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甘露之變”這一歷史事件對晚唐的政治格局和士人心態都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文人筆下對這一事件有不同程度的體現。本文借這一現象來探索歷史事件是如何通過士人心態來介入文學創作的。
關鍵詞:甘露之變;晚唐;士人心態
作者簡介:孫銘蔚,女,籍貫:黑龍江綏化人,南開大學文學院2009級碩士。
主要研究方向為古代文學與中國文論。
一、“甘露之變”及其在晚唐文人詩歌中的反映
晚唐時期,面對宦官專權的政治形勢,唐文宗不甘掣肘,與李訓、鄭注等人共同謀劃誅滅宦官勢力。在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十一月,李訓使人詐稱左金吾大廳后的石榴樹上夜降甘露(祥瑞之兆),誘使宦官仇士良等人前去查看,以加以誅殺。但因事起倉猝,計劃不周,被仇士良等人發現有伏兵并劫持文宗入宮。接著宦官們為了報復以及震懾官員們的反宦意志,動用軍隊大殺朝官,不僅首謀的李訓、鄭注被殺,連未曾參與的宰相王涯、賈餗、舒元輿等十一家公卿都被族滅,公卿大臣駢首遭戮者千余人,朝野震駭,史稱“甘露之變”。除去捕殺大批官員,禁軍還乘機殺掠百姓,造成長安一帶的浩劫,這是晚唐時期一次規模極大的政治事變和社會騷亂。“甘露之變”后,宦官們“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資治通鑒#8226;文宗大和九年》),氣焰極為囂張。“安史之亂”后,唐王朝便有南衙與北司之分,南衙為朝官,北司為宦官,權力基本保持均衡,而經“甘露之變”后,中央政權便完全掌握在北司宦官手中,南衙近乎傀儡。而唐文宗則被宦官軟禁,并自稱“受制于家奴”。
作為晚唐時期的一個震驚朝野的重大政治事件,“甘露之變”在不少詩人的詩歌中都有反映。對這一事件反應最為強烈的是李商隱。他在《有感》二首中寫到:“九服歸元化,三靈葉睿圖。如何本初輩,自取屈氂誅。有甚當車泣,因勞下殿趨。何成奏云物,直是滅萑苻。證逮符書密,辭連性命俱。竟緣尊漢相,不早辨胡雛。鬼箓分朝部,軍烽照上都。敢云堪慟哭,未免怨洪爐。(其一)丹陛猶敷奏,彤庭欻戰爭。臨危對盧植,始悔用龐萌。御仗收前殿,兇徒劇背城。蒼黃五色棒,掩遏一陽生。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誰瞑銜冤目,寧吞欲絕聲。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其二)”⑴這兩首詩真實地反映了“甘露之變”的情況。首先李商隱對這次事變的意義是肯定的,并以袁紹這個東漢末年成功的除宦者來比擬李訓這些失敗的除宦者。并用“如何”二字表達了他的驚愕以及對其謀事不成的失望。詩中還揭露了宦官濫殺無辜的暴行以及長安城里的恐怖氣氛。其二中“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句則是對這次事變的定性,李商隱肯定了李訓、鄭注消滅宦官的動機,提出了其中的風險與不易,同時又認為舉事失敗,在于李、鄭的輕率倉促,以致貽誤國事。而李商隱也對李、鄭是借誅除宦官而進行政治投機予以了揭露,同時也指出了文宗任用非人,難辭其咎。“近聞開壽宴,不廢用《咸》《英》。”句則將一個被宦官挾制的、無權無能不得不忍氣吞聲的皇帝的形象凸現了出來。因為“甘露之變”前,唐文宗曾命宰相王涯選取開元時雅樂曲目在宮廷演奏,《咸》、《英》是古樂名,代指王涯所選樂曲。重開宴后席間演奏的仍是王涯生前所定的音樂而王涯本人卻在“甘露之變”中無辜被殺,棄骨渭水。總之,這兩首詩里李商隱明確地表達了自己反對宦官的態度,主張清除君主身邊的宦官,并認為今天并不缺乏擔當此任的富于謀略的大臣,委婉的指出了文宗的過失在于不知人善任,不能任用“老成”來進行除宦行動。李商隱還直斥宦官為“兇徒”,對宦官亂政的憤慨溢于言表。同時代文人中李商隱是最真實地反映“甘露之變”的,正如清人何焯在《義門讀書記#8226;李義山詩》中所說:“唐人論甘露事,當以此詩為最,筆力亦全。”,這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中是非常難得的。《有感》二首之后,李商隱還有一首七律《重有感》來反映“甘露之變”。這首詩是《有感》二首的續篇,是專門針對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在“甘露之變”后兩次上表,力辯王涯等人無辜被殺,并揭露宦官仇士良等人的罪惡,打擊了宦官的氣焰而發。這首詩中充滿沉郁悲壯之氣,詩風很近于杜甫,同時我們進一步看到了李商隱對宦官專權的憤慨和對國事的擔憂。李商隱反對宦官的政治態度還表現在他描寫劉蕡的一系列詩篇中,劉蕡痛恨宦官,并最終因得罪宦官而死于貶所。李商隱有《贈劉司戶蕡》、《哭劉司戶》二首、《哭劉蕡》、《哭劉司戶蕡》等多首作品。
還有一類詩作是文人們對“甘露之變”比較隱性的反映,例如劉禹錫的《詠史》二首“膘騎非無勢,少卿終不去。世道劇頹波,我心如砥柱。”“賈生明王道,衛綰工車戲。同遇漢文時,何人居貴位?”⑵第一首用任安來比喻自己能在李訓、鄭注當權之日不為所動,正如任安在衛青失勢時不肯別投。第二首對唐文宗的不善用人有所不滿,用漢文帝比唐文宗,是對唐文宗不用李德裕而用李訓、鄭注的一種批評,但總的來說很隱晦。又有《有感》:“死且不自覺,其余安可論?昨宵鳳池客,今日雀羅門。騎吏塵未息,銘旌風已翻。平生紅粉愛,唯解哭黃昏。”⑶這首詩的意思也比較隱晦,可能是為悼念“甘露之變”中被害的朝官如王涯、賈餗等人而作。王、賈等人并未參與謀劃“甘露之變”,卻無辜被殺。這首詩借被害者平時寵愛的姬妾在黃昏中偷偷哭泣來表達了作者對無辜死者的哀悼。劉禹錫一向主張反對宦官專權,如今對于“甘露之變”這樣重大的事件也只是表達的若隱若現,在此后的詩文中,劉禹錫經常流露出全身遠禍的心態,雖然雄豪的基調還在,但以往被貶時的滿腔憤慨,也加入了如今對現實的恐懼。
白居易在“甘露之變”時為太子少傅,分司東都,沒有卷入其中。他的幾首相關詩作如下:“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為醢,何似泥中曳尾龜。”“重裘暖帽寬氈履,小閣低窗深地爐。身穩心安眠未起,西京朝士得知無。”“秦磨利刀斬李斯,齊燒沸鼎烹酈其。可憐黃綺入商洛,閑臥白云歌紫芝。彼為葅醢幾上盡,此為驚皇天外飛。去者逍遙來者死,乃知禍福非天為。”⑷晚年的白居易雖然經歷了“甘露之變”,但這幾首詩的內容大體相似,幾乎找不到他指論時政的熱情,雖有對遇難者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卻為自己已經退隱而感到的慶幸和自得。縱觀白居易的作品,我們可以看到,世事的風波讓白居易從一個風骨凜然的諫官成為了一個平庸的俗人。他所關注的只是自己身邊的事物與剎那間的個人情感,時代的風雨,王朝的興衰,儒士的職責,已消融在吃飯穿衣的實際生活和個人平安富庶的微小愿望中。
二、“甘露之變”與晚唐士人心態
除以上提到的文人外,還有杜牧、許渾、張祜等人寫到了“甘露之變”,但多感慨深沉、明哲保身之意,少斥責宦官之言。縱觀晚唐詩壇,從數量上講,文人敘寫“甘露之變”的作品數量不多,但這一事件對當時的政局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同時也影響了晚唐文人的創作和文學思想的發展,即所謂史對文的介入。政治的、社會的、思潮的種種外部因素,都是通過士人心態這個中介對文學創作發生作用與影響的。我們要透過一個具體的歷史事件來看它如何影響當時的文學創作,即上文為什么詩人們對這一事件有所反映又程度不同,又為什么晚唐文壇上總體會呈現出一種內傾性的態勢,這些又都離不開對士人心態的分析。
中國古代沒有職業文人,文人的最廣大的構成者是士,即現代意義所謂的知識階層。他們是四民之首,是社會的支柱和棟梁。古代士人的出路大致只有兩條:在朝與在野。本文所探討的都是在朝詩人的作品,因為他們無論官職多么卑微,仕途如何不得意,他們仍舊都是科舉考試的成功者。士人的生存狀態以及政治環境對他們的心態變遷有著重要的影響,而詩人們的心理狀態,對其文學創作與文學思想的發展起著重要的作用。從士人的心態層面來講,他們所創作出的文學作品有著雙重功能,即政治化和個性化的功能,一個偏于外傾,一個偏于內傾,并且社會環境會干預到士人內心對這兩種需要的取舍。士人想要建功立業就必須關注現實、順應當時官方的主流意識形態。儒家傳統的詩學觀念借助官方的取士體系與士人的創作與評論滲透到詩歌里,替皇權服務。這就是詩歌中的政治化功能的來源,如果用一個傾向性的詞來表示的話就是詩言志,這在士人的創作與文學思想中均有體現。例如白居易早年創作的大量反映現實的詩歌及李商隱詩中對“甘露之變”的激切反映等,這都是一個士人修齊治平的職責所在。而現實政治環境的清明與否也會影響到士人們對傳統儒道的堅持,如“甘露之變”后政局的惡化使得士人們不得不避禍以自全,這時他們創作出的詩歌中就更類似于詩緣情,即作品的個性化功能。不同時期文人內心中兩種不同的心態與情感都在掙扎與傾軋,他們所要表現出來的用世之心與對個人情感的賞愛與關注,這兩種不同的狀態投射到文學作品中,或一方占上風或雙方平分秋色。士人所受的儒家教育以及追求個人自身價值的實現使得士人們不可能放棄詩言志這個傾向,而當他們經過現實生活的磨礪與洗禮,不再擁有政治上的熱情或者受到某種環境的壓抑不能憑借個人能力為政權服務時,士人的文學創作以及思想就會轉向內傾,流連于純個人情感的抒發。當然對文學來講,以上兩種傾向哪種發展到極端都不利于文學的發展。而當兩種心態能以一種高度的藝術性結合在一起時,就容易出現優秀的作品。因為士人思想中含有政治教化的理性會使他們的作品變得厚重深沉,而士人們把敏銳的詩性投入到歷史事件和社會情境中,把它們轉化為藝術性的審美意象時,就會使這類作品更具文學和審美的意味,從而使士人心中的兩種傾向性與思維方式在他們的詩歌中完美無間地遇合。
另外,從中國古典詩歌發展的歷史語境來講,我們也不能忽視中國強大的史學傳統以及受這一傳統影響的儒家詩教觀念對士人心態以及相關的文學觀念與創作的影響。史在中國古代文化中涵蓋面極廣,它包括盛衰治亂、風俗世情、民生疾苦等等,這些本身就可以寫入文人的作品中。詩與史有這種天然的血緣關系,這種關系又與文論中的儒家詩教觀相呼應,這就給詩歌的價值與功用賦予了現實工具性的使命,使得中國詩歌以非純文學的面目出現于歷史舞臺,進而影響了文人作品中的政治化傾向。
三、結語
“甘露之變”是發生在晚唐時期的一次由帝王發起的鏟除宦官勢力的政治事件,最終因策劃不當而失敗。反映在文人作品中,李商隱敢于觸及事變真相且立論相對比較無忌,劉禹錫的創作與之前相比變得很謹慎,而白居易在詩歌中的反應跟他早年的作品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悲劇也是晚唐時代的悲劇。在不利政治形勢的籠罩下,晚唐士人們畏懼于宦官的勢力,像元和時期那樣的參政熱情幾乎化為烏有,他們或縱情酒色,或迷戀道佛,借以逃避現實,忠君報國、渴望中興的信念,被全身遠禍、獨善其身的主流心態所代替,當然也不乏有少數人持憤慨抨擊的態度。這一惡劣的政局變化所導致的士人心態的變化,對當時文人的創作、晚唐時期文學思想的發展無疑都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文人作品中的政治性消退,個性化功能增強,言志少而緣情多。從題材上看,晚唐時期的懷古詠史、愛情題材的詩歌大量涌現,因為晚唐詩人盡管描寫現實,但他們對時政的關注,只是一種無奈和絕望的嘲諷,他們已無力像前輩那樣能干預政權的走向了。從風格上看,詩風幽約纖細、情調感傷。從文學思潮上看,功利性文學思想漸漸消退。這些都與當時的政局有著密切的關系,可以說,唐王朝末世的歷史給文人們的作品打上了鮮明的時代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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