實驗成果撰寫成書,并以最初的實驗名冠名——《看不見的大猩猩:無處不在的六大錯覺》(The Invisible Gorilla: and Other Ways Our Intuition Deceive Us)。這本書并非第一本著力挖掘人類“有限理性”的著作,但它相較與其他作品,從認知心理學層面給出了更深入、且易于理解的詮釋。兩位作者意欲傳遞給讀者的信息是:人類真正體驗到的世界遠少于他們所感知到的世界。如果人們能認識到這種認知局限性,就能避免因錯誤的感知而做出愚蠢的決定。正如集物理學家與哲學家于一身的海森伯所說的那樣:“我們所觀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自然是根據我們提問的方式來展露自己的。”本書所關注的不僅有大猩猩實驗中所展示的“視而不見”——注意錯覺,還有記憶錯覺、自信錯覺、知識錯覺、因果錯覺和潛能錯覺。
記憶錯覺的破壞力遠不止令人尷尬。實際上,人們的記憶信息并不是現實的復制品,每次回憶都是一個信息重新整合的過程,受到信仰、欲望、喜好等個體主觀意識的左右。有時候甚至復述一遍當時的場景也會令記憶扭曲:因為留在你腦海中的也許不再是事件本身,而是被你的描繪重新塑造的場景。這種認知方式可以解釋,為什么很多人號稱自己對于“9.11事件”當天的記憶如同閃光燈般清晰,包括美國前總統小布什在內,而事實卻證明其記憶內容與真相大相徑庭;以及為什么人們會把一件實際發生在親友身上的事情套在自己頭上,卻信誓旦旦宣稱確有此事。
關于記憶錯覺的一個典型案例發生在以極度理性和思維清晰著稱的希拉里.克林頓身上。在2008年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激烈角逐階段,希拉里在一次演講中提起1996年訪問南斯拉夫時的經歷。在她的回憶中,當她走下飛機時,并未看到當地的任何歡迎儀式,而是聽到此起彼伏的槍聲響起。演講第二天,《華盛頓郵報》刊登了一張當時的照片,照片上希拉里正在親吻南斯拉夫當地歡迎隊伍中的一個女孩。此后各路媒體對當時的情況的回顧中,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希拉里在抵達南斯拉夫時受到安全威脅。這個細節成了希拉里向總統候選人發起沖擊的一塊絆腳石?!度A盛頓郵報》評論員對希拉里的行為評價道:“她要么是個謊話張口就來的大話王,要么就是陷入了難以控制的神經錯亂?!倍鴮嶋H上,對于這個事件更客觀的解釋是:希拉里受到了記憶錯覺的困擾。任何人對于12年前的記憶都可能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而遭到扭曲。只有在極少數情況下,人們才會尋找客觀信息來驗證長期記憶的準確性。往往只有在這時,他們才發現記憶如此脆弱,不堪一擊。
自信錯覺可以被視為構成其他幾種錯覺的心理基礎之一,因為幾乎所有日常錯覺都表現出一個共同特點——對自身能力的過分高估。自信錯覺主要的表現形式在于兩點,過高評估自己的水平,對自身感知深信不疑;或者將盲目自信投射到他人身上,認為自信即表明能力高超。這也正是為什么63%的美國人和70%的加拿大人都認為自己的智商超過國家平均水平的心理原因。根據達爾文的研究,能力低的人通常比能力高的人更容易過分高估自己,并且以此為底氣果敢行事。而真正的高手則極少受到自信錯覺的影響,謙遜和內斂通常是他們最主要的氣質特征。
知識錯覺并不是高知人群所特有的認知習慣。幾乎所有人都會受到知識錯覺的干擾,對 “熟悉知識”與“掌握知識”之間的差異茫然無知。人們更容易關注的是那些便于理解的零碎信息,他們對這些信息反復回顧,以為熟知便是掌握。而事實恰好相反:往往那些被忽略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正因為此,投資者們所掌握的金融知識可能成為掩蓋知識錯覺的面具,影響其對于風險的判斷;商業廣告中喋喋不休、被反復強調的某種知識也可能成為誤導消費行為的陷阱。
因果錯覺是人腦進行模式識別的副產品之一。在面對陌生信息時,人們往往會嘗試迅速做出模式化判斷。模式識別使人們更容易在復雜的社會活動中生存,因為無需繁瑣的邏輯推理和實踐檢驗就可以做出判斷。它的危害在于,長此以往,掌管理性思維的神經逐漸倦怠,人腦會下意識將“巧合”或者“相關”與“因果”混淆。甚至連時間的先后關系也會被等同于因果邏輯。商業社會中這種誤導屢見不鮮——人們將很多事情歸功于某位領導者的決策能力,僅僅因為這件事情的發生在其任期之內;以時間先后代替因果推演的做法更在傳記類圖書的寫作中成為濫觴。
潛能錯覺早已是商業組織用來迷惑消費者、誘發消費行為的慣常工具。實際上,這種現象的頻發一方面說明人們對于潛能的認識逐漸成熟,另一方面也表露出人們對于潛能開發的誤解與迷思。他們相信,目前人類對于大腦的使用尚處于低效率狀態,眾多的腦力資源還有待開發;他們更愿意相信的是,激發潛藏的腦力能量,只需借用簡單的技術手段就可以達成。這種心理使得“用莫扎特音樂提高智商”、“打任天堂游戲將大幅提高腦靈活度”的虛假宣傳層出不窮。事實上,特定認知能力的提高需要長時間的針對性練習。所謂能普遍提高大腦各種潛能的方法就如同包治百病的藥丸一樣,無異于癡人說夢。
平衡決斷力
這是一本帶來一籮筐“壞消息”的書:首先,它讓人們不得不相信,自己時時被六種錯覺所裹挾,做出荒誕的選擇;其次,即便作者大張旗鼓地寫一本書來提醒人們警惕錯覺,要想徹底擺脫錯覺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作者在全書最后將技術手段作為解決人類認知能力局限性的方法之一,這種判斷較之于前文步步為營的完整論述,未免顯得倉促而浮泛。實際上,技術只能對極為有限的某些錯覺提供解決方案,比如設計一款可呼叫的鑰匙扣,也許可以幫助到總找不著鑰匙的人;但另一方面,對技術的持續使用可能會誘發新的錯覺,讓認知與真實世界之間的隔膜更大。
本書正趕上近年認知心理學和行為經濟學的盛行風潮。在它之前,《決斷兩秒間》、《怪誕行為學》、《助推》等作品已經在此領域進行了深入挖掘?!豆终Q行為學》作者丹.艾瑞里和《助推》作者、行為經濟學鼻祖理查德.泰勒的最大貢獻,不在于從認知心理的層面為人類決策提供分析基礎,而是在于為行為經濟學的發展貢獻了來自社會、商業、生活的幾乎無處不在的案例,以及,更重要的,對預防非理性干擾具體方法的傾囊傳授(《助推》大半本書的重點就在于此)。對于直覺在決策中所起的作用,《看不見的大猩猩》與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的前作《決斷2秒間》(Blink: The Power of Thinking Without Thinking)以及喬納.萊勒的作品《為什么大猩猩比專家高明》(How We Decide)形成了針鋒相對的立場。
管理學領域中,大量理論都是將決策視為一種依靠理性和邏輯的行為。人們通常認為,做出合理決策需要反復論證、市場調查、或者建立模型。自從行為經濟學領域發展以來,“有限理性”的理念逐漸深入人心,人們開始認同,決策不再是由“經濟人”作出完全理性選擇的過程,而是由被非理性纏身的“社會人”在搖擺中進行選擇?;谶@一相同的理論基礎,《看不見的大猩猩》提請人們警惕錯覺,以推動理性完成決策;而《決斷兩秒間》則認為,不假思索的感性決策有時更接近最優選擇。
在格拉德威爾看來,決策的智慧在于在直覺與理性之間達到平衡,因為理性并不可靠。直覺是大腦整合外部世界大量信息之后的簡要提取,如果沒有直覺,任何一個決策都需要將每個細節納入考量,這對于大腦的理性面是難以承受之重。而且大腦的理性面實際上同感性面一樣,擁有不可忽視的缺陷:比如,理性常常通過捆綁的方式發生作用,即便是不相關的數字也會產生干擾;理性也會阻止大量信息參與決策而導致刻板偏見。
那么,何以掌握兩者的平衡,或者說,在危急時刻,兩秒之間的直覺反應如何才能提供可靠的決策力?喬納.萊勒認為,這需要靠長期練習的經驗積累。直覺的長期經驗性積累會讓我們逐漸提高預測水平。久而久之,在當結果與預測相左時,大腦的感性面便會發出警報。這種方式適用于執行熟悉的工作任務。相反,不斷反復的理性論證則可能會使決策失去重心。如果論證者擁有相似的背景或者思維模式則危害更大,因為他們更容易得出帶有偏見的答案,妨礙做出合理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