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燕
(揭陽職業技術學院 師范教育系,廣東 揭陽515500)
宗教救贖的不同文化心理
王海燕
(揭陽職業技術學院 師范教育系,廣東 揭陽515500)
九十年代文學中的宗教救贖敘事不僅拓展了文學的言說空間,也為文學意義提供了一種有效的價值參照。宗教救贖敘事進入到文學創作中,使得中國文學呈現出多種文學形態,這無疑豐富了當代文學的表現形式和意義內容。以九十年代在宗教救贖敘事上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三位作家北村、張承志和史鐵生為寫作對象,分析宗教敘事背后不同的文化心理。
非此即彼;悲壯吶喊;哲性思索
談到基督教的救贖觀,離不開“原罪”理論。“原罪”是指從亞當和夏娃的被逐開始,凡肉身者,生而有罪。人的降生亦是罪的降生,罪惡與人生俱在。“在這種人皆有罪的前提下,罪就成了人類公有的最一般的特征。人類本身沒有辦法擺脫似乎已經是人本身自然屬性的罪,所以也就只有在罪中掙扎,但是罪伴隨的是拯救而不是懲罰。因為西方人所普遍承受的原罪并不是許多人所以為的‘沉重的十字架’……原罪首先伴隨著救贖而不是懲罰。畢竟他們的上帝是一個稱罪人為義的上帝,他降臨世界‘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1](P135)所以,拯救必然是在絕望之后出現。在基督教教義上,靈魂獲得救贖有二個關鍵:一是知罪懺悔。人明白自己的局限,才有可能和上帝建立一個新的關系;二是接受上帝的恩典。這里人是處在被動的位置,因為人自身沒有尋找至善的能力。
那么,北村作為一個“突然”皈依了基督的知識分子,他是以什么方式在文學敘事中表現這種救贖呢?我們可以來看看他作品里的描寫:小說《張生的婚姻》中的主人公張生是一位哲學教授,由于婚姻受挫,在他想與女友同歸于盡之時,神降臨并拯救了他,“張生被一道更強的光射中,這道光刺入更黑暗的隧道,使他徹底暴露在光中。他意識到那就是神——他從高天而來,在時間里突然臨到他,把他征服。張生的淚水打濕了圣經,他開始禱告。一邊禱告一邊流淚,這些眼淚和光一起清洗著他的身體和靈魂,結束一個人。一身的纏累突然間消失了,周圍鴉雀無聲,張生被一只溫暖的手托住,光芒中的安息籠罩了他。”危機中的張生得到了上帝的愛,他皈依了基督,獲得了救贖。
《圣經》上說“那光是真光,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2](P161)其中“光”是指代耶穌,由于受到基督教文化很深的影響,北村在創作中描寫人物得救的過程也是以“光”來指代上帝,他完全從信仰的角度出發來描寫人遇見神的奇妙,人在得救前和得救后的巨大的對比。北村作品“沉淪—悔改—得救”的創作模式完全是從信仰的角度出發來描寫他小說中人物的得救。他“深信有一位舊約式的道德上帝、唯一的正義者,個人必須面對這樣的絕對仲裁者。個人在倫理抉擇時,會感到‘唯一的正義存在于我們心中的那桿秤上’。由于人的天性的軟弱,信靠自己心中的‘那桿秤’是艱難的,人站在絕對的仲裁者上帝面前稱義是艱難的。”[3](P271)也就是說,一方面是人的軟弱和有限性,但另一方面是人無法停止追求無限的渴望,正是這種悖論使人樹立了拯救的必要性。
當然,太過戲劇性的轉變,常常使中國讀者感到不可思議,但此文并不想討論這種皈依是否真實,因為這也許離不開作家在1992年自己經歷過的屬靈體驗。就如美國心理學家威廉·詹姆士在《宗教經驗之種種》中,通過調查大量“忽然”皈依個案后總結說:“親自經歷過這種經驗的人會覺得它不是自然過程,是個神跡,這很自然。往往他們聽到語聲,見到異光或異象;發生自動的動作,并且舍棄個人的意志之后,始終好像一個外來的更高的權利沖進來占滿了他的心。”[4](P230)但是,無論怎么說,北村這樣的敘述方式偏離了我們的閱讀習慣,因此也無可避免地要面對大家的質疑:為什么一定要如此表達?對此,北村在談到為什么給其筆下的主人公出示一個得救的結局時說:“許多人為這個突變的事實感到匪夷所思。其實,信仰是不在邏輯里面、推理之中,正如我們呼吸、生氣不要經過邏輯推理一樣,他是靈里的故事,是個奧秘”。[5]
作為一個信徒,北村的言說無疑是真誠的,但是當他采用藝術形式來進行福音式的宣道時,卻破壞了文學審美維度。另外,北村創作也在無意中加大了上帝與人之間的距離,因為當福音被暗中轉換為律法時,也即“你必須皈依基督,否則你將難逃懲罰”,這樣的敘事模式往往使福音失效。北村筆下那種簡單的言說關聯——上帝是主,人是他的造物,人犯了罪,如果他不肯悔改歸主,那就要受到懲罰,但如果人能夠轉向神,那么他就可以獲得赦免和拯救。在我看來,這種簡單而絕對的言說關聯不但在文學創作中是失敗的,而且也恰恰丟失了構成福音信仰之本質的東西,因為上帝的本質是愛,而不是懲罰。《圣經》說:“神就是愛,住在愛里面的,就是住在神里面,神也住在他里面……愛里沒有懼怕;愛既完全,就把懼怕除去,因為懼怕里含著刑罰。懼怕的人在愛里未得完全。”[6](P424)因此,在北村的創作中,“愛”之本質已然被消解,而代之的是一種“懲罰”的律法主義。
信仰伊斯蘭教的張承志把信仰概括為“簡樸的理性”、“理想和希望”和“一切的惟一精神”的個人自敘中,可以看到,他是從神秘的自然,信仰者虔誠的行為、理想和希望中來感悟神的存在,他的皈依,包含了更多的審美因素,他以審美的方式走向宗教。由于自身的詩性氣質和浪漫情懷使他更容易傾向一種神秘主義的神學訴求,在他漂泊的長途中,他一直“苦苦想著一個問題:什么是我的天命。我總是渴望自己的、獨特的形式。”[7](P70)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中有一條就是,信一切皆由安拉前定。不過張承志對天命的理解卻不是從宗教儀式出發的,他說:“我知道冥冥之中的那個存在讓我進入西海固,并不是為著叫我禮全每天的farizo拜。一切宗教都包含著對天命——farizo的順從,我的舉禮應當是怎樣的呢?……我只有獨自品味,我必須自己找到天命。”[7](P70)但是“天命,信仰,終極——當你真地和它遭遇的時候,你會覺得孤苦無依。”[7](P72)在自己尋找精神家園的漫漫長旅中,他一直渴求找到一處可以包容自己靈魂的處所,自身的伊斯蘭教文化背景和富于理想情懷和浪漫情懷使得他在哲合忍耶這一神秘的宗教找到了精神的契合點,但是,最終他還是“又走到了路上。……只有我深知自己。我知道對于我最好的形式還是流浪。”[7](P77)
“審美的方式在感性個體的形式中承負生命的欠然,救贖的方式在神性的恩典形式中領承欠然的生命。”[8](P85)“承負”是個體對自己未來的一種承當,是一種主動的承受;而“領承”則是在恩典中接受從上而來的幫助,故而是一種被動的領受。在這種區別中我們感受到張承志更多的是以審美的方式來承負生命的欠然,推崇一種雖九死而不悔的精神,一種對生命和理想的執著追求。在《心靈史》中,人不是宗教的生活著,而是審美的生活著,因為人不是被動的等待真主的拯救,不是被動地期盼真主突然的降臨來安慰那些在苦難中死死堅持的信徒,而是在一種主動赴死的行動中表明了“信”的堅決。馬明心被抓進蘭州城后,教徒們前仆后繼舍命相救,還有眾多教徒被集體屠戮或者主動赴死,他們主動殉教或憑著“口喚”而欣然接受酷刑。在對這些群的描寫中,作者注重的只有一個“類”的概括,他們沒有特殊的個體,有的只是同一個對真主的忠誠和對信仰的執著。其中教徒的身份對他們不僅是一種約束,還是一種勉勵和慰藉,在接受“召喚”時他們是真誠而堅定的,為了捍衛他們的信仰,他們寧愿犧牲自己的生命。張承志在哲合忍耶宗教里找到了言說資源,他把他的人生理想寄放在這個“窮人的宗教”上,通過強烈的抒情來表達對生命的激情。
北村、張承志都有具體的信仰對象,因此在他們的寫作過程他們都有一個明確的指向,更多的強調“絕對真理”。在北村看來,人類由于自身的局限,找不到生命的真正意義,所以必須投向上帝的懷抱,重新獲得生命的意義,在這過程中他強調的是上帝的恩典。張承志作品里“救贖”在某種意義上是指通過對真理的認知和對自我的認識而獲得道德靈魂的升華,更多的是一種宗教道德意識的展示。靈魂何以解脫得救,北村和張承志所提供的兩種方式、兩種途徑雖然并不完全一致,但是兩者都是把人的靈魂最終歸宿指向了“天國”——永遠的樂園,他們的創作都將人類思維關注點導回到人的內心靈魂深處,強調人的自新。在尋求精神出路的“救贖”上,史鐵生呈現了與北村、張承志不同的文化心理類型,同樣是關注個體靈魂的超越,史鐵生更多的是進行哲學思辨,他在堅守“神性”信仰的同時,也從來沒有放棄清醒的理性懷疑。因此,“神性”訴求和理性追問使他的信仰呈現出復雜之態,最后,他提出以“愛”來引渡人生。
由于自己的人生經歷,史鐵生受到佛教思想的影響很大,他說“無緣無故的受苦,才是人的根本處境。”[9]“人生是苦海”。[9]
那么,史鐵生所找尋的超越之路到底是什么呢?在尋找靈魂的救贖之路上,雖然他無數次強調宗教精神的重要性,但他卻無法像北村和張承志一樣,以“信”的姿態來投向具體的宗教信仰。他不但一再申明自己并不是一個宗教徒,并沒有信奉任何宗教,而且也常常以理性的懷疑精神來推敲信仰的真偽,這樣,他就陷入了一種悖論的兩難境地:一方面宗教能夠給苦難的靈魂以精神的慰藉,給人生存的勇氣;另一方面,理性的追究又一再提醒這種信仰的虛妄性。也許可以在《命若琴弦》里看到他的思考:老瞎子用五十年時間彈斷一千根弦,最后發現封在琴槽中那張可以使其重見光明的藥方只是一張白紙,于是信念轟然倒塌。但在臨死前他悟出:只有靠這謊言所帶來的希望,才能支撐原本虛無的人生,使生命的琴弦能夠繃緊。于是,他又把這白紙封進了小瞎子的琴槽,并告知他說,要彈斷一千二十根琴弦才能開封琴槽,找到藥方治療眼盲。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史鐵生缺少了北村和張承志那份對“神”堅守的信心。
但是,信仰雖然虛妄,卻不可或缺,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有限性和局限性,也就是人的“殘缺”,既然“殘缺”必然存在,那么人該往何處才能走出人生的困境呢?
在人生的“欠缺”中,他期望以愛來引渡苦難的人生。正如史鐵生在散文中表示的:“對于生,我從基督教精神中受益”,[10]基督教這一“愛的宗教”提升了他對愛的理解。他在《無答之問或無果之行》中說到,“愛,不是占有,也不是奉獻。愛只是自己的心愿,是自己靈魂的拯救之路。因而愛不要求(名、利、情的)酬報;不要求酬報的愛,才可能不通向統治他人和捆綁自己的‘地獄’”。[11]他在作品中常常強調以“愛”超越人生困境這一觀點,他將“愛”提升到“拯救”的高度。他在《病隙碎筆5》中又說到:“總之,一個無愛的人間,誰都難免于中飽受折磨,健康長壽惟使這折磨更長久。因此,愛的弘揚是這意見看中的拯救之路。”“所以皈依是一條永恒的路。這便是愛的真意,愛的遼闊與高貴。”[12]“愛處于永動之中,永遠都在理想的位置,不可能有徹底圓滿的一天。愛,永遠是一種召喚,是一個問題。愛是立于此岸的精神彼岸,從來不是以完成的狀態消解此岸,而是以問題的方式駕臨此岸。”[11]從史鐵生對“愛”的贊美中,我們可以感受到史鐵生把“愛”當成超越人生苦難的一條路徑。
在北村的宗教救贖敘事模式中,主人公獲得救贖通常要靠上帝的啟示,而在史鐵生的小說里,人物靠的是自己對生命的體悟。北村和張承志的宗教救贖是為人物找到一個可以寄放靈魂的終點站,而史鐵生為處在苦難中的人們找到的是一條需要繼續走下去的路。
皈依了基督教的作家北村,他的創作體現了以上帝的拯救為唯一出路的宗教文化心理,在他的作品中,無論是表現人與外界的沖突還是表現人與自我內心的矛盾,都帶著某種明顯的基督教倫理價值認同和道德評判色彩。張承志以哲合忍耶為言說資源,對苦難賦予了崇高的認同感以及對伊斯蘭教堅韌決絕的血性的認同中,通過強烈的抒情來表達生命的激情,在他的作品中我們感受到他的皈依宗教,更多推崇的是一種信仰的精神,一種對理想和道德的追求。
史鐵生在追問“一切靈魂的救贖之路”的過程中,受到多種宗教情感的影響,在基督教、佛教和中國傳統儒家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他的作品體現出的是一種普泛意義上的終極追問,在自由敘事倫理的思考下,渴望以愛來引渡苦難的人生。
雖然九十年代文學宗教救贖敘事存在不同程度的不足,遠不是成熟狀態的宗教信仰敘事,但是他們的出現卻豐富了中國文學的表現形式和意義內容。具有西方特色的基督教文化和極富地域性特征的伊斯蘭教的言說內容、敘述形式進入中國文壇也表明了,漢語思想和其他語言有了一個對話的思想空間,這使得我們的研究帶有文學和文化的積極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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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史鐵生.無答之問或無果之行[J].北京文學(精彩閱讀),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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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燕(1981-),女,碩士,揭陽職業技術學院師范教育系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